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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雁归~


  人生际遇,往往是行至绝路,方能心性大改,痛改前非。

  流兮公子十五年来,整日自在逍遥,家族前途、朝局波动一概不管,一心一意地当他的纨绔翘首。

  揽翠楼险些万金卖身,经此一事,冉安幡然悔悟,一把炭火将自己此前胡诌的策论烧了,决心重写。

  冉恬来寻姐姐,在书案前见到了这篇简牍,细细读罢,不觉明厉道:“阿姊,这真是二哥写的?看着同他以往的文笔不同呢。”

  冉玖俯首临案,白衫上墨迹斑斑,挽起的袖口露出一截手腕,正在凝神作画。

  那头冉恬也不在意,随手将竹简抛下,拍拍手凑过来:“美人图?阿姊准备以这为长公主贺寿呀?”

  一笔收势,冉玖细细吐气,将细豪在笔洗中涮了涮,一缸子墨水更黑三分。见妹妹拧着脸,她笑道:“怎么,画的不好么?”

  “倒不是不好。只是前月你把那副双雁图挂上了,还当是要比照着再画一幅呢。”冉恬背着手,小碎步晃悠到的屏风一侧高悬的画作下,仰头看了会儿,回头问道,“这图是何人所画?”

  冉玖头也不抬道:“你阿姊画的。”

  冉恬一脸嫌弃道:“又诓我呢。你作画求真,这幅笔触虽然细腻,却还是透着一股疏放,倒像是……是男儿所作吧。这要是你画的,我给这缸子墨水喝了!”

  冉玖眼睛一弯,两手一撮,忙不迭笑道:“你说的啊,我这就给你临一副。”

  深知冉玖的无聊属性,冉恬立马意识到她真能临摹出来,一吐舌头就跑远了。

  她走后,冉玖捏着手里的画笔蘸了新墨,却如何也静不下心,索性停笔。那一日江城有事没来,冉玖等了多日,也没寻到机会见他一面。

  赫连锦塞给她的是一只锦囊,里头一方帕子,酸臭酸臭地抄了一句情诗,落款邀情郎二月十五,东市相会。这种东西如何也不能假人之手,只好一直闷在手里。烫手的很。

  冉恬猜的不错,双雁图非她所画。

  去年赫连钰得了一只大雁,送来给冉玖。可怜当时她陶醉了许久,以为人家是在暗诉衷肠,好吃好喝地养了那雁许久。

  结果后来,赫连钰来信问她,开篇就是八个大字:雁肉味美,胃寒愈否?

  冉玖当时真是懵了一刻钟,再看院中那只整日鸣叫的肥灰雁,哪儿还有什么花前月下的风雅。摘下了恋爱的有色眼镜,冉玖终于明白,这货原来,是食物来的。

  回信时,冉玖只字不言,只附上了一幅哀雁图。

  大雁是忠贞之鸟。一生一世一双鸟,配偶死去,另一只不会独活。此画送去,赫连钰意识到她一直没吃,冉玖等了几日,以为会收到情诗,结果……收到了一份食谱。

  辛夷公子列举了三种烹制大雁的方法,最后重点推荐了炖汤。末尾,人家还颇有理论依据地摘录了一段雁肉食补的医理。时至今日,因诵读次数过多,她仍能倒背如流——

  【……雁其肉性平、味甘,不腻不躁,野味浓郁,回味绵长。乃肉中之王也。汤食之,补五脏,阴益气,暖胃开津,可解五脏之热。】

  钢铁直男,宁折不弯。

  后来,也就是去年生辰,她收到了一副双雁图。

  赫连钰脸皮极薄,往往是冉玖撩他,红透了双耳也回不了一句。可那一回,冉玖是实实在在满面飞霞,对着一幅画痴笑了半个月。

  书案上的抚琴陶俑神态陶醉,面容精致,栩栩如有乐声。

  这一类陶艺玩偶往往成双成套,只一个悦然奏琴,总是寂寥了几分。冉玖幽幽一叹,罢了罢了,到底是自己有愧在先,去就去一趟吧。

  ===

  长安城西南角,太庙以西,辟出了一处空地,去岁新建好了一座朱墙高瓦的大院,门派规格极高。石兽镇门,无匾。

  百姓观望一年,只道是皇家又兴建了什么庙宇高门,具体用途臆测颇多。其中最为流传的一则,猜是因着宫里去年走水,烧毁了两座宫室,天象不稳,陛下这是建了个占星观呢。

  直到数月前,陛下亲书的“太学”牌匾高悬其上,四野襄崇的五位经师鸿儒、并京中太常所荐举的二十余名儒子正式入主。谣传已久的太庙西门占星大院一案,这才算实锤告吹。

  大汉最高学府的开学典礼隆重之极,三公九卿亲至,文武相贺。加之京中世家儒生大多样貌清俊,彬彬文质,东西两市闻风,争相观礼,万人空巷。当今陛下得知百官群民仰此盛举,龙心大悦。

  当下此时,正是午休时分。

  听闻太学之中,学子每日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五经博士为教授,专门讲授儒家经典《诗》、《书》、《礼》、《易》、《春秋》,经学讲座整日不歇。

  通传之后,又出示了名帖,这才进了外院。

  日头正暖,落在朱红的瓦片上光晕艳丽。隔着丈许的高墙,那头的翠竹节节挺立,越过了墙头,春日新抽的竹枝青绿喜人,在激烈的讨论声中迎风而动。

  “……荧惑为乱,为贼,为疾,为丧,为饥,为兵,所居之宿国受殃。经史可见,历来荧惑守心,皆有大乱。尔可言星宿非天意也?”

  “乃君此言谬矣。在下所言,三垣二十八宿,当为星象所察。然上天示警,往往随以风雨雷电,方为天象所命。今上令我等所议,为天人之道。何谓天人?人主之情,上通于天,而非星宿也。”

  “公所引之,当予慎言!《鸿烈》一书,为淮南叛逆所著,何以据引经典?再者星宿何在?仰天观之,岂非天象!”

  “人、人主之情,上通于天,人人皆知。况之淮南书,陛下也曾多有褒誉,命诸侯众臣广为传阅。人心乱矣,何故攀扯书文,风度大失……”

  正听得起劲儿,这时其中一人唤了一声,似是有人靠近。风声呜咽,竹林瑟瑟,人声便模糊起来。

  不知来人说了什么,方才还跟斗鸡似的两个儒生,立时乖巧如鹌鹑,满口应承,一头一个“甚好甚好”。

  赫连钰转过里进门,绕到门墙之后,就看一人作小厮打扮。粗衣葛布的短褐,青丝在头顶挽成小髻,以一块布帻包束。视线往下,双足小巧,着装严谨,脚上穿的是一双麻履。

  那人不知有人到来,尤顾不觉地做壁虎趴墙状,侧脸贴墙,聚精会神地在……偷听墙角。

  听了许久再无话声,冉玖有些遗憾地收回了耳朵。

  太学弟子多有才名,哪怕是走后门的关系户,也得是经史子集、烂熟于心才有脸来求。滥竽充数之流么,啧啧,只能说后台与运气缺一不可吧。

  适才两名学子论的是天人说,信息量颇大。直接说明冉敬礼前日叫冉安作答的策论,并非心血来潮,而是有的放矢。

  难怪冉安多日悬梁刺股,还不惜上门求教,感情是冉老爹是给这头俏驴子前头,挂上了太学这根胡萝卜呢。

  也是,书呆子怎么也比入赘王后强,好歹能拖上一拖。

  摇头晃脑地回过头,冉玖撇着嘴一抬头,就撞进了一泊的湖光星辰里。

  松山墨竹,皎皎明月。

  一个屁墩摔倒在地的前一刹那,冉玖心理画面颇为详实——月白的长衫,缀以松墨纹绶,纹锦的翘头履乘着过长的下摆。行动间必然是衣袂飘然,如月华荡漾,竹林小舟,雅致无端。

  ……所谓校服,骚包竟能至此。可真|他|娘的好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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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的冉玖的意料。

  为着贴近墙壁,她是踮着脚站在花圃的围石上,摔倒时以腚着陆。葛布粗糙,压强倍增,她的屁股火辣辣的一片。

  赫连钰来搀她,她心中甚是感激。

  换做是自己,被人负心至此,只怕不上去补个两脚就是感动长安了。而莺莺哥哥不愧为高风亮节的正人君子,扶她起来时甚至还带着浅笑,春风动人。

  冉玖嘴里的狗腿马屁还没出口,下一秒,她就被高风亮节一把抄了起来,稳稳地端在了怀里。

  赫连钰的身上有淡淡的熏香味道,是他惯用的松沉香,混着正午暖人的日光,闻着脑袋愈发昏沉。抱着自己的胳膊十分稳当结实,让人不由暗自点头,不愧是将门虎子,脱衣必然有料。

  太学真是喜欢拱月门啊,大概是走过了第四个月牙,迎面而来两个校服少年,止步愣在原地。

  冉玖手里揪着一截松墨绶带,仰头看着白晃晃的太阳光里,只有少年的下颌线条干净,嘴角勾起一抹端雅的弧度。浅朱的薄唇轻启,嗓音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有些醉人的沙哑。

  他道:“我家侍童跌伤了腿,诸位见笑了。”

  冉玖猛地回神,抖机灵的一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脸埋进了眼前的月白锦衫里。

  澡堂子里进了男人,手里只有一块布,遮胸?遮私?

  扯淡吧!还不赶紧遮脸!

  肩臂和膝弯处的两只手似乎紧了一紧,不顾那两名路人的惊诧,颔首别过。

  直到眼前光线一黯,应是进了屋,被放下的时候还避开了着陆的那半边腚。冉玖紧闭着眼,脑袋低到不能再低,一意装死到底。

  赫连钰单膝蹲在榻边,一手捉着女孩两只小手,像是握着一捧稍纵即逝的沙。

  四个月不见,寒天春明,一季相思。看着女孩低垂粉红的脸颊,逆光处绒毛细微,雏鸟一般不敢睁眼。他心中千回百转,柔肠叹息。

  曲起一指,抚过她的鬓角,少年低喃一声,隐隐恳求道:“青青子佩,悠悠我思。雨雪晛消,雁……可归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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