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三十三章 先 生(二)
杨言的先生杨榕是正经的进士出身,学富五车机敏善谋,素有大志,对今上有拥立之功。然而十六年前,仕途一片大好之时,却因事为太子说了句公道话而触怒圣颜,汉王的人趁机落井下石,百般构陷,伴君如伴虎,杨榕一个不慎就被一撸到了底。他倒也洒脱,索性四处游历,因缘凑巧之下就遇上了江湖飘零的尹见月和小小的杨言,在市井做了邻居。
后来的事则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了。正直而又好管闲事的落魄书生救下了被发疯的尹见月差点折腾死的杨言,收下了这个女学生。
杨言直到现在都记得,那天是冬至,阴天,北风呼号,滴水成冰,却死活下不下来雪。七岁的她刚从夜里的噩梦中醒来,尹见月就毫无征兆地发病了。
拼死拦着的依娘被尹见月一掌拍到一边后人事不知。女人边哭边笑,把身着单衣的孩子从被窝里拖出来拉到院中。杨言死死地咬紧牙关,盼着师傅发疯的那一两个时辰能赶紧过去,兴许,运气好还能赶上中午喝碗饺子汤。
然而,那日尹见月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一直折腾到午后仍不停手,最后居然找来了麻绳将她倒吊在了院中,自己一翻身,走了。
寒冬腊月,杨言早觉不出身上的伤,只记得好冷,冷到周身发疼,跟针扎似的,然后她开始打颤,即使被捆得严严实实的,她也抑制不住地剧烈地颤抖。好容易不抖了,慢慢地居然有些暖意,她就想,总算可以睡了。
这一睡,就是三天。
终于,模模糊糊地听得一个人在床边道:“好了好了,总算醒了”。
声音好温暖,杨言想。
等她终于将眼睛睁开时,又是三天后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床边守着的落魄书生,鼻青脸肿,一脸憔悴。
那就是杨榕。
后来杨言才知道,若不是杨榕隔着院墙发现了被倒挂在树上的杨言,破开大门,将她从树下救下,为她请了大夫,又不眠不休地守了她三天三夜,加上中途清醒过来的尹见月回来为她输了两次真气,她的一条小命大抵就没了。
杨言不知道后来杨榕同尹见月说了什么。她只知道,从此,隔壁的先生成了她的先生。从那日起,直到杨榕起复上京,一共教了杨言六年。
杨榕其实是个严厉的先生。
他从不因杨言是个女孩而放低要求,甚至要求更高。先生总说,阿言前路坎坷,若想从荆棘遍布中走出一条生路少不得要多辛苦些。他教她习字,教她读书,教她经史典籍,既让她学行止礼仪,忠诚道义;又逼着她钻研人心世情,权谋手段,甚或治世良策天下大势都一一讲来,当真是倾尽所有。以至于有时先生的功课比跟着师傅练武还要累人。
但他又是最慈爱的先生。
虽然半点武功也不会,但他就是敢逼着师傅喝药扎针治病;在师傅发疯时冲过来把她抱走;带着她游历河山,一路走,一路典故轶事说不停;在她噩梦缠身的夜晚,会给拒绝闭眼的孩子一首一首地念诗,以至于后来他自己都养成了晚上不诵书就睡不着觉的习惯。从“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念到“有美一人,宛如清扬”;从“池塘生春草”,念到“王孙归不归”;从“三山半落青天外”,念到“深巷明朝卖杏花”,悠长温暖的声调在原本孤寂可怕的长夜中为杨言勾勒出先秦的悠远,魏晋的风骨,盛唐的气象,还有宋时的旖旎繁华,将孩子满眼的恐惧仇恨抚平成幽深平静。以至于有时连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尹见月也会默默坐在房顶上听,一坐就是一整夜。
无论如何,能遇见先生,可能是杨言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了。
此刻,又是夜晚,还是那悠长温暖的声调,一句“柳叶鸣蜩绿暗”隐隐透门而来,时间一下就倒回到了从前,直到“白头相见江南”落下,就听里面的人叹道:“唉,难得江南一晤,阿言难道真要等到先生白头了才肯进来吗?”杨言蓦然睁眼,一转身,门吱呀一声已开,一个四十过半一身布衣的中年书生眉眼温润,含笑而立。
正是杨榕。
“先生。”杨言笑了。
虽说如今已是正三品的工部侍郎,杨榕屋内却连个伺候的小厮都没留,一进门,一面示意杨言开窗户散去屋内隐隐的雨润青松香,一面竟亲自烹起了茶。
“先生清减了。”杨言看着杨榕清瘦的背影,忙上前帮忙。
“阿言这就不懂了,这叫千金难买老来瘦。”杨榕摆了摆手,示意杨言莫要动,看了一眼红泥小炉上挑子里将将滚起来的水,满意地搓了搓手,边洗茶,边随口问道,“你师傅可还好?”
杨言知道先生好此道,见桌上摆了一盘棋,开局不过三分,干脆走过去多看两眼,嘴里轻描淡写地应道:“能怎么样?旧年又发疯给我捅娄子,我就把她关起来了。”
听了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杨榕却不过一哂,他对这师徒二人之间的恩怨情仇是再清楚不过了,知道杨言不会真把尹见月怎么样的,见杨言过去看棋,便干脆转了话头到棋局上道:“那棋是一个朋友方才来同为师随手摆的,阿言觉得怎样?”
“嗯?”杨言沉吟片刻,“布局缜密,环环相扣,眼界格局俱是不凡。”
杨榕“哈哈”一笑:“哦?这评价可不算低啊。嗯,若阿言代先生下这局,可能赢?”
杨言摇了摇头道:“这才开局,不好说,得看这人中盘对杀打劫的棋力如何。”
“若此人中盘的棋力同开局一样出色呢?”杨榕不动声色地追问道。
杨言略一思量:“五五之数。”
杨榕笑了。
“五五之数,”杨榕亲自将一杯茶递到了杨言面前,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执白后发,还是可以一争的。”
杨言一怔,忙起身双手接过。
茶一入口,杨言便觉出了不同,红枣的醇香和生姜的辛气缠绕其中,与茶的芬芳调和地恰到好处,一口下肚,一股子暖流便从肠胃一直渗透到四肢百骸,顿时驱散了满身的潮冷之气,让人舒服至极。
杨榕从来只好清茶。
杨言心内一暖,看向杨榕,后者点了点头:“喝吧。你啊,有伤还站在外头吹风。不要瞪阿凉,我问她,她能不说?”
当年阿凉结识杨言后也曾跟着杨榕读过两本书,算起来也是杨榕的半个学生。
“是先生对不住你啊……”杨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目光里满是歉疚与痛惜。
杨言不着痕迹地垂了眼,一口一口地喝起茶来。
其实当年若不是有同杨榕的这层关系,太子一派大抵是不会注意到杨言的,更遑论招揽了。杨榕也一直觉得对杨言不住。可是说来也怪,头次招揽被杨言婉拒后,第二次太子竟挑了她被楚放逼得山穷水尽之时,不但以“听风”首领之位相邀,更是答应助她报仇夺回无忧阁。
除非杨言离开无忧阁放弃报仇,不然,这样的条件没人能拒绝。
太巧了,巧到杨言这么些年都不敢深思。
杨言轻轻地放下杯子,也叹了口气道:“我自己做的决定,自己急功近利,哪能怪先生?何况,这些年,若不是有先生在太子面前多方回护,只怕阿言早见疑于太子了,哪能有今日?”
“阿言……”杨榕摇了摇头,“不要这样说自己。”
杨言却没接这个话头,只是笑了笑:“怎么就不是呢?说起来,此番阿言还想请先生在青州城的事上再帮我一把呢。”
杨榕迎向杨言望向坦坦荡荡的目光,半晌,忽而一笑,道:“这孩子……山东按察使是先生的同年,我一早就修书给他了。不过这案子已经捅到了御前,圣上已经御笔朱批,要刑部限期破案。你可有线索?”
杨言摇了摇头:“没什么可靠的。现在全江湖都将矛头对准了无忧阁……”
“无论如何,先保重自己。”杨榕话里透着不容置疑,“你若不得周全,又哪里能领着无忧阁上下渡此难关呢?”
杨言一怔,有些讪讪,随即半真半假地埋怨了回去道:“先生还说我。这两年汉王益发地不择手段,先生又多次设计汉王一党,早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结果出门连个护卫都不带。亏得阿言专门给先生调了个好手在身边。”
这下轮到杨榕讪讪了:“哪里,你那个护卫先生真带了。只是刚让他出去办点事,眨眼就回。再说,此番来南京是正经的公务,住的又是正经驿站,没事的。”
“正经公务?”杨言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出来,“今年明明要南察,工部的事就算再重要,太子也不会让先生在这个当口离京吧?”
“你啊。”杨榕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南察素来由吏部侍郎副理。这次点的那位吏部侍郎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竟然站到了武将勋贵云集的汉王一边。虽说京察察的都是五品以下的官员,但汉王在文臣中向来势弱,想必会借此安插些人手以图将来吧。”杨言一笑,正色道。
“说的不错。”杨榕满眼的欣慰与赞赏。
“但南察毕竟还是由南京吏部尚书会同南京都察院左都御史主持,这两位似乎并未参与到夺嫡之中。所以先生想从这边下手?”杨言得了夸赞倒有些不好意思,顿了一下接着道,“可据学生所知,那两位可没那么容易说动啊。”
杨榕点点头:“总归要一试。”
杨言问:“其实只要主持京察的人不偏私。咱们并不需要在这上头动脑筋。从这点看,与其费力不讨好去劝服那两位,倒不如想着将那吏部侍郎找个由头参倒。”
“可惜此人油盐不进,找不到把柄啊。”杨榕不无遗憾。
屋内一时沉默了。
良久,杨言听见自己心内轻轻一叹,到底开口道:“让阿言来吧。”
杨榕却没马上应,只是起身踱到了窗前,神色莫名地看着窗外,半晌,才开口问道:“你有几分把握?”
说也奇怪,杨榕这话一入耳,杨言觉得她整个人一下就松了:“六七分吧,不过关键得找个巡按御史好上折子。”
杨榕点了点头:“这个好办。来南京的路上正好结识了一个。具体怎么办让阿凉传信给我就好。你自己也要小心。”
杨言一声“是”一应下,忽而就觉得周身疲乏不堪,忙强忍了起身行礼告辞,杨榕见她神色萎靡,也只好叮嘱了几句就让她带着阿凉飞檐走壁地回去了,自己独立窗边,神情莫测。
直到彻底看不见杨言的身影了,杨榕才关上窗户道:“出来吧,人都已经走了。”
只见内室的门帘一动,一个锦衣公子挑帘而出,直接往棋盘前一坐,重新点上香,自己倒了半杯茶水下肚,便开始落子,嘴里半真半假地抱怨道:“连口大气都不敢喘,真是憋死我了。”
正是英国公世子顾恒顾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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