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幻屋 > 清雨濯尘归 > 94.第九十四章 嫌 隙(一)

94.第九十四章 嫌 隙(一)


  萧景清在门口站了有一会儿了。

  他在自己院中等不到杨言来商量出门的事,又不见隔壁杨言的院子有动静,不免担心,便往这里来寻。门口值守的灰影虽像往常那般并未赶他走,却也没让他进。他内力渐深,耳力自然也跟着大长,等在原地,虽隔着院门,少不得也听到了只言片语,结果越听越觉不安,如今待门一开,入眼就见一个小姑娘被两个壮汉一路地拖过来,形容异常凄惨,原本上上下下的一颗心登时就是一沉,整个人就怔在了原地。

  两个白水堂的弟子一见门口堵了个人,也是一愣,然而一顿之下既不见杨言出声,便擦着萧景清的身子将人继续拖了出去。

  留下一路的血气,往萧景清的脑袋顶上一蹿,冲得他一个激灵醒过神,眉头下意识地一皱一抬眼,就对上了杨言那双仿佛已经融进了寒夜的眼,冷漠,阴沉,黑黝黝地探不着底,陌生地让他遍体生寒,心生恐惧!

  这不是扬州城里那个面冷心热的文弱书生,也不是武林大会上那个惊才绝艳一身孤胆的年轻阁主,更不是那个形容如画处处为他着想的美好女子,这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杨言!这怎么像是……真的像是……江湖上那个令人闻名丧胆的大魔头?

  萧景清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一惊,本能就往后退了半步。

  杨言面无表情地将这一切尽数收在眼中,一言不发。

  “我……你……你……我……我先回了……”萧景清脑中一片混乱,张了张嘴,垂了头,苍白着一张脸,退了几步,跌跌撞撞地走了。

  “阁主!”阿凉见杨言仍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忍不住就是一急。

  杨言弹了弹袖子,转身就往屋里走:“不早了,都散了吧。”

  阿凉咬咬牙,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杨言自顾自地在桌前坐下,拿过刚刚未阅完的文书,提笔在砚台上从容地一点:“还有事吗?”

  当真是波澜不惊。

  “你刚刚怎么不解释?”阿凉几乎都有些气急败坏了。

  杨言手一顿,眼皮子一抬:“解释?我要解释什么?”

  “刚刚四儿那里,还有萧……”阿凉口一张,杨言就劈声打断道,“柳堂主,什么时候本座做事需要向人解释了?!”

  “可是……”

  “你僭越了。”杨言淡淡地一眼看过来,随即一收,手下就落了笔,“下去吧。”

  阿凉一噎,一张脸红了红,嗐了一声,扭头便走,留下杨言一个人在屋内,伴着门响顿了顿握笔的手,旋即将纸一团,重换了一张,就着孤黄的灯重又写了起来。

  也不知写了多久,正觉眼酸,门吱呀一声响,阿凉又回来了。

  杨言只抬了一下眼:“又有事?”

  阿凉没答话,自顾自地走到案前,将一个食盒往案上一放,把一摞摞的文书往旁边一堆,打开食盒,端出来一碗绿畦香稻梗米粥,一碟晶莹剔透的糯米皮三丝小饺,一碟虾米拌豆皮,伸手把杨言手里的笔一抽,直接塞进了一双筷子:“吃吧。”

  杨言看了看手里的筷子:“你这是……”

  “晌午起就没吃过东西,你不说吃,那起子崽子也不敢进来打扰。别看我,没错,未免阁主您老人家饿死,属下又僭越了,阁主要罚,把这点东西吃了再说吧。”阿凉不急不躁,也不冷不热。

  杨言垂了垂眼,端起了粥。

  “廖元虽不是我杀,但他却是为了助我取信楚放而自尽的,他因我而死,这跟我杀的也没什么分别,既然四儿那丫头已认定了我是仇人,又做下这么多事,我觉得与其让她知道自己不但报错了仇,还被仇人利用白白累及了他人,还不如让她就这么恨着我毫无悔意得走比较好。”两口粥下肚,杨言毫无征兆地开了口。

  阿凉叹了口气:“我知道,只是……” 

  “更何况,若要说,就该在一开始就说。既然我当时犹豫了一下没提,后来又为了引出楚放选择了隐而不发,就不必再说了。”杨言自顾自地接了下去,语调听不出半点起伏“说到底,她走到今天这一步总归都是我的错。既然错了,那便错到底好了。”

  “这也不能全怪你吧。这些年你掏心掏肺地对她好,就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吧?她呢,听了外人的几句话就与你反目成仇,甚至不择手段到残害阁中兄弟,但凡她来与咱们对质一下都不会如此的。”阿凉摇了摇头。

  “你要她怎么来与我对质?”杨言苦笑一声,“这些年她跟在我身边耳濡目染的都是一些心计权谋,出了事,想到的还不都是阴谋诡计?总归是我没把她教好,怨不得别人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阿凉反倒不好说什么。 

  “那萧景清呢?”阿凉想了想,到底还是问出了口。

  杨言伸向豆皮的筷子一顿:“我本来就是这样的,有什么好解释的,不过是让他早些看清楚罢

  了。”

  阿凉不禁默然了。

  萧景清刚刚的反应大概是真的伤到杨言了。

  然而这也是无法。萧景清是一株生长在阳光下生气勃勃的白杨,生就是挺拔向上,即便偶有风雪加身,却也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知道独自走过寒夜需要怎样的冷酷与倔强。

  “你该多给他点时间的。”良久,阿凉叹出一口气,“他是个难得的好人。”

  杨言没作声。

  阿凉也没再劝,等杨言吃完,将碗筷放回食盒,便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书。

  “李纪又找上彭充了,我得把这封信……”杨言皱了皱眉。

  “今天折腾得够可以了,你就算要作,也得养精蓄锐了再作吧?”阿凉不由分说,直接将笔挂了起来。

  “柳堂主,你又僭越了吧?”杨言面无表情。

  阿凉看都不看她一眼:“属下认罚。”

  萧景清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屋,浑浑噩噩间,眼前一会是杨言平日熟悉的浅笑,一会是她刚刚陌生的漠然冰冷的眼,有心想去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屁股却好像被粘在了凳子上,怎么也起不来,就这么一直心慌慌地折腾到了天蒙蒙亮,才合衣趴在桌边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谁知眼一合,竟又做起了那个好久都不曾做过的梦:风雨飘摇的山神庙里,不断跳动的火焰暖着杨言苍白的脸,白皙的脖颈往领子下一没,就是一段惊心动魄的弧度,然而不等他再靠近一些,睫羽一颤,露出的竟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森森的寒气往他身上一蹿,便将他生生冻醒了过来。

  外头天光已然大亮了,清晨的寒风顺着未合严的门正往里飕飕的钻。

  “想来这才是梦里的寒气吧。”萧景清苦笑一声,头重脚轻地便起身去关门,结果脚下一绊,桄榔一声便摔在了地,好容易半撑起身,一抬眼,目光就落在了摆在床脚一套新衣,干干净净的靛蓝细布,又简单又舒适,特别合身。

  那是前日杨言命人为他准备的,本来说好了今日出门穿的。

  萧景清心里不禁五味杂陈。

  他很清楚,即便如今外面风声渐平,但仍有大把大把的人等着要取杨言的性命,若不是为了让他透透气,杨言完全可以呆在这个院子不出去的。

  她对他真的是再周全不过了。

  而他呢?遇上一点事就……走了?

  “蠢货!”萧景清突然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怎么就那么走了呢?说不定那人是个杀人如麻的凶徒呢?杨姑娘那眼神说不定是做给那凶徒看的呢?自己怎么就不知道多问一声呢?”

  “蠢货蠢货!”萧景清越想悔,越想越觉得自己不该,遂强压下昨夜的景象,胡乱理了一把衣衫,顶着一对昭昭然的黑眼圈冲出门就往杨言的院子跑,手刚触到门环,忽而却又犹豫了。

  “万一杨姑娘生气了不肯见呢?”萧景清原地转了个圈,抓了抓头发。

  而后,门就开了。 

  “这么早,有……事吗?”杨言没想到是萧景清,先自怔了怔。

  “没……啊,不是,有……”萧景清一阵支支吾吾,眼神不住地往旁边溜,就是不敢与杨言对视,“我是……那个……昨晚……”眼看着舌头打结,一句话怎么也说不清,萧景清忽而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嘭”地一声,疼得他一阵呲牙咧嘴。

  杨言嘴角动了动,心下了然,暗道:“阿凉说的不错,这小子确实是个难得的好人。”思及此,便也不再迫他,只若无其事地转了话头道:“昨日临时处理了一个叛徒,没顾得上与你商量。今日镇上逢集,要不要出去走走?”

  “啊?”萧景清闻言就是一愣,两句话里就只剩下了“叛徒”二字反反复复地在耳边回荡,其他的几乎全漏了过去,跟着脸上就喜不自胜地慢慢绽出了好大一朵花,连带着对杨言处理手段有些酷烈的异样都压下不表了,只觉得今日天是真蓝,太阳是真好,便是墙头那只灰扑扑的麻雀也叫得是分外中听。

  “去吗?”杨言见萧景清不说话,又问了一声。

  “去。”萧景清重重地点了点头,一副哪怕杨言现在要他去自裁,他都会毫不犹豫应下的傻样。杨言自知误会暂解,脸上一哂,自转身走了,留下萧景清一人在院门口顶着冬日清晨的寒风咧嘴傻笑。

  一时两人都换好了衣裳。这一次杨言却没再穿女装,又换回了书生打扮。萧景清虽觉遗憾,但看着身边的青衫书生,仿佛又回到了扬州初识的时光,倒觉得别有一番意趣。

  就这样,两人一前一后,又一次出了门。


  (https://www.xuanhuanvvx.cc/xhw67960/2256996.html)


1秒记住玄幻屋:www.xuanhuanvv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uanhuan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