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47章 路过
“我……不想入六道。”
阳云舒虽然看起来胆怯害羞了一些，但感觉上生前的日子过的并不辛苦，甚至如她所说八岁学制伞，十五岁就出师，有这样一份出众的能力，她的生活更不可能悲惨，而且就算她已经二十五岁，但她的一生并不长，这样有遗憾的人生，她为何不想有来世？
“是因为有未完成的心愿，还是有舍不得的人？”这两个可能是所有不入六道轮回的魂魄们，总也躲不过的原因。
阳云舒摇头，“都不是，就是我心里有个清晰的声音告诉我，不要有来生。”
芽月好奇，“你生前过的不好？”
“好，挺好……”阳云舒语气平淡，“我母亲生了我之后身体受损没再有多的孩子，因此爹娘对我都极为疼爱，虽然家里算不上富裕但也衣食无忧，后来我母亲发现我有制伞的天赋，便把我送到水楼湾最好的伞铺去学伞，七年时间我与师姐妹们相处融洽，师父待我也好，出师之后我爹娘就拿出积蓄给我开了一间伞铺，起初生意不算好，但当我十六岁制的伞得了比赛的头等之后，家里的生意也红火起来，那之后不久我与自小一起长大的夫君成亲，婚后育有一子一女，平日里夫君管理店面去外地谈生意，我就在家中带着人制伞，爹娘帮我们照看孩子……”
阳云舒的一生，是平淡无波但恬静美好的一生，是像芽月这样无父无母的孤儿，奢望的一生。
“那你是因何而死？”芽月问。
“病故……”阳云舒对于自己的死，并没有什么遗憾，“我娘怀着我的时候，家里情况不好什么都买不起，我在娘胎里就体弱，后来看病吃药花了不少钱虽好了些，但也比不得人家那些一出生就健壮的人，我死之前染了风寒，那段时间正是忙碌的时候，我自己没上心，这一拖就把命拖没了。”
芽月相信阳云舒的话，但她又觉得阳云舒说的那些幸福，总好像不够真切，听起来就是个很笼统的框架，里面无血无肉怎么看都不像真的。
她拿起寻骨灯，对阳云舒说道：“这盏灯可读取你生前记忆，我让它试试可好？”
阳云舒迟疑了一会儿，无声点头。
寻骨里的幽蓝光亮逐渐上升，落在芽月指尖，当光亮扑在阳云舒脸上的一瞬间，芽月看到了阳云舒生前的记忆，她的记忆和寻常魂魄不同，阳云舒的记忆是片段式的，芽月能看到的生前事与阳云舒所说的并无二致，至于她没说的记忆里也就一点都没有。
只是，人死后记的最深刻的应该是很重要的事情才对，可阳云舒不同，从出生到死她都记得一清二楚，但这一清二楚里面又让芽月觉得含糊。
好像有人说了一句话，听的人能大致听懂意思，又总觉得似乎还有弦外之音。
幽蓝的光回到灯里，阳云舒看着芽月，“是有哪里不对吗？”
芽月摇头，“没有，没有一个地方与你说的不同，但你居然连你未出生时你爹娘的样子都知道。”
一个人的记忆能有这么好？
“我母亲常常跟我说，她有身孕之后的事情，我记得也不奇怪。”
芽月没接话，她总觉得在看阳云舒生前记忆的时候，自己错过了什么，“我的法术不够好，不过我有一位朋友他的法术极高强，你在灯里待一夜，明日我问问他可好？”
阳云舒没立刻答应，“我只是不想入六道，也这么麻烦吗？”
芽月不忍心说她觉得奇怪的地方，只能撒谎，“你作为鬼魂飘荡在尘世，很有可能被狩灵人抓住练成灵魄，我要找到办法确保你安全无疑才行。”
阳云舒没多怀疑，点了点头，“那就麻烦芽月姑娘了。”
第二日一早，在梦里也惦记着阳云舒这件事的芽月，起的异常早。这时，宋选和石运正在院子里练功。
“你们这么早！”芽月四处看了看，有些奇怪怎么姜藏不在，他平常可起的很早。
宋选收住剑，一边撩起袖子擦汗一边笑，“芽月姑娘在找小师叔吧，他昨夜出去了一趟快酉时了才回来，这会儿应该正睡着。”
芽月点了点，“那你们继续练，我先回房了。”
芽月刚走到她和小鱼的房门边，姜藏的门就开了，芽月跑过去，“你不是很晚才回来吗，怎么起这么早？”
秋深雾浓，姜藏感觉眼前的芽月，像是穿过了浓雾而来。
“睡好就起来了，你找我？”虽然夜里睡的少，可姜藏依旧精神奕奕，看不出丝毫疲惫。
“嗯！”芽月笑着点头，“昨夜来了一个魂魄，我觉得她有点怪怪的，但又不知道哪里怪，所以来向你请教。”
姜藏笑了笑，“我们去吃饭，边吃边说。”
小鱼和宋选、石运早就吃过了，此时饭厅里就芽月和姜藏两个人，芽月刚坐下姜藏十分自然的递给她一碗粥，芽月有些不好意思，应该她给姜藏递粥才对，怎么反着来了。
“阳云舒的记忆和她所说的并没有什么出入，可我就是觉得她的记忆有问题，那些画面总给我一种虚假的感觉。”芽月回想的很认真，根本没发现姜藏往她面前的碟子里，夹了两块糕点。
芽月无意识的夹起糕点小口小口地吃起来，“你说，是不是因为之前的事情，我现在有些草木皆兵？”
“不是。”姜藏已经吃好，但是并未放碗，只陪着芽月有一口没一口的继续吃着，“你还记得那个声称自己尸身被供奉的乞丐吗？”
芽月点头，“嗯嗯……”
“他对自己生前的讲述也像阳云舒一样，能说的只是人生每一个阶段的大概情形，但却没有一件让他记忆深刻甚至惦念的事情，这完全像是在编故事而不是回忆自己的经历。”
“是了。”芽月放下碗擦了擦嘴，“我听他们说起生前经历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姜藏也放下碗，“我们去见一见阳云舒，看一看她的情况。”
“好。”
两人来到姜藏的房间，芽月将阳云舒从灯里放出来。屋子里多了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阳云舒有些本能的不自在，甚至想立刻躲起来。
“这就是我昨夜跟你说的那位很厉害的朋友，姜藏。”芽月向阳云舒介绍道。
阳云舒挤出一个笑容，“姜公子。”
姜藏点了点头，从阳云舒出来之后他就在注意她，姜藏发觉阳云舒给人一种逃避的感觉，她看人的眼神不是直视反而有些闪躲，似乎要等确定对方无恶意之后，她才敢大胆的看对方，而她说话更是有几分小心翼翼，她的笑容里也带着几分卑微的讨好。
这是一个一生顺遂幸福的人会有的样子？别说芽月不信，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不会信。
姜藏问道：“阳姑娘，芽月说你因病重而死，你可记得你死之后亲人的反应？”
人死之后魂魄离体，她看到的就完全不会再受她的身体控制，但同时这一部分记忆，也不会出现在眼睛里。
“记得……”阳云舒点头，“我娘哭的厉害，还病了一场。”
“你的夫君和孩子们呢？”芽月问。
阳云舒想了想，“我夫君也很难过，不过孩子们还小不懂生离死别，他们就要好一些。”
芽月看向姜藏，只见姜藏皱眉，“你清楚记得他们所有人难过的场面吗？”
“能够清楚记得我娘哭喊的样子，还有我爹一直不说话的样子，至于我夫君和孩子，我也记得只是没有我爹娘那么深刻。”
“阳姑娘……”姜藏思虑了一番，说道：“那你不想再见一见你的父母和孩子吗？”
人这一生最难放弃的就是感情，更何况在阳云舒的记忆里，她是个拥有温暖亲情和美好爱情的女子。
阳云舒想了很久，才有些不肯定的点头，“想……想吧？”
这个想更让芽月和姜藏发现问题，一个执着于不入六道的魂魄，既没有放不下的事情也没有忘不掉的人，那她的执念到底是为何？
芽月拍了拍阳云舒的肩膀，突然想起她昨晚说走到小院儿前就没路的话，“你之前有遇到过没路的状况吗？”
阳云舒：“应该没有……我其实不太记得昨晚之前的事情，我只记得昨日夜里我突然就在一条路上走，我也不知道这条路通往哪里，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但是我又没有别的选择便只能往前走。”
“你不是在黑暗中看见了光亮，而是没有别的选择才往前走？”芽月有些不敢置信，以前来找她的魂魄都是因为受到寻骨的指引，一路跟着光亮而来，阳云舒却完全不同。
这是为什么？
“不是……我是到了院子前才发现那里有光。”阳云舒笑的有些抱歉，“我本来没打算叨扰芽月姑娘还想往前走，可是没路了，这才站在街当中看月亮，看着看着一时兴起才唱了歌，打扰了芽月姑娘休息。”
她还在纠结，昨晚自己把芽月从梦里唱醒这件事。
芽月此时有些懵，她遇到魂魄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谁是恰好路过，都是受寻骨的指引或是专门来找她的。
“这……”芽月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好心办了坏事，“她这样的情况，会有问题吗？”
姜藏摇头，轻声安慰芽月，“不会，总比任她继续飘荡遇见狩灵人好。”
“那我们怎么办？”芽月已经在考虑，要不要让阳云舒离开。
姜藏：“明日收拾东西，后日出发去水楼湾。”
芽月点头，一旁的阳云舒却站起来，“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二位了，其实我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当不得两位这么为我跑来跑去……”
芽月拉住她，“既然你能走到我的门前，并且进了我的屋子，这就说明我们有缘，我们岂有不帮忙的道理，再说了我们都没有去过水楼湾，这次正好打着帮助你的名号去游览一番。”
阳云舒犹犹豫豫的坐下，“可这也太麻烦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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