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60章 体谅

　　人的记忆与人的本性一样，总是愿意趋利避害。阳云舒她娘根本不相信自己会然亲生女儿去死。

　　“我……我……”她的眼泪在本就粗糙的脸上流出一条沟壑，“我不可能希望她去死，就算我真的有这么骂过她，那也肯定是因为她做错了事，我那是在教她啊……”

　　她的眼泪似乎快流干了，就像支撑她身体的精神气，也被阳云舒上吊这件事抽干了一样。

　　所有人都沉默着，他们不是阳云舒，都不知道阳云在听到自己母亲让她去死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心情。　

　　“为什么你们去云舒她姑姑家的时候，她没去？”芽月还是觉得肯定有一个□□，一个让阳云舒确定这个世间不值得她活着的诱因，让她最后做出了杀死自己的选择。

　　阳云舒她娘哭的抽气，她爹贵叔说道：“她那天本来该早上就回来，家里一堆活儿等着她干，结果她到下午了才回来，我们是在去她姑家的路上碰见她的，她一个人坐在池塘边也不知道嘴里念叨着什么，她娘把她叫过来问她干什么去了，她也不说……”

　　贵叔叹了一口气，“她憋了好半天一出口就是浑话，说什么自己不想去学做伞了，要知道为了让她学做伞以后不像我们一样，这么辛苦的在地里刨食，我们到现在都还欠着债，她却一点都不懂事，不体谅爹娘的难处，她娘当时就骂了她一顿。”

　　“你们没问她为何不想去学做伞？”芽月问。

　　“那个时候忙着去她姑家，哪有时间问，我就让她自己先回家好好想想，等我们回来之后再跟她说，结果我们回来的晚她已经睡了。”阳云舒她娘一哭三叹，一句话说的磕磕绊绊。

　　“你是怎么骂她的？”芽月看着阳云舒她娘，反复在值得同情和不值得同情之间来回摇摆。

　　“也没怎么骂，就说她不知道父母的辛苦，村里其他丫头在她这个年纪都当娘了，她却还没长大……”

　　“婶儿……说实话，我不信你仅是这样说……”芽月看着阳云舒她娘，等着她说出那天真正说过的话。

　　阳云舒她娘顿住了，她不是这么说的还能是怎么说的？她是亲娘又不是后娘，难不成还能咒骂自己的亲女儿。

　　“她娘当时也是气上头了……”贵叔扫了一眼自己媳妇儿，无奈的摇了摇头，“她也不是真的想女儿去死，也不是真的觉得她自私，就是气小孩子不懂事不体谅我们。”

　　芽月笑了，笑的无奈笑的难过，“她不体谅你们？不是全村人都知道只要她在家，家务全是她做，她这个年纪那么瘦小的体型把能做的都做了，她还要怎么体谅你们？你们还希望她做什么？一个人下地种完家里所有的地？”

　　这一问，让阳云舒爹娘都沉默起来，他们之前从来没想过阳云舒为他们做过什么，只知道自己为了阳云舒去学制伞有多辛苦，所以在阳云舒提出不想学的时候，他们第一个反应就是孩子不懂事不体谅大人的心酸。

　　“可……那也不能不去学啊，咱们家穷也招不起上门女婿，她又长的普通不学门手艺以后怎么活？”贵叔勉强说道。

　　“我们都是为了她好啊……我们起早贪黑都是为了她啊……怎么现在还是我们错了呢！”阳云舒她娘又开始嚎哭起来，她这一辈都不幸福，之前人人羡慕她有个乖巧懂事的女儿，可这个女儿却突然上吊死了，人没了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为她好……”芽月念叨着这几个字，“在你们眼里你们的女儿是个什么样的人，从小就不懂事不贴心？”

　　贵叔粗糙的手狠狠搓了一下自己同样粗糙的脸，“她从小性子就活泼开朗，也确实懂事，人还没灶台高就学会了熬粥做简单的菜，再大一点已经能煮熟三个人的饭食，六岁的时候做的菜已经很好了……”

　　活泼开朗，芽月真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这两个词是形容阳云舒的，而且还是从她最亲的人嘴里说出来的。

　　“婶儿呢，也这么觉得？”芽月问阳云舒她娘。

　　“是啊……我家娃有什么事都愿意告诉我，虽然有些时候她爱玩耽误做事，但她手脚快……”说到女儿的懂事勤快，阳云舒她娘隐约露出了几分笑意。

　　“若不是确定你们是阳云舒的爹娘，我都快以为我认识的阳云舒和你们的女儿，不是同一个人。”芽月从心里替阳云舒难过，“我认识的阳云舒，一点也没有小姑娘的活泼开朗，受了委屈只会憋在心里，难过到哭也只会无声无息的哭，如果有人发现她在哭，她会立马擦干眼泪对你笑，让你以为她根本不伤心不难过，她沉默阴郁哪怕有能帮助她的人就在眼前，她都会顾虑都会害怕自己打扰了别人，宁愿自己站在原地。”

　　阳云舒她娘哭的更伤心，她爹更加沉默。

　　芽月继续问，“她有没有告诉过你们，她在逢缘记被师姐妹欺负，被师父不喜？”

　　如果从始至终阳云舒一个字都没说过，那么芽月还会觉得她的这对父母是太过于艰辛，为了生活这件事本身，来不及去关怀自己的孩子。

　　贵叔摇头，但阳云舒她娘迟迟没有任何回应。

　　“婶儿？”芽月看向她，她只低着头皱着眉，与芽月身边的阳云舒相差无二。

　　芽月立马懂了，“她对你说过？那你怎么回答她的？”

　　阳云舒她娘靠在小鱼肩膀上，“我……她很久以前跟我说过一次，我记不大清楚了，我应该是说别人不会无缘无故的欺负她，师父都是读过书讲道理的人，更不会没理由的就不喜欢她，肯定是她做错了事，不然……”

　　果然，芽月听得心都凉了，“是，你说对了，她有错，你知道她犯了什么错吗？”

　　阳云舒的爹娘抬起来一起看向芽月，芽月无奈说道：“她的错就是她太穷，她的衣服要么是别人穿久了不要的，她穿着根本不合身，要么干脆补了又补，下雨天她从来没有多余的鞋子来换，所以总是踩着湿鞋在别人面前留下脚印，就是因为这些她那些家境比她好一些的师姐妹都孤立她，她的师父嫌弃她脏，甚至有人诬陷她是贼偷别人的钱！”

　　芽月红着眼睛，“你们知道被许多人孤立的感觉吗，你们知道别人当着面侮辱你嫌弃你说你坏话的感觉吗，你们知道被所有人冤枉是贼有口也说不清的感觉吗，你们知道在经受过这些向自己最亲的人寻求帮助，她却告诉你你不做错事别人不会欺负你的感觉吗，你们知道当一个忍受着这一切的人想逃离这一切，被拒绝的感觉吗？”

　　他们都不知道，所以她们不能体会阳云舒，每一个艰难时刻是如何度过的，是如何哭着哭着擦干眼泪，对别人笑出来的……

　　阳云舒她娘捂着胸口，“我们也不想这么穷啊，可我和她爹就这个本事，她应该体谅我们啊！”

　　“她问你们要过吃要过穿吗？她有对你们说过别人吃什么穿什么，而她没有吗？”芽月高声问阳云舒爹娘。

　　贵叔摇头，“没有，娃儿自小就不挑吃穿，只要不是坏的她都吃得下穿的住。”

　　“那你们还要她怎么体谅？她这十五年来责怪过你们的贫穷吗？”芽月盯着阳云舒她娘，势必要让她回答。

　　“也不是我们的错啊……就算我们当时没理解她的难过，她可以以后再告诉我们，为什么要想不开！”阳云舒她娘哭的快背过气。

　　芽月情绪有些激动，“因为从一开始你就堵上了她向你们倾诉的路！”

　　坐在她身边的姜藏，伸出手拉住她，芽月感觉到手里的温暖缓缓坐下。

　　“在别人面前，你们毫不吝啬的夸奖她，在她面前呢，你们却根本不关心她，甚至仗着你们是她的爹娘，是她最亲的人最在意的人，用恶毒的话伤害她，我想问问你们，你们在外人面前的那些夸奖，是为了给自己挣面子，让别人都夸你们养了个好女儿，还是真的从心里觉得你们的女儿值得你们骄傲？”芽月靠在姜藏身边，她感觉自己身体里已经没多少力气。

　　“这个世道辛苦，我们早出晚归的干活就是为了云舒的以后……”到现在，阳云舒她娘还觉得自己没有丝毫的错。

　　芽月视线转向身边垂着头的阳云舒，“谁又不艰难呢？但是生活的困苦，并不是你把这些不满发泄在自己孩子身上的借口，她对你们的体谅也不是你到现在还一而再再而三为自己开脱的理由，还有……你想一想，她是不是听过你不少抱怨，在很多时候心疼过你？你们呢？作为父母，你们一味要她体谅你们，那你们体谅过她吗，心疼过吗，了解过吗？”

　　芽月站起来，扫着这一片带着阳云舒气息的院子，“虽然你们可能觉得我不讲道理，但是我还是想说，吊死云舒的不仅仅是那些欺负过侮辱过她的人，还有你们，还有她最爱最亲近的你们……”

　　阳云舒爹娘沉默着，直到芽月他们离开，也没再说一个字。那个死了之后让他们难过心痛的孩子，那个带走了他们继续生活下去希望和力气的孩子，成了他们不敢说的事。

　　芽月站在阳云舒坟前，看着天边云峦起伏，灰蓝色阴沉天空下那座破旧静默的农宅，它像是彻底荒废了一样，与这座已无生气的坟墓相对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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