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第77章 福娃
古稀老人哭的像个孩子，且坚称自己只有五岁，任谁也不会相信，芽月却信了。这一年来她遇到了许多从前不敢想不会信的事，现在一个老人说他自己五岁，这似乎也并不是不可能。
“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变成这样的吗？”
铜宝揉了揉眼睛，眨巴了好一会儿才摇头，“我只记得娘说我病了，给我买了好大一块糖，我没舍得吃藏了起来想等哥哥和妹妹一起吃，然后爹抱着我我就睡着了，睡醒之后爹娘不见了，我也变成了这样……”
看铜宝现在的样子，年纪虽大但衣着讲究，显然是大户人家的老人，铜宝记忆里自己的家却并不富庶，生前的铜宝和现在这个老人，除非有什么特定的情况否则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你醒来之后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吗？”按照常理，只要魂魄的记忆没有错乱消失，他就能跟着自己的意识去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我没有忘。”铜宝摇头，“我找了，可我找到的是好大一座院子，我记得我家在乡里，不是那么大的院子，我去那座大院子里看了看也没法发现爹娘和哥哥妹妹。”
好大的院子？听起来这倒很像这位富庶老人的家，难道铜宝他们也是两个魂魄被迫合在一起，所以铜宝的记忆错乱了？
芽月拎起手边的寻骨灯，“我看看你的记忆可以吗？”
“可以，姐姐你看吧，他们都说姐姐可厉害了找到姐姐就能找到家，姐姐你随便看。”铜宝乖巧的趴在柜台上，脑袋往芽月这边凑过来十分配合。
芽月一边用寻骨照着铜宝的眼睛，一边问他，“你从谁嘴里得知我可以帮你找到家的？”
虽然她帮助过许多无骨的魂魄，但大多数寻到尸骨了了心愿就入了六道，尚以魂魄状态游历人间的，芽月记得不多，只要铜宝说她就能确定是谁在帮她招揽生意。
铜宝仰着头，浑浊的眼睛与一派天真的脸格格不入，“好几个人呢，有一个伯伯，一个哥哥还有一个姐姐，他们都说姐姐你可好了。”
这么多人！芽月有些意外，更意外的是大家都说她好，明明她收了钱财说起来也只是拿钱办事，他们却只记得她的帮忙。
“姐姐，你看到什么了吗？”铜宝枯瘦的手撑着自己苍老的脸。
“看到了你家里的院子，你爹娘，你两个哥哥和只有两岁的妹妹，以及你家那只大黄狗。”寻骨读取的记忆与铜宝所说相差无几，俨然铜宝的生前与芽月眼前这个年老的魂魄，是两回事，那么这个年老的魂魄是哪里来的呢？
芽月放下寻骨，问铜宝，“你病之前有发生过什么事吗？”
铜宝挠着额头，“没有啊，我身体可好了，娘说我是我们家孩子里身体最好的一个，我从来都没有生过病。”
“你还记得自己得了什么病？”突然生病这似乎不合常理，芽月觉得恐怕是这一场病有问题。
“不记得了……”铜宝委屈的摇头，“姐姐，我妹妹米宝生病的时候都会咳嗽脸红爱哭，可我没有，我生病那天喝了两碗粥，吃完饭还跟隔壁的大河玩了一会才回去睡觉，我还没睡醒娘就叫我起来说我病了……”
听起来铜宝死之前似乎真的没病，但他毕竟是个五岁的孩子，自己是不是病了确实难以分辨，“后来你爹娘就抱着你去看病？”
记忆里，铜宝被他爹抱着和他娘一起去了镇上，给他买了一块糖哄着他，随后带他去了一家医馆，铜宝的记忆就到这里，一进医馆之后就像是被突然抹去了一般，变作一片漆黑。
“是啊，我们村里的娃娃病了都会去的那个地方，爹说那个伯伯可厉害了，看病一点都不疼。”铜宝想起那天自己难得的上街，并因病得了一块糖，脸上就漾开笑，只是眼前这张年老的脸笑起来有几分阴森。
“你除了想回家见家里人，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吗？”芽月不知道铜宝理不理解生与死的区别，见他一脸无忧，甚至都不忍心告诉他即便他回到家，他的家人也不可能看到他。
“有，有！”铜宝扑到柜台上，双膝跪在凳子上，欢喜地对芽月说道：“这块糖我忍了好久才没舍得吃，我要分给哥哥和妹妹吃。”
铜宝手里的糖被一张油纸裹住，他颤巍巍揭开油纸，一块小孩儿巴掌那么大的饴糖在灯里发亮，铜宝咽了咽口水又小心翼翼把油纸包好，等他重新把糖放回到胸口的时候，他呆呆的看着芽月，随后像是恍然大悟一般又将糖拿出来。
“姐姐，我听他们说要姐姐带我回家需要给钱。”铜宝捏着糖很不舍得，“姐姐我没有钱，只有这块糖可是我想留给哥哥和妹妹，能不能我把糖先给你等我回到家，我让爹爹给姐姐钱或者粮，你再把糖给我？”
芽月一笑，假装要去拿铜宝的糖，铜宝的眼睛紧盯着芽月的手，在她的手触碰到糖的一瞬间，铜宝下意识的想要握紧手中的糖，最后还是忍住任由芽月将他的糖拿走。
“这不是你爹娘买给你的吗，为什么你还要留给你的哥哥妹妹？”芽月逗着铜宝。
铜宝摸了摸自己拿过糖的那只手，“因为娘说我们是一家人，有吃的要一起吃有衣服要一起穿，我们要永永远远在一起。”
经过阳云舒的事，芽月对父母这两个字多少有些抵触，在那之前她以为天下的父母都是疼爱子女的爱护子女的，在那之后她才突然意识到父母也是普通平凡的人，他们有好有坏。听到铜宝说起他的爹娘，芽月觉得这对父母至少是疼爱孩子的，哪怕家境不好对孩子也给予了爱。
“这块糖现在是我的了……”芽月继续逗铜宝。
铜宝依依不舍的看着糖，缓缓点头，“是姐姐的了，不是铜宝的……”
“你替我先管着吧，这么大块糖我要是放丢了就可惜了。”芽月把糖重新放到铜宝手心，他浑浊的眼里顿时迸发出光芒。
“不行……”喜悦只存在了一瞬间，铜宝把糖递回来，“是姐姐的糖不是我的，娘说了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要。”
“我是请你替我保管它，就是你帮我存着等我需要的时候你再给我。”芽月“收下”这块糖，不过是为了让铜宝安心她会帮他回家，谁知道铜宝竟然这么有原则。
铜宝迟疑了一会儿，很认真道：“那姐姐你想要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不过姐姐，你能答应我到我家之前都先不吃它吗？”
“能啊，姐姐答应你，不到铜宝家绝对不吃这块糖。”
铜宝羞涩一笑，“姐姐真好。”
临近新年，结海楼的弟子大多都回了家，芽月这几日正在愁铜宝的事情，铜宝找上她已经有三日，可小鱼现在这个情况她并不能放心上路，且今日已经是腊月二十八，再过两天就是除夕，她若是现在离开会不会伤了姜藏的心。
“月月！”又到了魏渠来给芽月和小鱼诊脉的时间，吾心被她爹抱着很远就开始喊芽月。
“魏先生，吾心。”姜藏的院子除了他们三个人，就只剩下每日来打扫的童子，很是冷清，如今小鱼病着芽月似乎比从前更怕安静，每日都盼着吾心来找她玩儿。
魏渠放下吾心，自己和姜藏进屋去给小鱼诊脉，吾心抱住芽月的腿，“月月，三日不见你有没有想我啊？”
“当然有啊，我可想吾心了。”芽月拉着吾心进到小鱼的房间。
魏渠这几日又调整了治疗的方法，这一次是扎针，芽月和吾心进来时，小鱼的额头已经扎了不少针。
“月月你放心，爹爹和恒涟叔叔讨论了很久小鱼姐姐的病，他们说一定可以治好的。”吾心靠在芽月身上，十分乖巧。
芽月搂住她，“嗯，有你爹爹在，我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扎针到了午时才结束，魏渠自己下了叠云峰，吾心留下来陪芽月和姜藏。
“月月，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移情别恋了？”吾心抱着自己的小胳膊一脸严肃，很有痴情女责问负心汉的架势。
芽月一脸懵，“移情别恋？”
她都不敢相信，这是还不到五岁的魏吾心说出来的词。
吾心指着芽月腰间的寻骨，“你要是没移情别恋，为什么在里面藏了个小孩儿？”
芽月没想到吾心这么厉害，居然能一眼看清楚里面藏着魂魄，她将灯里的铜宝叫出来，给他们互相介绍之后，对吾心解释道：“铜宝有事找我帮忙。”
吾心没回答她，只看着眼前老的满是皱纹的铜宝，“你明明是个小孩子，怎么变成了老头儿？”
“你看得出来他是小孩子？”芽月十分吃惊，连姜藏都看不出来，四岁的魏吾心却只用了用一眼就确认。
吾心扑倒芽月怀里，“为什么看不出来，他就是个小孩子啊，跟我差不多高。”
别说芽月，姜藏都惊了一番，他问吾心，“你眼里看到的他不是一个老人，而是一个小孩子？”
吾心点头又摇头，“就是这个老爷爷的样子挡住了他本来的样子，他其实还是一个小孩子啊。”
“我明白了！”芽月道：“有一种玩具，看起来只是一个福娃娃但是它里面还藏了一个又一个更小的福娃，铜宝现在就是这样，他是被套在里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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