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督主威武
裴音和花兴悄悄挨近那处小门,只见门缝里,两个身着粉裙的年轻女子背对着他们。地上跪了两个人,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太监。
那太监头上顶着一个硕大的铜盆,盆里装满了水,他听见那站着的女子骂自己,涨红了小脸正欲辩解,可是头顶的铜盆晃了一晃,吓得他赶紧僵直了身子不敢作声。
另一个跪着的丫头伏在一滩水渍里,一个铜盆倒扣在身旁,淡青色的裙裳湿了一大片,脸上两记鲜红的掌印,一双泪眼如核桃般高高肿起,一看就哭了很久的样子。
“玲姐姐,我们真的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昨日我是塞了个荷包给小安子,里面还有几张我自己绣的绢帕,可是我真的只是想拖小安子下回出宫拿出去变卖的,你也知道,在这倾云宫里,我的每月得的例份是最少的,就连,就连浣衣局的女工都不如啊……”
“别说了!就你这几句破词,听得我耳朵都起茧了!若你真有说的这般清白,贵人会这么罚你们吗?不过是罚你们铜盆顶水跪两个时辰!你倒是好!才一个时辰,就把水给打翻了!贵人怎么说的?若是你们中途打翻了水,就只能再加两个时辰!你这是诚心要来折腾我陪你罚站是吧!哼!真是贱命一条!扶都扶不上墙!还好意思狡辩!按你这说法!倒是贵人冤枉了你们不成!”
一声闷响,那跪着的丫头低声惨叫了一句,却是被那玲儿抬脚踢在了腰上!
裴音心头一惊,好狠的丫鬟!
“咣当!”只见那小太监将铜盆一掀,将那玲儿泼了一身的水!
那小太监一把扶起泪流满面的云雯,铁青着脸道:“玲姑娘!贵人非说我们在她宫里行对食之事,我们就是说破了嘴,她也不会信,谁叫我们是奴才!可是就算真是对食,哪个宫里没有,为什么偏偏她就要这么大火气,昨日才把雯儿毒打了一番,今日又要罚这个!你也不是主子,一样的丫鬟奴才,不帮我们就算了!还要火上浇油来欺负人!我小安子虽是个太监,可是父母在世时,自小教我不可害人,要与人为善!如今你们如此欺人太甚,我今日就是拼了命,也要去讨个公道!”
那玲儿气得浑身颤抖,她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面前这两人,恍如看见了什么传说中的怪物,竟然一时语塞,只听身后的院子深处,传来一道轻柔的女声。
“讨公道?哦?你打算,去哪里讨公道呢?皇后那里么?”
裴音偏头一看,一道袅袅的身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洋红色的缕金曳地裙,飞云斜髻上珠光闪闪,一张标准的蛇精脸。
裴音正感叹,这莫不就是现在盛宠的汐贵人?这古代的皇帝,也喜欢蛇精脸?
只听花兴的蚊子声善解人意地响了起来:“这就是汐贵人,督主大概还没见过,进宫才三个月,您去蓬州的时候,才封了贵人。”
“贵、贵人……奴才小安子,请贵人明鉴,奴才和云雯,真的是被冤枉的,那个荷包和手帕真的是她自己绣的,拖我拿出去变卖的,根本不是因为我俩有私情,也不是偷来的!”小太监伏在地上,声音都带着颤抖。
汐贵人扫了眼哭得不成样子的云雯,冷笑一声道:“是吗?既然你们如此清白,为何你就知道,那些东西不是她偷的,而是她绣的呢?你看见她绣了吗?那针脚做工,和宫里的绣工一致,我看就是你们俩有私情,一起合谋偷来拿出去卖的吧!小安子,长得倒是白净,真是可惜了!小小年纪做什么不好!非要做个没骨头的太监!敢偷不敢认啊!”
那云雯猛然一怔,忽然便爬了过去,抓住汐贵人的裙摆道:“贵人!贵人,你不能这么冤枉我们,你先前说我们对食也就罢了,打也打了,罚了也罚了,如今你竟然说我们是合谋偷宫里的东西!你们这是要将我们送去,送去内刑司?”
“雯儿,别求她们,去内刑司,就去!咱们是清白的,尽管拿着那荷包帕子去查,我宁可去内刑司受审,也不要在这里受她恶毒的欺负!” 小安子将她往后一扯,狠狠咬了咬嘴唇。
那玲儿这会反应过来,忙甩了甩裙上的水,不待自家主子发话,已抢先冷声道:“哼!就凭你们两个贱人,还想在内刑司活过三天!小安子你是进宫时间太短了,不知道吧,你也不去打听打听!内刑司是谁在管!内刑司如今的掌印太监,可是咱们汐贵人外祖家的远亲!”
“玲儿!谁教你多嘴!他们两个既然嫌我恶毒?那不如叫他们尝尝,什么才叫真正的恶毒!来人呀!给我把这两个贱人各打十大板!再扔到内刑司去!顺便把前一阵皇上赏的那十根碧玺手串里,挑出一根来,带给宋公公,请他们好好查清楚,别给我宫里丢脸!”
裴音心中腾起一阵恶寒!果然是有其仆必有其主!这贵人若是安排打个二十大板直接将这两人打死也就罢了,可她偏偏只打十大板,明摆着就是要在倾云宫先立个威慑,再扔去内刑司,又明着给掌印太监带礼,分明是想让他们生不如死地受尽酷刑!
阴影里又走出几个宫女太监,手忙脚乱地上前将小安子和云雯一把堵住嘴,五花大绑了起来。
“呵呵,怎么样,我今儿就如你所愿,让你去讨个公道!” 汐贵人一脸无辜地朝小安子咧嘴一笑,便飘飘然地转身去了。
裴音朝花兴使了个眼色,那花兴本就听得心头火起,如今好不容易得令,绛唇一弯,便领着两个小太监“吱呀——”一声进了门!
“要把谁扔去内刑司啊!”花兴朗声道了句,那声音,听着就幽幽地瘆人!
玲儿和双儿不是新人,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司礼监的花秉笔,毕竟,他们都知道,内廷二十四衙门,各司其职管着宫廷一应后勤杂务,但统筹权力,可都在司礼监!因为,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可是由统管二十四衙门、提督东厂的厂公兼任啊!
她俩一时都慌了神,异口同声地惊道:“花,花公公!您怎么来了!”
花兴扫了眼被绑成个粽子的云雯和小安子,嘿嘿一笑,应道:“咱家正好路过,不如直接带走吧!还省得你们抬过去!”
“谁!谁敢来本宫头上抢人?”汐贵人突然折返了回来,气势汹汹地嚷道,显然并不把花兴放在眼里!
花兴柳眉一蹙,略躬了躬身,幽幽道:“呦!这不是,汐,贵人么!奴才司礼监花兴,给贵人请安。”
他特意将“贵人”俩字咬出一串尾音,心中冷笑,只有拥有独立寝宫居住的妃子才能自称“本宫”,她一个贵人,虽然盛宠正隆,可连妃位都还没有,就敢自称“本宫”?可见不是教养太差,就是自视太高!可惜,他们这些宫里头的老人,看惯了花开花谢,才不会被她吓唬住!
汐贵人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冷声道:“本宫竟不知,司礼监,何时也直接管起了后宫的事来了!本宫这里的事,哪里需要劳烦公公亲自过问,公公还是忙你自己的去吧。”
花兴闻言一愣,忽然露出了惧色,讨好地道:“哎呦汐贵人!您这么说,可不是折杀奴才了!奴才一届老奴,哪里敢管后宫之事!奴才也是路过,听说您要把这两个不成器的东西,扔去内刑司!咱们当奴才的,天生就是该想主子之所想,急主子之所急,不就说顺便帮您一把,把他们顺路带过去么!怎么,难不成,您现在又改了主意了,既然是后宫之事,您不会,是想把他们扔到皇后那去吧!”
汐贵人被他这一通似有理又没理的话给绕晕了,听着像是怕她,可总觉得怪怪的不对劲,又说不出个反驳来!
只听花兴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哎呀,贵人,您要是想把这俩人送去皇后那里,今晚恐怕不是时候!想必,您也知道,皇上带着皇后,和三位妃子,一同去了顺京东边的华滦寺,给皇太后祈福去了,要在那小住斋戒两日才回宫呢!哎,对了,贵人,您怎么没去啊!不应该啊……”
汐贵人这才明白过来!这花兴哪里是在奉承她,竟然是绕到皇上出宫的话头上,好一顿奚落她呢!
她那张蛇精脸,顿时气的都快变了形,下巴高高翘起,简直能戳死人!
身旁一圈的太监宫女,此时脸色都变了几下,明显听懂了花兴的弦外之音,有的尴尬,有的想笑,那被绑着的小安子,虽然不能出声,却是瞪大了眼睛,露出些许期盼的神彩。
汐贵人颜面扫地,哪里能忍,当即指着花兴的鼻子骂道:“你!你废话少说!本宫去不去,管你这个狗奴才什么事!最见不得你们这群狗仗人势的东西!什么玩意!天天还拿自己当回事了!看皇上回来,不治你个冲撞贵人之罪!”
花兴嘿嘿一笑,不紧不慢地应道:“冲撞贵人?哎呦不好意思!奴才还以为,是要治个冲撞后妃之罪呢!奴才谢谢您哪!高抬贵手,没打算给奴才的罪升几级!”
此话一出,旁边几个小太监都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如果说刚才还是隐晦地怼,这话可就是明晃晃的讽刺汐贵人,不是妃子,敢自称本宫,还大言不惭嘛!
“带走!”花兴敛了神色,朝身后的小太监一挥手,那俩人就朝小安子他们走去。
汐贵人一怔,忙喊了句:“慢着!这是本宫的地盘!你一个小小的司礼监秉笔,有什么资格,把本宫的奴才带走!”
花兴本来不打算跟她多废话,不过想起她方才一口一个贱人、狗奴才、没骨头这些破词就来气,再说裴音就在门外,他心里底气充足,便正色道:“贵人!您不是说了要向皇上治咱家的罪么?奴才更要将他俩带走,回头好给您做个证人,免得过了今晚,恐怕他俩都被你打死了,到时您要告状,都没个对证的,多不好!”
汐贵人勃然大怒,未料到他会说的如此直白,气的浑身哆嗦,铁青着脸道:“本宫还是那句话!你没资格带他们走!本宫已经够给你面子了,你若识相,便速速离去,别耽误本宫办事!”
花兴正欲再说点什么,忽听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他没有资格,我有!”
众人往门口一瞧,只见一个身着银紫缎袍便服、头束玉簪的翩翩公子立在门口,乌蒙蒙的夜色都掩不住他那俊逸的风姿!一张俏脸简直惊为天人!最难得的是,他还那么年轻,整个人往那一站,就是个大写的“玉树临风”!
倾云宫里的一众宫女全都看傻了眼,就连汐贵人都一时愣了神,待她回过神来,只见那翩翩公子已行至自己面前,轻飘飘地道了句:“汐贵人安好?两个孩子不懂事,是咱们司礼监没□□好,贵人您大人有大量,想必不会太与她们计较!就让本督,将他两个带回去好好教习一番吧!”
“本督”?
一众太监宫女纷纷在话中精准地捕捉到这两个关键字!顿时心里都不住地打起了鼓来!
他们这些小太监小宫女,平日见过花公公这级别的,都得是老人才有机会,更别说,想见成日忙着内外大事的厂公了!更何况倾云宫里,除了玲儿和双儿算进宫稍久,其他的,都是才进宫没两年的新人。不过,厂公那霹雳名声,可是如雷贯耳,早就成了后宫众人的茶余饭后的神秘传说!
“大胆!东厂厂公、司礼监掌印,裴提督在此,还不快快行礼!”
花兴平地一声吼,瞬间把众人心里那层隐约猜到的窗户纸给捅破了!
“见过督主!见过厂公!厂公金安!……”
并不大的小院子里,齐唰唰跪了一片,喊什么的都有,个个争先恐后地高声请安,生怕督主一个没听见,就要把他们一同绑去司礼监……
裴音眉尖一蹙,温声道了句:“都起来吧。”
汐贵人望着身边一圈胆颤心惊的奴才,暗骂一句吃里扒外,却并不为所动,只冷冷地打量了一番裴音。
她也刚进宫三个月,又恰逢裴音出使蓬州,虽然听过她的大名,却并不曾亲眼见过!如今见她一身便服,年纪又轻,暗道这人就是东厂厂公?真是见了鬼了!
正欲开口怒骂,却被人拉住了衣角,她不耐烦的回头一看,只见玲儿一脸惧色地在她身后低声道:“贵人,快给厂公行礼!咱们真真得罪不起!就是皇上皇后,都得给他面子!更别说咱们!”
玲儿这几句肺腑之言说完,却见自家主子仍是一根筋的样子,急得眼圈都红了,忙又补了句:“贵人!万万不可!咱们这一院子的人,还都指望着您呢,您可不能行差踏错!为了那两个贱人不值得啊贵人!”
裴音静静地立在她五步之外,面上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淡淡笑意,无端看得汐贵人有些汗毛倒竖!
她并不傻,听了玲儿的话,不禁思绪翻飞,很快,她便压下心头的怒火,定了定神,稍稍屈膝行了个福礼,沉声道:“没想到是裴督主大驾光临!您要带走那两个狗奴才,便带走好了,只是,他们出了这个门,就于我再无瓜葛!若是查出来他们犯了什么事,督主明察秋毫,定不会让我们倾云宫蒙羞!您说呢?”
花兴闻言翻了个白眼,忍不住冷哼了一声,暗道好一个小算盘,这意思,不就是说,人我们带走可以,但若是查出点什么丑事,可别说跟她汐贵人有关系,就算那两个奴才反咬她一口,也是公报私仇背叛主子没人信!
裴音自然也听出了这话中之话,她眸中划过一丝冷笑,淡淡地应道:“贵人多虑了!本督带回去的人,断没有送回来的道理,不知贵人还有别的吩咐吗?哦,对了,那个碧玺手串,需要本督顺路带回去给宋良才吗?”
汐贵人:“……”
众人:“……”
督主什么都听见了!?……这可是明摆着的贿赂内臣啊!……
“不,没有,督主开什么玩笑呢?本贵人哪里需要……”汐贵人一时竟不知所措起来。
裴音却是轻笑一声,朗声道:“呵呵,也是,贵人你如此金贵,怎么可能会需要拿皇上御赐的手串,去贿赂我们这些,没有骨头的狗奴才呢?对吧?不过贵人,皇上既然如今看重你,敝人也有一言相劝。”
她看着汐贵人那面如纸灰的脸色,顿了顿继续说道:“既然是主子,就该有个主子的样子,若是处处把狗奴才、贱人、没骨头这样没品的烂词挂在嘴边,就算坐在那主位上,恐怕,也只会让人看笑话!宫女太监是奴才不假,可是,若没有他们的辛劳,你又哪来的这些一呼众应、衣来伸手的体面呢?就算你告诉皇上,让我们司礼监再给你换一拨奴才,也还是这个道理!大家都是人,人心都是肉长的!你说呢,贵人主子?”
汐贵人:“……”
本宫今天是踩了什么狗屎运了!见鬼!
众宫人:“……”
督主为咱们下人说话!督主并没有看轻任何下等宫人啊!督主威武!
花兴:“……”
这还是那个东厂霹雳一枝花,惜字如金、狠辣凌厉的督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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