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临走前一晚
临走前一晚。
看着自二十年前的那场风波后，就鲜少进食，却日夜孤坐在海边的那块大礁石上望着深海方向发呆的白薇，看着她那在二十年间已经变成了“成人”、却又消瘦得只剩一副骨架的身形，叶枫即便心疼不已，即便知道她其实是无比盼望着能早日出去，但他也知：他对她，其实已经无能为力了。
自那场风波之后，白薇就好似彻底变了一个人似的。从一开始的鲜少进食，到最后干脆就彻底禁食了。只靠着自身的魔力，自然吸取着每日日出至日落的这段时间里的光照能量，来勉强维持着身体的正常运作。
而当天阴、或下雨时，她也仍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块礁石上，还在自己的周边设了结界，不仅挡住了风雨对她的侵袭，还使得村民们谁都无法破解她的咒语、越过结界，近到她身边去。——连汪洋也不例外。
这不禁令大家比起担心，更多的反而是在赞叹白薇的进步神速。——竟然连高她近三十年魔力修为的汪洋，都破解不了她设下的结界。
如今，白薇已是正值“成人”期的第一阶段，正是魔法体质者魔力最强的时期；而汪洋，则步入了“老人”期的第一阶段，恰恰是魔法体质者仅次于“孩童”期的最弱的阶段。
如此一来，这次出去，他们俩究竟是谁该听谁的，用最简单的魔力的强弱来比较一下，答案自然就呼之欲出了。
只是，在过去，仅靠魔力自己去吸收自然能量来维持身体的基本运作——这是魔法体质者在陷入万不得已的窘境之时，才会启用的最后的求生手段。
可这会儿，白薇却把它当成了自己为了维持生命的底线运作，才勉为其难地使用的维生手段。
谁都看得出，她渴望出去；但比之更甚的，是她渴望解除了这“永生”的诅咒，让她的灵魂能真正得以安息。
但大家又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白薇才会这样勉强维持着自己生命的最低索求。——既不想让它得到更多，又为了不让自己失去这次出去的机会，而不能让它就此结束、然后又进入到下一世的循环。
结果，她就变成了二十年后、在她即将如愿的离开的前一晚，被在这二十年里始终坚持每日来看她一眼的叶枫看到的那样：
她瘦得只剩骨架，而她身上的那件被赋予了灵力的衣服，也随着她此时的真实心境而变作了一件长至脚踝的连衣长裙。简单流畅的线条，却看不出任何缝合的痕迹，却又将她那空荡荡的身体包裹得只露出了她脖颈以上的部分、她的两只胳膊、和她脚踝以下的两只脚。
白薇如今的身形，倒是和“成人”时期的汪洋一般高了；但如今的汪洋，在身形上看着，却和如今已经步入“老人”第二阶段、即将迎来这一世的尾声的叶枫，相差无几了。
也是直到这一晚夜幕彻底降临，叶枫已是同一日的第二次前来看她之时，白薇才自己解除了结界，离开了礁石，用瞬身咒瞬间就来到了叶枫的面前。
“走吧。”白薇语气温和地说道。
但她的目光里却没有半丝温度。
叶枫没有说话地尾随着她回到了村里。
待她回来后，那唯一剩给她的一套服装便送到了她的手上。
白薇自然没有异议。毕竟，先前的确是她自己设了结界不让任何人接近她的，那此时这唯一剩下的衣服，她自然也没有挑拣的资格。只能拿着什么就穿什么。——这样才公平。
白薇打开口袋，从里面取出衣服来展开一看，倒是意外的与她此时自己身上穿着的灵衣的模样大致相同。
只不过，那衣服的长度没有她的灵衣这般长，只刚好盖到了她的膝盖。
“也就是说，出去后，我得以‘女性’示人？”白薇看着把这套衣服送到她手上的、同时也是带回了这套衣服的那个、看着好似与她一般大、也一般高的“女人”，向她问道。
“嗯。”“女人”点了下头，然后就绕到白薇的身后，挽起她那头自然生长到已经触及地面的乌黑长发，“来，我先给你示范着挽个发。你回头自己照镜子瞧瞧，自然就会挽了。”
“好。”白薇仍旧用一如之前般温和却全无温度的口吻回应道。
之后，大家就都不再说话，静待“女人”帮白薇挽好发式。
只见“女人”只是将白薇的前额和两鬓的长发挽起，并朝着她的后脖颈方向编着宽松的辫子。但也没编几下，就已经将这些头发全都聚拢到了脖颈处。
到这儿，“女人”便停下了。
她改用一只手捏着聚合处，特地空出了另一只手，然后用魔法在掌心变出了一根泛着浅蓝色微光的闭环皮筋，用它将那聚合处牢牢固定。
这样，发式就算编好了。
但还没完。
只听“女人”紧接着就在白薇的身后对她说道：“你的头发太长了，需要修剪一下。”
“好。”白薇仍旧用同样的语气、很是平淡地回应了一声。
得到了白薇的许可后，“女人”才动手先用梳子将白薇余下仍散放着的头发梳理整齐，然后就用她右手的食指，轻轻在那道整齐的黑瀑布上，在大致是白薇的腰的部位，划了一条自然的弧线。
随后，那条弧线以下的部分就全都自然脱落了。
被划断的头发散落一地。但在它们触地的刹那，却又都接连闪现着一道道转瞬即逝的银白亮光。而后，这些头发就都消失不见了。
似乎，是它们又以其他形态重新回归了自然。
“如何？”
“女人”却并没有询问白薇，而是从白薇身后走出来，重现于众人眼前，询问众人的观感。
“嗯……”
众人却反而都沉默了。
良久，叶枫才第一个开口问道：“莫非，这就是如今外面世界所崇尚的‘美’？”
其实，大家之所以沉默，是因为，在他们的眼里，从来就没有“美”、“丑”之别；反正，不管是“美”、还是“丑”，对他们而言，都不过是存在形式不同、但却各有各的不可替代性，这才被自然允许存在于世的。本质上，“美”和“丑”也是相对存在的，而也只有这样的存在，才能平衡它们彼此。
所以，当“女人”问他们大家的观感时，他们也只能想着：这样的装扮莫非是有什么特别的功用？
他们首先考虑的，也只是是否对他们出去后适应如今外面的变化会更加有利？
但只有叶枫想到了“女人”问的可能根本就无关功利的用途，而是他所知的外面世界的所谓的“审美”……便略有些犹豫地试探了她。
同时，他心里也不禁泛起了嘀咕：如今这是怎么了？怎么不仅是白薇变了，就连才刚从外面回来的人也变了这么多？我们这群人，什么时候需要去在意什么“美”、“丑”了？
一时间，叶枫突然有了一种很不祥的预感：他总觉得，似乎有什么平衡即将被打破；而他们这群人，也很可能将要因此而面临着必须经历、却又从未经历过的大劫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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