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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真相


  淡月楼里熙来攘往,依旧是热闹非凡。

  乔容装作食客模样在雅阁晃荡一圈,却没发现孟之群的踪影,倒是又遇见了那日询问过的小二。

  那小二一副热心肠,乐呵呵上前搭话:“这不是那日那位公子吗?怎么?今日又前来寻小孟啊?”

  乔容礼貌点点头,询问他孟之群是否今日依旧不当值。

  小二“嗨呀”一声,遗憾地说:“公子来得太不巧了,小孟前两日就不来了。”

  乔容疑惑:“什么叫不来了?他遇到什么麻烦了?”

  “哪是什么麻烦,”那人咂咂嘴,羡慕道:“不来了就是不干了呗。本来也是嘛,有更好的出路,谁愿意来这里低声下气看人眼色。”

  乔容心里一凛,不知晓孟之群离开淡月楼是否与那日与自己偶遇有关,抑或是他有了其他赚钱的门路。

  小二瞧见乔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奇道:“公子不知道他的住处吗?需不需要我帮你向掌柜问问?”

  乔容回过神来,摆手道:“不用了,我知道他住哪儿。”

  既然淡月楼寻不到孟之群,也只能改日再去他家找他。

  乔容很快离开了淡月楼,待到达岳府,天色还早。

  岳府的总管听闻是小公子的客人,遂将乔容安置在偏厅里休息,急匆匆前去寻岳寅前来。

  方才一路进来,只稀疏遇见两三个下人,岳府虽然不大,但也被衬得颇为空荡,树影横斜,山石环绕,倒像是一座人迹罕至的别院。乔容想起岳寅曾说家中只有岳侍郎夫妇与他,这般清冷的府邸,确是不与他的性子相称,难怪他时常往外跑。

  恰在此时,屋外传来一阵利落的剑舞之声,乔容出得屋外,循着声音绕到背后,发现是一片空地,空地四周栽满了挺直的乔木,余晖透过树枝,洒下斑驳树影。有一人正在其中舞着一把锃亮的剑。

  那人须发皆已半白,但是身形依旧矫健。乔容眯起眼,透过光影望过去,看见他面目严肃,心无旁骛,兀自沉浸在其中。

  剑舞罢了,站定之后,才看着乔容。

  乔容犹自想要问好,却听见又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岳寅已是大步流星赶了过来。

  他即刻抓着乔容的肩膀,“乔兄,让你在偏厅等我,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寅儿,这是你的朋友?”

  声音和蔼,就连面上也浮现出笑意,竟不似舞剑时那般肃然。

  原来正是岳侍郎本人,方才乔容还猜是否是寄住在岳府的岳侍郎的好友。

  岳寅上前作揖,“爹,这位就是乔容,本想今日让您见见,没想到你们在这里先见着了。”

  “你就是乔容?”

  岳侍郎将乔容由上至下打量了一番,“就是”两字让乔容心里紧了一紧。不过就是怒发冲冠了一下,怎么人人都知道他了。

  “怎么?年轻人有点紧张?”

  岳侍郎见乔容迟迟不回话,声音放得更温和,全然不似是常年行军打仗之人。

  “我听说你的文章做得颇为犀利,今日一见,本人倒是个斯斯文文的书生模样,看来文如其人这话也未必正确。”

  乔容见他语气和蔼,但说出的话却意味不明,分辨不出他究竟是何意,拱一拱手,解释道:“我听岳小弟讲侍郎大人是带兵打仗、剿灭匪患的豪杰人士,即使入得兵部,也依旧不改当年在边关的本色。不过,侍郎大人说起话来却和蔼可亲、笑容可掬,若非早先听得岳小弟介绍,还以为侍郎大人是文士,哪里能想到,是个武能扛鼎的大英雄。”

  岳侍郎听闻此言,赞许点点头。他虽不喜那些酸腐士人,但却觉得说他像文士亦是夸赞。

  “这话我赞同,人本多面,你为人不像作文本来也就是常事嘛。”

  乔容的事迹他自然早已听岳寅说过。

  乔容心里犯起了嘀咕。他除却科举这两月来过京城,以往都居住在家乡江州,并不曾在京中士人中有过什么名声、传过什么作品。何况,岳侍郎乃兵部之人,科举由礼部负责,他怎么会知道自己作文是什么样?

  “可千万别说文如其人,我第一次见乔兄,也是受了此话影响,于是期盼很大,见乔兄并非如此,心里失望,便在狱中对乔兄横眉冷对。事实上,爹是武将,平日里除了对我声音大点,对其他人也是很儒雅的嘛。所以这句话做不得数。乔兄深思熟虑,哪里是什么冲动的无脑派。”

  岳侍郎闻言低咳一声,“咳……还不是朝中那群文人的陈见,什么文风软,其人必然不堪大任,文风硬朗、忠直敢言,必然处事利落洒脱、行事直率。”

  岳寅疑惑:“是吗?可是你上次不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我之前才对这位乔兄那么失望。”

  岳侍郎瞥他一眼,道:“爹当时哪里是跟那群人一个意思,只是生气那件事而已。”

  乔容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心下失望,什么生气那件事。他当时在牢中见岳寅对他冷淡异常,还以为是不满自己冲进来劝他,难道还不是如此?

  更迷惑的是,他们怎么会知道他文风如何?

  “岳侍郎,岳小弟,你们怎么会有乔某的文章?”

  岳寅闻言回答:“乔兄,小弟没有读过你的文章啊。”

  “可是,你们方才说什么文风软文风硬……”

  话未说完,便被岳寅打断:“哦……你说这件事啊。”

  “而且岳侍郎似乎也对乔某很熟悉的样子……”

  乔容此话将尽未尽,双眼直直望着二人,只盼得一个解答。

  岳寅先是惊讶望了乔容一眼,继而幽幽叹了口长气:“哎……看来乔兄并不知道此事啊。”又询问似地看向岳侍郎。

  岳侍郎耸耸肩,淡然道:“你爹不是那群人,乔进士的事情又何故瞒着乔进士。”

  乔容心中隐隐有了一些感知。

  “其实,乔兄应该听说过一些你本届科举的事情吧?”

  乔容听闻此言,感觉心中的答案呼之欲出。

  “你是指,我原本应可参加殿试一事?”

  岳寅重重点头:“听说,原本你已经被排到了前三名,可是张丞相拿着你的试卷入宫面见了皇上,之后……之后你就落到了最后一名。”

  虽然不是第一次听闻此言,但从朝中相关人士口中听到,乔容只感到心情如秋天的落叶,一片枯寂。

  “岳小弟说的可是真的?”

  “那日,我爹回来正是为此事大发脾气呢……”

  岳侍郎当日退了朝,回到岳府,便满含怒气舞了一套剑,把树叶砍得七零八落。

  上朝时,他听闻了一个消息,本次科举中一个叫乔容的士子,原本都已排到了前三名,谁知因为文章得罪了张丞相,张丞相竟在试卷出后拿着他那一份到皇上面前说三道四。皇上原本就颇为倚重张丞相,得到皇上的许可,从宫里出来之后,张丞相大笔一挥,乔容只能名列末位。

  岳侍郎耿介,亦对张丞相不满得很,碍于自己只是一个武举出身的兵部侍郎,对科举之事说不上话,心里一团怒气,只能对家中的树木发泄。

  乔容听得岳寅讲述,心里已是丝毫不怀疑。张丞相这样的重臣,做到这样的事情易如反掌,自己原先还怀疑事情的真实性,如今从岳侍郎这里得知,朝中之人都知晓张丞相拿着他那一份试卷入了宫,哪里还只是传闻那般真真假假。

  乔容语气酸楚:“想不到是张丞相,之前只听得一丝传闻,还以为是假,更不曾想到会是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

  岳寅亦不知如何安慰:“乔兄……”

  乔容勉强微笑:“无妨,我只是一时之间,需要时间反应和消化。事情早已过去,我不会再为此遗憾和纠结。何况连刑部大牢都蹲过了,这种事情还需要太过在意吗?只是,不知道我有何地方可以得罪到张丞相。”

  乔容想到刘远思撞宫墙而死的那个雨夜,他们几位夫子和张丞相一起在文山长家中探讨傅笙一事。想来,文山长为人八面玲珑,与张丞相有一些交情,因此他当日倒是一派温和模样。只是,即使是看向乔容的时候,张丞相依旧表现自然,面色愉悦,如今知晓他做的这种龌龊事,乔容不由感叹此人的城府和心机。

  做官做到上面,大抵要如此,以他的个性又如何做得到呢?

  岳寅道:“大概是你的文字太过犀利,或许你自己也不知究竟是哪一句戳中了张丞相吧。”

  硬生生挤出了殿试,已是一冤,而其实,乔容并非文字所展现的那种人,又是一冤。岳寅现下也不知道乔容和傅笙究竟谁更可怜谁更可叹。

  不同或许在于,傅笙之事已是渲染得沸沸扬扬,而乔容这事却只是朝中之人大抵知晓,其余之人将其做小道消息看待,在士人中做一些谈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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