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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桃花债


  那娇小的女子冰寒着一张脸,走至珊瑚架前,手腕一折,像拈花一样提起了那柄长刀。

  手指一根一根地扣紧在刀柄上,闭了闭眼。

  这一刻她仿佛借由这柄旧刀焕发了新生,整个人燃起一股凌厉至极的杀意。

  “守刀人,湮灭。”

  她就冷冷地站在那儿,无人敢质疑,无人敢靠近。  

  “总管,规矩同往年一样吗?”人群外围有个男子提高了声音打破寂静。“若是我们不小心重伤了守刀人怎么办?”

  总归有男侠士担心打败女守刀人胜之不武,会被同僚嘲笑。

  “那也要您先做得到。”总管不动声色地回敬过去,笑容一成不变。

  “那我贺兰延先试一试。”那发话的男子抱了抱拳,提剑上了演武场的高台。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极稳,足以见功力扎实深厚,之前所说的试一试和怕重伤也绝不只是说说而已。

  “这个贺兰延我有点印象。”倾城小声和灵枢交谈,把手里剥好的果仁从面纱下的边缘塞进口中。

  “应该是在霜降城馆阁的第四层。”一般记得住名字的,都是她单凭武艺打不过的人。

  “我在第几层啊?”灵枢从她手心扒出一半的瓜子,也进入了悠闲看戏的模式。

  “人族陆将军的话,在第六层中,妖猫的话就不清楚了。”倾城睨了他一眼,“这么大年纪了,好奇心怎么这么重。”

  灵枢好悬没有跟她因为妖族人族年龄换算的问题大掐一场,“吃你的瓜子吧。”

  “老大,怎么感觉您和妖……将军大人都很熟悉湮灭的样子?”白梦貘从袖中弹出毛绒绒的脑袋,左右张望。  

  “你们以前见过刀中之魂?”她身上的气息和刀相类,必不可能认错。

  “昨日我们去见了囹圄公子的夫人,湮灭就是瑶光夫人那一半被病痛蚕食的神魂。”见到湮灭的时候他们才反应过来青谷和海市隐藏的协议到底是什么。

  ——是分魂续命之法。

  这种只有在古籍中才能寻觅到蛛丝马迹的上古巫医之术,可将魂魄一斩为二,共享命脉,只要一魂不死,另一魂便可苟活。

  可通过结契离于规则外。

  囹圄公子将病魂分离封在长刀中,作为冽风拭刀的战利品,一旦有人可以打败执刀的湮灭,那么瑶光就会依照计划彻底地脱离这些年的困境,得以新生。

  哪怕魂魄不稳,依然有各种珍宝用以固魂。

  “可是我看湮灭的神色,不像是被长生的奇毒所折磨?”白梦貘听完了原委后,盯着台上招式凌厉的湮灭看了许久。

  “她当然不会被长生困扰。”灵枢喟叹,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

  贺兰延长于防守,湮灭却擅进攻。

  那是一种大开大合没有章法的劈砍,每一刀都像在拼命,不求自己苟活,只想毁灭来者。

  “姑娘,我和你没仇吧?”贺兰延用拇指拭去脸颊一道寸许的血痕,有些不解地问道。

  湮灭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提着刀沉默地站在他对面,雪亮的锋刃滑过一滴血。

  高手之间过招,往往几招内便能看出底细,虽然湮灭的刀法粗粝,但劈拨削斩每一个动作都与她的行动相契,自有一种无法言明的娴熟在其中。

  就好像她早已和那柄刀融为一体。

  贺兰延评估过他们双方的实力,他自然不会输。可若想赢回这柄刀,等待他的只有惨胜,甚至一不小心就会因此葬送他未来的游侠生涯。  

  思绪转过,他将剑刃回转,拱手对湮灭一礼,竟是选择了认输。

  台下传来隐约的欷歔,却没人敢明目张胆地倒喝彩。

  能被写入霜降城馆阁的名字,都不会是弱者。

  “贺兰延在有记录的高手中,位列百名以内,他选择退避的话,这场中大部分人恐怕也会选择旁观。”倾城将果壳收进油纸包里,一上一下地抛着玩,帷帽下的眼睛无所顾忌地扫视着四周,试图找到苏泛的身影。

  “别看了,他今天不在。”灵枢今天连象征性的武器都没佩,生怕被囹圄公子强行碰瓷。并非他无法打败湮灭,而是他太过了解分魂续命之法。

  囹圄公子的设想根本无法完成。

  与其一刀斩灭他仅存的希望,不如在最后时限到来前,搏一搏那个预测中佩戴着染血东珠的少年会不会出现。

  “咦,那根鞭子的制式,好像是出自惊蛰城?”倾城的眼神扫过一个蓄着大胡子的男人,在他的武器上停留了几秒。

  “和苏泛一起的?”灵枢顺着视线望过去,发觉他远没有看起来那么沧桑,未被胡须覆盖的肌肤平滑紧致,光洁如少女。

  ……可谁家的少女身形魁梧且毛发旺盛??

  “不像啊,那柄鞭子应该是外订,反正我不觉得是长生君。”保持着对最京主的盲目崇拜,倾城拒绝承认。

  “啧,你越不愿相信的,往往就是事实。”灵枢翘着腿在旁边说风凉话。  

  然后,啪地一声被装着干果壳的油纸包砸了头。

  “滇北白氏前来领略守刀人高招。”大胡子察觉到了他们的视线,扬声开口,话是对着湮灭说的,眼睛却好似穿透了帷帽,钉住倾城的脸。

  “………………我知道他是谁了。”倾城紧紧贴着椅背,语气古怪,“这是滇北的那个难缠的小少主啊。”

  “?我怎么没听说过,很能打?”还是有故事?

  “你记得我和你说过的那个小青梅的故事吧。”倾城扶额,有点想临阵脱逃。

  “这就是当时受苏泛全权委托去解除婚约的人。他的表弟,白歧。”

  小青梅红杏出墙罪无可恕,把事情捅破天的倾城和半夏也绝对跑不掉,通通在表弟的通缉令上,那段时间,云京内鸡飞狗跳,五城城主皆不堪其扰。

  最后是夏至城主医圣和霜降城主半澈同时出面,才压下了这件事。

  倾城在度过了半年忙如狗的日子后,才突然反应过来,这个跋扈难缠的小少爷,竟真的消失无踪了。

  “看来,这回真的是情债了。”灵枢幸灾乐祸道。

  倾城无法反驳。

  当年她因为白歧的离开呼朋唤友普天同庆,姗姗来迟的半澈在酒酣耳热的时候用一盆冷水教了她做人。

  回滇北继承家业的白歧临走前拜会过她的师父,声称

  ——会在加冠礼后来白玉京迎娶她。

  迎娶她。

  娶她。

  她。

  救命啊!

  “我先走一步,你断后。”倾城把白梦貘往灵枢手里一塞,起身就想溜之大吉。

  “跑什么。”灵枢伸手把倾城按回椅子里,语气依然不紧不慢,“说的好像你想跑就真的跑得掉一样。”

  倾城回想了一下白歧在馆阁的排名……三个月前还是五层上,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已经杀进了六层的尾巴。

  她有些自暴自弃地重新在椅子里坐好,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如今倾尽全力可能都无法从这个混账手下逃脱,越发觉得头疼。

  “你是不是还忘了那张失踪的婚书?长老订下的契未解除之前都是不可逆的,你怕他干什么。”

  灵枢大大辣辣地扣着倾城的手腕,昳丽妖靡的眼眸扫过演武场上的少年,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况且,他又打不过我。”

  白歧始终留意着台下的两人。

  自打昨天从苏泛口中得知倾城的未婚夫也来了海市后,他的神经就没有一刻松懈下来过。  

  亲眼目睹的那一刻,仿佛有根剧毒的刺扎进了他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麻痹与痛苦。

  ——放在心尖上几百个日夜的灵动少女,如今已即将成为别人的新娘。

  白歧本以为他可以放下了,可重逢的这一刻,命运清楚地告诉他。

  做不到。

  她是他短暂人生中唯一的求而不得。

  “他不认真和湮灭打……总看我们这里干什么。”倾城正襟危坐,虽有帷帽遮面,可白歧的目光太过炙人,连带着周遭围观的人群也纷纷投来了视线。

  “大概是眼部有疾,不然也不会执着于你。”灵枢不是很能准确理解双十年华的人族少年在想什么。

  “在他走之前,就算你再刻薄我也不会和你翻脸的。”倾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见风使舵这四个字定可以贯穿你跌宕起伏的一生。”灵枢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对了,你说过,我排在馆阁六层中,那么在我之前的还有谁?”

  “六上有三人,霜降城主半澈,海市主人囹圄公子,湖泽之国太子七泽颐。”

  “七层总共只有三人,食龙、妖王和长生。除长生君外皆无姓名。”

  灵枢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似乎这只是他突如其来的发问,得到答案后也自然不必深究。

  只是他瞬间微微缩小的瞳仁,暴露了他听到‘食龙’二字时的惊讶。

  千年过去,人间界居然还有人记得这件事。

  记得那个被人类引诱而下界的,最后一代纯血龙女。

  也记得那个,因吞食了龙女血肉而化为半神半魔的……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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