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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不负


  “可为这一切付出巨大代价的,从不只是你一人。”

  聿皇子身后,有人姗姗来迟。

  倾城拎着那柄被苏泛送回客栈的长刀,走了进来。见到它时巨大的震惊暂时地取代了她对聿皇子本能的敬畏,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

  在病魂消散之前。

  “我觉得你们若不见这最后一面,都会后悔。”倾城的身后,灵枢托着个正焚着香的手炉,气味熟悉,是用来安神固魂的将息。

  聿皇子回头盯着那柄长刀,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困惑,“原来在这里。”

  倾城对他拱手,行的是下属之礼。

  聿皇子回礼,后退半步,做出了洗耳恭听的姿态。

  “姑娘,你这是?”囹圄公子看了看刀,复而看了看倾城,不解问道。

  “她有话对你说。”倾城接过手炉,加重了香料,乳白色的烟雾模糊了原本清晰的视线——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烟雾之后。

  黑袍,束发,肤色苍白。

  正是未被斩获成功的湮灭。

  许是因为她带走了瑶光分魂续命的最后希望,囹圄公子看起来不太愿意见到她,微微别开了脸。

  湮灭羸弱的病容上浮现出一个人性化的无奈神情,和演武场上心肠如铁的刀魂竟判若两人。

  她挽了下鬓发,声音很轻地唤道,“圄郎。”

  囹圄公子的侧脸一僵,一时间连转头看她的勇气都失去了。

  这个语气和这个称呼都太过熟悉,熟悉到几乎唤醒了他这一场持续了二十年的噩梦,熟悉到仿佛一睁开眼睛,就能再见到昔日那张温婉的笑颜。

  可怎么会是她,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湮灭向聿皇子深深一礼,“无缘再见大人,欠下的恩情妾身来生结草衔环来偿。”

  她扬起脖颈,隐约可见一团光从她的心口渗出体外,触碰到空气的瞬间,化为水,冻为晶,碎裂成千万细小的粉末,风吹过,就如不曾存在过。

  “大人为我强留住的二十年,是我自己蹉跎了。”

  湮灭笑了,眼底却涌上干涸的悲伤,任凭浪潮滔天,依然渗不出一滴眼泪。

  …………

  二十年前,曾有神色寡淡的青年踏浪而来,眉目清寒,拥有一张并不属于这俗世红尘的脸。

  他似乎早就预见到了什么,专程来见了瑶光一面。

  他说,我知道你想活下去,也如果活着比死亡更痛苦,你依然不变吗?

  “大人,我并不知道未来我的心意会不会变,我只知道现在我真的很想活下去。走到最后的承诺,我并不想食言。”瑶光的生命已是风中残烛。

  “就算最后所有的努力都会化作泡沫?”青年的这句话更像是自言自语。

  “结果真的重要吗?”瑶光挣扎着笑了笑,“大人,别让自己后悔。”

  她已然有些僭越了。

  青年没有回答她,将一滴水洒入了她的茶碗中。

  “但愿你会得到想要的一切。”

  …………

  “凤族的不死泪。”聿皇子随手拈了空中飞散的晶末道,“可惜血统不纯的不死泪只足够你撑上几年。”

  瑶光垂下眼,“与不死泪无关。是我执念太过,心志不坚,耐不住这绝望的寂寞。”

  这种尚存一息苟延残喘的岁月一过便是八年。

  不死泪只能吊住她的命,让她清醒而麻木地看着圄郎为她每一个佘来的时日而挣扎。

  ——不得生,不得死,不得放弃。

  日复一日的憔悴、衰老、形销骨立……她甚至都不知道他为此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终于,八年后,不死泪的副作用被执念催生,她开始化妖。

  正如灵枢之前所说:「化妖是一种天眷,无论是因为功德或际遇,本就可遇不可求。而续命则与之相反,用执念或是药物,去挽留天道不允许留在人间的生命。」

  她的化妖变成了一种悖论——用逆天而行的办法,博取一线天眷的生机。

  瑶光甚至不敢想象,如果所谓化妖真的成功了,她会变成一种什么样的东西……她还是‘瑶光’吗?

  慢慢的,每一天的日升月落都会蚕食掉瑶光一部分的记忆,被止饥麻木的大脑已经渐渐地记不清圄郎的样子……

  她不知道,死亡和重生哪一个会先来。

  她赌不起。

  利用每月十五的苏醒机会,瑶光花费了半年时间,设了一个局:使囹圄公子相信可凭借蜃楼矿藏施行分魂续命之法来为她攫取生机。

  魂刀制成,取代病之半魂被封印进刀体的却是她自己。

  自此,瑶光被永远冻结在化妖的那一刻,而湮灭借由刀体重获新生。

  交换而来的是铁铸的心肠,封禁的喑哑。

  “……活着就好。”囹圄公子似劫后余生却又害怕天意弄人一般遮住了眼,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未隐藏得体的心绪。

  仿佛是怕自己如今的模样吓坏她,复又后退了几步,想重新藏匿回黑暗。

  瑶光拉住他枯瘦嶙峋的手腕,“圄郎,让我再看看你,好不好。”

  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不死泪消散,魂刀虽未被彻底斩落,却也因为聿皇子的出手而失去了分魂续命的效力。

  禁锢解除。

  她终于可以再次鲜活地恸哭或微笑,再次开口唤他的名字、触碰他的身体……生命也同样,终于走到了尽头。

  “再等等。”失而复得的爱人重新站在面前,他却没有勇气相见,想催生仅存的妖力变为人形,却连遮住伤疤的衣袍都无法幻化。

  “我等不及了。”瑶光温柔而坚定地拉开他遮面的手。

  “对不起啊,圄郎,这次我真的要走了。”蜃楼矿藏铸就的刀体冰冷,连带着她的怀抱也没有任何温度,可她依然搂住了他鲜血淋漓的身体。

  久违的、热烈的拥抱,却是最后的死别。

  “真的很高兴遇见你。”

  结局早已注定,道理我也明白,可我依然控制不好我自己,过了这糟糕的一生。

  爱情哪里抵得过命运?

  可我依旧爱你。

  「“就算最后所有的努力都会化作泡沫,你又如何?”」

  不后悔。

  .

  瑶光搭在囹圄公子颈后的手滑落,慢慢地重新化作一柄长刀,跌落在内堂的青石砖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兜兜转转,到了最后。

  他还是失去了瑶光。

  缓缓地,他将身体蜷作一团。

  凝固的血痂崩开,鲜血黏在鳞片而后滴落,像是浓墨重彩的泪。

  最后的人形褪去,一尾搁浅在陆地的陵鱼,失去了相濡以沫的伴侣。

  哀恸侵蚀了倾城和灵枢,他们无能为力地目睹着他人的爱恨和生死,任凭心里巨浪滔天,却依然改变不了任何局面。

  最无奈的便是不得不袖手旁观。

  从瑶光选择放弃妖化、封入刀体的那一刻起,她便转为了魅,魑魅魍魉皆离于生死轮回,一朝命陨,烟消云散。

  燃尽天下的却死都无法唤回。

  聿皇子依然和最初出现时一样,对人间百态有一种诡异的漠然,仿佛缺失了内心关于忧怖的部分,带着神居高临下的悲悯。

  明知道不该存在的注定会结束,明明一切都出现在可预测的未来里……为何他们都仍然选择逆天而行?

  他苍白的手指抚摸过腰间染血的东珠,陡然有模糊的画面闪过,锐痛直刺心底——

  天光穿透云影,失焦的盲童眼底花开葳蕤。

  瞬间爆炸的荼蘼雨中,颓然倒地的白发究竟是谁……

  凋敝的最后一片枫叶从何方带来了死讯?  

  染血的东珠从掌甲缝隙滚落,又有谁陪他看了最后一场末日的烟火?

  空无一人的皇城,诡谲如炼狱的桂殿兰宫,大火葬送了哪家王权?

  最后的竹林里,又是谁在离别时触碰了他的指尖?

  …………

  这一切本不该存在的记忆碎片涌入,却仿佛填补了他缺失的神魂,剥离了原本凌驾于芸芸众生的孤冷。

  他们真实得像是曾经,让他静如止水的心竟产生了属于人族的律动。

  如果……如果记忆中的那个自己也拥有如今的全部,是不是所有的悲剧都不会发生——吾将逆转时空,挽回悲憾的一切。

  仿佛被东珠携带的记忆蛊惑,聿皇子对陵鱼伸出了手。  

  被法力催化过的血液和他的眼瞳是一样的琉璃金,流淌过陵鱼伤痕累累的身体,和他鱼鳍始终触碰着的长刀。

  倾城亲眼目睹了一场神迹的降临。

  金色的血液沸腾出绮丽透明的花,流逝的时光被无形的手抹去——

  陵鱼滴落的鲜血被复原的血痂封入完好的身躯;

  手臂拥抱着的冰冷的刀身重新化为姣丽的人形;

  耗损殆尽的血气一点点充盈回瑶光惨白的双颊和嘴唇;

  生机再次从她缓缓睁开的眼底苏醒。

  逆转时光,颠覆生死,连最荒诞的神话都不敢臆测的一切,这一刻变成了现实。

  聿皇子静静地站在原地,削瘦的手臂垂落,触碰到那枚东珠上的血痕,苍白得越发惊心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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