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恨晚
白玉京就建立在古暹国的旧址上，目睹了古都云京的前世今生。
暹国一共经历过两次剧变。
一千七百年前的巫觋之变动摇了暹国上官氏的国运，令其在之后的几百年里如履薄冰。
一千年的兰羽之祸，亡了国。
两次剧变中的主角皆出自王庭神殿。
前者是巅峰时期的神殿之主大巫祝，后者是末代的神殿圣女兰祈。
比起永远活跃在传奇话本中导致王权倾覆的兰羽之祸，巫觋之变要血腥的多。
“看来，神确实比人要高贵的多。”恨晚冷冷地勾了下唇角，瞳黯如井。
“千年过去，她的子孙气势汹汹来复仇，而我的爱人只能在追捕中狼狈如猪狗。”
倾城虽然讥诮又刻薄，却也知道现在不是激怒她的时候，只能暗自腹诽。
根据之前灵枢的猜想，恨晚口中龙女的子孙大概就是之前海市遇到的聿皇子。
食龙因龙肉而身负神息，自己袖中的馆阁书上也有相同的来自龙族的气息，因此吸引了不知过往爱恨纠葛的大椿树。
“看来，你的复活彻底失败了。”灵枢却没有倾城的顾虑，懒洋洋的语气让人无端觉得自己被轻慢对待。
“与其担心龙女后代的报复，不如担心一下自己的残魂能不能撑到食龙发现你在这里？哦，我忘了，他已经放弃了青谷是么？”
女孩的黑眸不善地眯起，反唇相讥，“你对椿树化形避而不谈的那个话题，让我猜猜看？非认知里的妖，又可役使谷中诸灵，妖族最讲求出身，你是在昆仑还是淮南化形？”
“怎么，你是觉得一千多年前巫觋之术能针对我的出身做出有效的进攻么？”灵枢掀开眼皮望过去，漂亮的妖瞳写满了嘲讽。
“如果可以让你觉得开心的话，我倒是也不介意告诉你。昆仑淮南两个最紧接神的家族已经彻底没落了，追缉过你的广川已经和暹国一起亡了国，至于你为了恋人而抛弃的家族早在一千七百年前就已经烟消云散……”
看着恨晚因为最后一句话而颤动的瞳仁，灵枢意有所指地笑了，“难道，你不知道？”
他故作姿态地惊讶道，“看来，老神猫当年猜的不错，食龙的当夜，你就已经死了。”
若不是因果了却，就算是天道也无法使愤怒的龙族离开人间。
恨晚以卑下行径攫取到家族梦寐以求的长生，然后献祭了生命，将爱恋与罪孽皆赋予了食龙。
用最没有底线的掠夺和最纯粹的爱，将主神的侍从诱入无间。
“我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你觉得还会在意曾被我亲手抛弃掉的东西？”恨晚哼笑道，被消息影响到的那一缕情绪消散得干干净净……就仿佛当时触动她的东西与此无关。
“我的族人和我的仇人对我而言都死在了过去，没有任何区别。”如今清醒站在这里的人是她岭南巫觋，可不是那些曾经不遗余力和她作对的老不死。
倾城扯了扯灵枢的袖子，示意他弯腰，灵枢向她的方向侧了侧，附耳过去。
“白玉京里的史料记载大多出自被焚毁前的古暹王庭，目测更趋近于真相。
我记得其中收录的一本相士小传里有记载，称当年的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利于大巫祝和巫女的起势，可精通星象侍神的他们依然选择了动手，背后必然有不得不动手的理由。”
“从恨晚的言语中能感受到，她对于除食龙外的一切表现的都极为漠然，甚至对整个家族因她所为而覆灭这件事也近于无动于衷。
我有理由相信，小传上的一个批注猜测可能触碰到当年的真相了。”
倾城愁眉紧锁，她好像从记忆中残留有关于巫觋之变的只字片语里，察觉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据说，事发当夜，焚风殿里传来了婴孩的啼哭。”
“在岭南巫觋的巫术中，只有一种方式可以使后代不沾染自身的因果。就是在瓜熟蒂落前，以利刃剖开腹部，提前将婴孩取出。”
“暹国王庭内干涸的血迹，真的只是龙女一人的么？”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么他们应早有计划，恨晚临盆当晚，二人对龙女动手。
计划完整执行的全部应该是她吞食龙肉在先，剖腹在后，子孙会受到龙息的庇护且不会继承父辈的因果。
可显然，事态的发展不是这样的。”
灵枢凑近倾城的耳畔，两人的姿势像极了交颈缠绵的爱侣。
“食龙其人，在人间界背负罪孽活了一千七百年，仍苟延残喘着，连白玉京都对他的行踪没有一点头绪。我不觉得他的计划会疏漏到让沦为砧上鱼的龙女有逃脱的机会。”
“怕是有人在恨晚腹部剖开时救走了龙女，并且重创了恨晚，才会偏离预期。”
倾城察觉到恨晚打量她的眼神，顺着视线回望过去。
“有什么话不能坦诚布公？还是你们怕，我听去了不该听的话？”恨晚盯着她的眼睛，笑靥如花，甜蜜得仿佛浸透了鸩毒。
妖风将她的黑发撕扯出恣意的形状，血红色的抹胸长裙上，裸露的肌肤比极北的冰雪还要冷硬苍白。
随着她情绪的波动，柔弱的脖颈浮现了一道暗红色的血线，蔓延开曼珠沙华一样的烙印。
“我们只是，怕你触景伤情。”既然已经把面容暴露在巫觋眼前，倾城也不再遮掩，手臂像蛇一样缠上了灵枢，靠在他的肩膀。
“恨晚姑娘对我们谈论的东西真的那么感兴趣么？哪怕会伤了你的心？”
恨晚自负貌美，却也知道自己这具身体的缺陷。若非当年龙女成功逃离，她夺取到的绝不仅仅只是长生。
因修习巫觋之术，她从十三岁起就日日浸泡在蛊池之中，待学成之日，她的外表也就被永恒的冻结在十三岁，即便是同时拥有蛊惑灵魂的魅力，依然意难平。
倾城拥有着她最想摧毁的那种外貌，明艳得似一团炽烈的光，像极了那个身份尊贵、目下无尘的龙女。
当她的半张脸从灵枢的身后探出时，恨晚有些按捺不住内心深渊里沸腾出的淬了毒的气泡……也许当初就算没有长生的龙肉，她也不会容许这样的女人活在世上。
“你猜她在想什么？”倾城保持着面部的微笑，小声问灵枢。
“毒液都快溢出来了，怕是想让你不得好死。”灵枢抽出被她抱紧的手臂，扣在了她的肩上，“她维持这个状态的时间不多了，垂死挣扎时候，你立刻回头跑。”
“你可以？”
“管好你自己。”灵枢捏了下她的肩膀，面上轻描淡写，语气却凝重。
“你护不住她的。”恨晚觉得他们的对话很有趣，咯咯地笑了起来，染着殷红蔻丹的纤手掩唇，像是被风干的血痕。
这句话不知是在对灵枢而说，还是穿越了一千七百年的时光，讥讽那个奔赴万万里赶来救龙女的上古凤皇。
凤是至高神创始之初流下的一滴泪，与天地同寿，涅槃而得以重生。
创建了天道秩序的至高神远比世人想象中的要更无情，那一滴泪象征着神的全部怜悯和离于秩序外的一线生机。
凤超脱了生生不息的法则，本不可能留下自己的后裔。直到神之执法者龙族繁衍艰难，只余下最后的龙女。
凤许下了庇佑她的承诺，此后一生纠葛。
凤皇与龙女返回神域后不久，产下一枚不被法则承认存在的蛋后双双陨落。而如今蛋里的龙皇长子重临人间来了却这一场因果。
沾染了他气息的神器唤醒了沉眠多年的罪魁，完整了轮回。
倾城笑眯眯地勾了勾唇角，“你不也一样没护住你的孩子？”
“当年龙女被人救走，你吞下的龙肉还没来得及进入血脉就被她斩断了头颅吧？那一点点龙息在暴怒的神族面前，能护佑他多久？你不妨猜猜看。”
恨晚颈间的血痕越发张牙舞爪，仿佛有什么要撕裂开她的躯体，破壳而出。
“忘了自报家门，我来自霜降城，就在如今古暹国王庭的遗址旁，我确定我所接触到的都是最真实的史料。
一千七百年前的巫觋之变，焚风殿人去楼空，现场残余的血泊里，有一具陌生的婴孩尸体。
当时暹国后宫三十六位妃嫔，无一产子，你说，奇不奇怪？”
倾城看着恨晚压抑不住的怒气，话里始终含笑，仿佛讲述的就是一桩陈年的宫廷秘闻。
“不可能。”恨晚虽然不相信倾城的话，却还是被她描绘出的场景激怒，阴恻恻地喝止道。
“骗你有什么好处？”倾城笑得非常无害，伸手在锁骨位置比了一下，“那孩子的这个位置，有一颗指印形状的青色胎记，对吗？”
灵枢目睹了恨晚脸色大变，以及她骤然发难的全过程，那已经超越了一个残魂能做到极限，周身裂开的血痕像是殷红的丝线，瞬息间向倾城发起了扑杀。
倾城掷出了袖中的馆阁书，光芒大盛，仿佛是那陈黯的血色已经张狂到了极限，被灵枢之前的禁制束缚，重新化作流水般的朱砂渍，封印回了残缺的墓碑上。
食龙亲手书写上的‘吾妻恨晚’四个字，如今只剩下了那刺目的半个免。
历经一千七百年，彻底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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