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初五·失落之陵
“奇怪。”灵枢伸出两根手指勾起只毛绒绒的猫爪，一脸严肃的仿佛在号脉。
“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说，这是喜脉啊？”倾城松开缰绳，让马儿自己调整步调，侧头看向百思不得其解的灵枢。
“它是只公猫。”灵枢松开淮南的肉垫，把它塞回胸口，“居然能避开汤团和侍卫，千里迢迢自己找上门来，它的心智水平和你差不多了。”
“……你是在夸我么？”倾城黑着一张脸，却碍于两匹马的间距不能动手逞凶。
“你真这么想也不是不行。”他捞起缰绳，另一只手按了一下淮南好奇向外张望的猫头，“前面就是风陵渡了。”
“天色还早，过了渡口我们继续赶路？”倾城非常没有身为柔弱少女的自觉，非常粗糙且兴致勃勃地提议道。
“今天连夜赶路的话，明天日暮前应该来得及歇在洛邑，醴泉我垂涎已久了。”
“你抬头看看天，谁给你的勇气连夜赶路。”灵枢猛泼她冷水，“怕是还没离开风陵渡镇，雨就把你淋个彻底。”
话罢双腿一夹马腹，径自跑到她前面去了。
“明明北境现在不是雨季……”倾城一脸愁苦，策马跟紧灵枢的速度。
妖族对环境的感知果然远超于人族，二人换上的渡船还未启航，绵密的春雨如期而至。
船夫从仓里拎出一壶香气幽微的水酒，尽数倒入河中，虔诚地拜了拜，转头歉意地对两人表达了不能出行的意愿。
倾城不解，连连询问，老船夫难以招架之际，竟抛下蓬船唉声叹气地消失在夜色里。
灵枢按住了她的肩膀，自己动手把蓬船系在了渡口的桩上。“他不会说的。”
“我这次倒是不好奇他想掩饰什么秘密……”难得想以大局为重，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这条河还真挺邪门的，受了往来渔夫这么多的供奉，我们不要硬闯。”灵枢拎着倾城向镇中唯一的客栈走去。
“说了那么多，其实你是怕水吧。”倾城目睹淮南探出头看了一眼深暗的河水，长毛炸立，又嗖地钻回去的样子，狐疑地问道。
“这是本能，我又不会嘲笑你。”
“……我活了那么久怎么可能会怕水。” 灵枢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嗤笑，“再说，怕和不喜欢能一样么。”
真是清新脱俗的据理力争呢。
“你不怕，都是淮南在发抖。”倾城‘体贴’地将黑锅主动扣在淮南头上。
淮南：喵喵喵？？？
“河里确实有东西。”灵枢撸了两把淮南的头，安抚了一下这个茫然的小家伙，“雨和夜都会助长它的功力，真要出了事，我倒是可以全身而退，它怎么办。”
“找个地方歇一会儿，天黑了我们出来打探消息。”
淮南哼哼唧唧地向倾城伸出两只小爪子，毫不留恋同族前辈关爱的怀抱。
“也好。”倾城将雨笠遮在淮南的头上。
灵枢点了点头，把自己的雨笠反手扣在了倾城的头上。
雨幕中，他们有一个简短的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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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间房，谢谢。”花钱的自然不会是仍习惯于妖族社会以物易物的灵枢。
家大业大的倾城非常干脆的给了房钱，灵枢也是一脸坦然，引得柜台前的客栈老板用意味深长的眼神打量了他们许久。
“小叶子，带二位客人上楼休息。”老爷子拄着拐棍，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扬声喊在门外玩耍的小孙子，却久久等不到回应。
年纪大了腰背不好，上楼梯这个动作怕是能要了他半条老命，只能赔着笑等着顽劣的孩童归来。
“老人家，我们自己上去就可以了。”也许是某个角度这样殷殷呼唤的面容和记忆中的爷爷重合，让她有些不忍。
“您坐吧。”
客栈老板面露羞惭，敲了敲自己因阴雨天而越发不中用的腿脚，只得作罢。
“二楼上去直走，转弯后的第一、二间，真是不好意思。”
“没事的。”灵枢拎起他们为数不多的行李，率先上了楼。
倾城抱着猫，笑着对老板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即便是被突袭的春雨弄得有些形容狼狈，他们二人身上依然流露出一种寻常人都能察觉到的身份不俗。
和这座充斥着平凡烟火气的小镇，格格不入。
“那间房的窗户正对着风陵渡口，你住这间。”灵枢阻止了倾城走入第一间的动作，递了个眼神过去。
“好。”倾城颔首，和他一起进了第二间房，顺手关上了房门，毫不避嫌。
“你看。”灵枢站在窗边，暮色四沉，隐约能看见朦胧雨雾里有个矮小的身影，拼命地向渡口跑去——这间房才是名副其实正对着风陵渡的那间。
“有什么不对。”室内干燥又温暖的气息麻痹了她的感知，只想懒洋洋地泡个热水澡，然后去梦里沉眠。
“那个小孩出发的起始点，应该这扇窗下。”灵枢双手扶在窗棂上，探身看了看下面，“应是客栈隔壁家的院子。”
“你觉得他是客栈老板的孙子，小叶子？”倾城依稀记得他叫这个名字。
“十有八九。”灵枢拉拢向内飘雨的推窗，“晚上估计又不得安宁，趁现在还有喘口气的时间，你尽快洗漱更衣吧。”
听完他的话，倾城往床榻上一靠，神色恹恹道，“反正一会儿也要折腾，结束再说吧。”
“不想染风寒就快去，我出门一趟。”灵枢驳回。
“正好你去附近的酒肆替我看看，有没有醴泉，按理说，这里应该也有得卖。”倾城念念不忘。
“想得美。”灵枢居高临下地冲她哼笑一声，“癸水将至，你还想喝酒？我总算知道你师姐到底在担忧个什么劲儿了。”
“？？？小师姐和你说什么了。”听到癸水两个字，倾城脸刚红了一半，就因为后半句吓得煞白。
“她说了很多，包括让我监督你的生活习惯，来换取她对我的一个秘密守口如瓶。”灵枢抱臂倚在床边，语气平淡。
“什么秘密？”倾城不合时宜的好奇心又冒了出来，双手扒在床沿上盯着他看。
“你想知道的太多了。”灵枢掀了掀眼皮，扭头向外走去，遵循半夏的谆谆教导，给‘脆弱’的少女倾城去寻红糖和姜茶。
“按我说的做。”
“啧。”倾城对他和小师姐做的交易表示欷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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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真的染了风寒。”打了今夜的第十二个喷嚏后，倾城瓮声瓮气地给自己下了诊断。
“一被念叨就会生病，真是造了孽。”
灵枢在她的嘟囔中，用一件差不多属于秋冬季的大氅，将她围了起来。
“有点夸张了。”倾城扯了扯系紧的领口，艰难地抗议。
“人族太脆弱了。”灵枢在她额头毫不留情地拍了一下，“这地方有点邪门，还是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客栈里。”
况且她还生着病。
“你一直在强调它的不对劲……河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倾城困倦地抬手揉了揉眼睛，眼尾薄薄的肌肤被揉成了血气充足的嫣红色。
仿佛是刚刚哭过……又仿佛是动了情。
“它的身上有人族的信仰。”
“信仰之索已经被斩断二十年了，它所携带的信仰之力依然坚定明亮……比起青谷里身负罪孽，妖魔化的大椿树，这河里的东西，更趋近于一个‘神’。”
灵枢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倾城刚被绞干的长发，一缕青丝绕上他的手指，显得缠绵悱恻。
“往好处想想，总归不会有聿皇子那般逆天。”倾城心态平和，债多不压身，“而且还有馆阁书可以挡一挡，打不过我们就跑。”
自我安慰的话还没说完，楼下传来孩童仓促的哭叫，“不要带走她，爷爷！梨花！傅婶婶！”
夜色里隐约火光的闪动，残破的门板被拍得震天响，榫接的门轴几乎要从框中滑落，依稀能听见店主拐杖敲击在地面的蹒跚……楼下似乎彻底乱成了一团。
“去看看。”灵枢熄灭蜡烛，将猫塞进斗篷里，不着痕迹地扶着倾城走向楼梯。
他们站在栏杆后的阴影里，清晰地看到洞开的客栈门外，刚才那在雨里向河边狂奔的小男孩站在了一干村民的对面，布满擦伤的小手紧紧地牵着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姑娘。
身体绷得紧紧的，好像随时可以扑上去和他们同归于尽。
“小叶子，这是命。”一个中年妇人被众人推出人群，双手绞在一起，满脸拘谨。
“放梨花去吧。”
“不。”小叶子向前一步，把梨花瘦小的身影完完全全地遮在背后。
“我绝不会让你们把梨花献祭给河神的。”
“拿梨花的命去换你们的心安，恶心。”
“我不同意。”
中年妇人向身后人群中的一个干瘦的老头报以求助的目光，老头装腔作势地咳了两声，示意几个壮年男子上去把梨花抢回来，继续这场冠冕堂皇的祭典。
客栈深处的传来清脆的鼓掌声，遥遥的，楼梯上走下来一个少女。
身体被一件在这个季节显得过于厚重的斗篷衬得弱不胜衣。
她容颜明艳，开口却有些不留情面，“说的挺好的，还有吗？”
紧挨着她的身后站着个身材颀长的少年，清冷昳丽，像是她的保护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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