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河神
灵枢无声无息地靠近，在足以伸手捉住她的距离，解开了妖力屏障。
残留在屏障里碎裂洞壁的石块滚落，声音清晰得渗人。
老妇人的背影猛地一僵，拔腿向前跑去，却触碰到了灵枢设下的禁制，弹了回去，只能萎坐在地上，以手掩面。
“你是谁？”对于身份存疑的人，灵枢一向缺少尊老爱幼的人族美德，况且这普天之下，比他‘老’得也着实不多。
所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老妇的背影，语气不咸不淡，非常有距离感。
老妇人艰难地摇了摇头，发出了几个无意义的音节，欲言又止。
灵枢烦躁地别开头，非常怀念人形态的倾城，至少可以免却自己来和这些不准备交代人话的人族女人沟通。
“我是被河神掠到这里的祭品。”那老妇有些哽咽地吐出一句话，声音嘶哑却并不苍老。
“你的意思是河神向风陵渡镇民索取活祭品，是为了给她们养老送终？”灵枢嗤笑出声，觉得她编瞎话都不走心，有点可笑。
瘫坐在地的老妇人缓缓地抬手扯落头巾，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属于少女的，眉清目秀的脸。
横贯脸颊的伤疤像一枚丑陋的刻痕永远地留在了她的生命上。
“你不能侮辱他，是他救了我！”少女有些愤怒又有些惶恐地睁大眼睛，身体簌簌发抖。
“我不关心这个，带我去见他。”灵枢压根听这个转变阵营的少女讲她的心酸往事。
倾城告诉过他，沧海的□□和解药的关系更倾向于湖泽之国的子母蛊。沧海进入人体之后，□□的宿主没有彻底死亡之前，解药的宿主必须也活着，两者不可相距过远。
杀死寄居在宿主体内的解药，□□同时也会失效。
既然下毒的幕后黑手和河神有联系，那么解药的宿主也也必定在河神的掌控范围内。
得知自身的高热是由沧海引起后，倾城放弃了赶回白玉京求医的打算。杀死解药是解除沧海的唯一途径……也许聿皇子的回溯时光也可以。
“我不会给你伤害他的机会的。”少女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身体倚靠在洞壁上，因疼痛而颤抖。
灵枢连应付的话都懒得说，抬抬手，一缕有形的妖气系上了她的手腕，“引路。”
妖气遵循主人的命令兜转了一圈，复又垂落，像是失去了生机。
灵枢又抛出一缕，依旧是一样的结果。
自他学成至今，几百年来，路引第一次失效了。
灵枢不着痕迹地打量一番这个少女，从头到脚都不像能让他‘路引’失效的模样，又是哪里出了问题？
“白玉京的人就这么点手段吗？”少女恨恨地说道。
原来她并不知道，或者说是她背后的河神并不知道自己妖族的身份？那为何刻意用了使嗅觉失效的香料？
兜帽里的倾城喵了一声，爬回他的肩膀。
她说，梨花入水时，那阵青草汁液的香气在几代之前，曾盛行于白玉京清明城上下，专门用于验尸。
后来陆续被别的香料取代，渐渐退居幕后。
若不是这少女提及了白玉京，她还真的不会刻意去在意那阵气味。
这么古老的香料，被时间淘汰，用处又偏，能记住它的还剩几人呢？
微妙的是，如今十二楼混得风生水起的几个人里，还真有一位祖上曾就职于清明城……
灵枢眼神一转变了策略，既然这小姑娘认为他来自白玉京，不如顺着这个突破口继续下去。
虽然形式上敌在暗我在明，但真要论起筹码，河神一方仍然处于劣势。
“你既然知道我们来自白玉京，还敢对我的夫人动手？”灵枢演技绝佳，把焦急又愤怒，怯弱又担忧的赘婿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那也只能怪她命不好。”少女别开头，仍被灵枢捕捉到她一闪而过的冷笑。“谁让有人要买她的命呢。”
“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锦衣玉食的一辈子，是时候还债了。”
“而且她也不冤，插手河神大人的祭典，自然要付出代价。”
“没有人可以扰乱救赎的仪式。”
“你似乎对我家夫人多有怨言？不像是单纯银货两讫的□□。”灵枢的语气讳莫，黑暗中少女看不清他的脸，自然也无法捕捉到他嘲讽的笑意。
“你似乎很感同身受，你与你口中的河神大人荣辱与共？”
“你不必激我。”少女颤抖着回答，仿佛在压抑着体内的忿忿。“我会带你去见河神大人。”
她扶着头咳了好一会儿，断断续续道：“这和你是不是胁迫了我无关，是河神大人临时改变了主意。”
“他要见你。”
“哦？”灵枢微笑，“好啊。”
一个连领域内河水都失去控制的风陵渡河神，现在竟有足够的法力神识传音？这小姑娘为什么要说谎呢？
有点意思。
.
少女似乎伤病缠身，步速非常缓慢，灵枢也不催促，不急不缓地缀在后面。
经过了一个不大的洞中洞，里面抱膝坐着两个不大的女孩子，看见少女同时兴奋地跳起来，远远地喊了一句，“阿姐！”
少女皱着眉头，有些不易察觉的焦急，“不是叮嘱过了吗？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较小的女孩缠上来，抱着她的胳膊撒娇，“阿姐，我们不看你一眼不安心嘛，伤有没有好一点呀？”
较大的女孩没说话，瞳孔里写满了担忧。
“好多了，你们快去吧，要不然大人会生气的。”少女摸了摸两个女孩的头，语气有点奇怪。
“好哦。”两个女孩交换了一个眼神，乖乖地吹灭了蜡烛，向洞中洞的深处走去。
“看来河神大人真如你所说一般仁善？居然一个个都养到这么大了？可让小孩子背井离乡、离群索居，图些什么呢？”
灵枢仿佛在自言自语，内容却有些讥诮。
“请不要质疑大人的初衷。”少女语气严厉道。
灵枢不置可否地一笑，淡定地转去撸猫，橘色的猫儿软软地叫了一声，少女完全没有起疑。
猫形态的倾城：“她身染沉疴绝非一日两日，那几个孩子却问她有没有好一点，似乎她平日里的状态并非如此？”
灵枢笑而不语，没回应她。
纵使他只差一步位列仙班，用神识和人族通灵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更何况那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野路子河神呢？
最初对河中生物‘近神’的判定在祭典时就已经被他自己否决——那妖气虽然浓郁，也不过和鹤十八伯仲之间，能让风陵渡披上圣光的东西，另有其他。
或许也是那东西给了‘河神’胆量，与幕后联手，去谋夺人命。
谁给了他来自白玉京的沧海和消除嗅觉的香？他们才离开青谷几日，就成为了别人的眼中钉？
“虽然你不配知道真相，不过我仍然可以告诉你。”少女突然回头，用恩赐般的眼神睨了灵枢一眼。
“河神大人救赎了她们，让她们摆脱了悲惨的命运，可以在净土安静地拥有自己主宰的人生。”
“你确定她们的人生还能由自己主宰？”灵枢可没把她的恩赐放在眼里，讽刺道。
“悲惨的命运也是你们自己臆测出来的。卖掉了自家辛辛苦苦积攒的玉醴泉，换来自己被选为祭品，这是梨花自己做出的事，没错吧？”
“……梨花还小，她太想离开那个从小就把她卖做童养媳的家庭了。”少女沉默了一瞬。
据灵枢的打探，小叶子和梨花可是从未签订过婚约的，也不存在什么指腹为婚。倒是客栈老板时不时地出于善心和孙子的央求，接济梨花一口饭。
这河下洞穴生存的少女怎么如此喜欢指鹿为马，颠倒是非？
“人总是会选择去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一面之词，多说无益。”这句话当初在青谷劝慰倾城的时候，他曾说过。
对象不同，自然态度也不同。
灵枢的话里没有一点温度。
“是啊，多说无益。”少女应了一句，侧了侧身，罔顾伤痛，笑着开口，“大人就在里面。”
前方是一个开阔的山洞，因为光源黯淡，一切都显得影影绰绰。
洞中央的浅水池内摆着一个巨蚌，打开的蚌壳内是一颗成年男子拳头大的珍珠，散发着不应属于人间界的皎皎清辉。
背光的方向，依稀能看到深处的石椅上坐着个高大的身影，正沉默地看着他们。
“大人。”少女强撑着盈盈一礼，向河神走了过去。
喁喁私语片刻，她转向灵枢，“大人请公子上前。”
灵枢扫了一眼那颗在妖界赫赫有名的珍珠，表情不显，向石椅走去。
“等等。”少女在他靠近之前拦了一下，歉意地伸出手道，“大人不喜其他活物，猫交由我暂时带出去吧。”
倾城用脑袋顶了顶灵枢的手心，喵了一声。
灵枢顺从的把猫交给少女，“小心，她会挠人。”
少女僵硬地笑了下，带着倾城离开了石洞。
“想和我说什么？”灵枢站在距离石椅几步的地方站定，抱臂而立，话音未落，有巨力从身后袭来，扼住了他的咽喉。
阴恻恻的声音响起，带着杀意的狠厉，出手不留一丝余地，“想宣布下你的死讯。”
“如果你死了，就再也没人能救那个中毒的千金小姐了，想必痛失爱侣的她连死都会不安宁吧？”
灵枢的手无力地扣上了河神的脉门，还没发力就已然垂落。
“连那个碍事的猫都不见了踪影，还有谁能救你？”他丢开灵枢僵硬的躯体，冷道。
“你在说谁碍事啊？”凉凉的女声在身后响起，冰冷的刀刃架上她的脖颈。
“怎么这么大怒气，我哪里惹到你了吗？河神大人。”灵枢的声音安静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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