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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旧日如烟(一)


  我仍在雪泠宫时,其实没如今那么多七七八八的念想,大致还能算得上是个性平如水安分守己的郡主。

  然凡事总有例外。

  犹记得在我九千岁刚出头的某一年上,人间发生了件惨祸。

  起因是被锁在仙界降魔塔中的一只蛊雕兽趁守卫松懈逃了出去,用它那一对巨翅在西海之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西海龙宫毁于一旦,沿海的城镇村落均被海水淹没,死伤者无数。

  西海龙王遣了虾兵上了天宫求援,天帝震怒,派重兵捉拿。

  然那蛊雕兽既能上天亦能下海,更奇的是下了海便踪迹难觅。

  且它从降魔塔中潜逃早有预谋,事先吸食了塔中其他许多妖魔的精元,已今非昔比。

  是以战了几个回合下来,仙界不仅拿它半点没辙,反倒折了好些天兵天将。

  玄罗门本就是个六界之外的门派,当年的有风还是个不事仙界权贵两袖清风的有风,然凡尘的闲事俗事他却是管的不少的。

  有日他一如往常坐在曲舟池畔的石桌旁看书,却半晌不曾翻动扉页,颇有些心不在焉。

  忽地诰音钟从极远之处沉沉地传了过来,仅有的三声,是为战败的丧音。

  有风皱紧了眉,拂袖一扬,西海之滨的画面便跃然而现。

  处处皆是残垣,处处皆是断壁,静得唯有海风呼啸波涛滚滚的声音,却闻不见一丝生息。

  一个浪头打了上来又褪去,留下一些人畜的尸首横七竖八地摊在沙滩或礁石上,皆是肿胀地面目难分。

  我那时不曾去过地狱,见了这修罗般的场面只觉触目惊心,目瞪口呆直说不出话来。

  有风修长的手又是一挥,那画面便随之隐去了。

  他面色凝重地沉吟了半晌,“莫如,我得去趟西海。”

  即便我成百上千年的不出门,然身边唯一的仙婢妙华却是个圆融的八卦性子,时常在我耳旁叨叨她在外听来的各种风闻,以至于我这两耳还不算闭塞,也晓得这回派出去的乃是仙界的精兵良将了。

  若非惨败,那诰音钟又怎会轻易敲响?

  可我是个极其缺心眼的,那一瞬间只觉得他是个救世主般的所在,英武得不行,眼里冒着两颗崇拜的星星便欢欢喜喜地送他离开了。

  先时几日我很是悠闲自得,该看戏便看戏,该困觉便困觉。

  然一晃半月有余,竟仍没他的音息,这才后知后觉地忧心了起来,连戏都有些听不下去了,只拿着那张尘世万花镜发呆。

  有风他虽然是个上仙,且据传闻是个极其本事的上仙,然这蛊雕兽将成千上万的仙兵都打得落花流水的,想来也很不可小觑。

  思及此我这颗很大的心终是重重地噗通了一声,手一松连带着尘世万花镜一同摔落在地,他此行当不会有危险吧?

  一时间我如坐针毡,当时少不经事,也是个说风就是雨的主,来不及拍拍屁股便往西海去了。

  这路途越到后半程,下方的景象愈是惨烈。于是我选了个受灾较轻的村落飘然落下。

  因了这处是近海一个地势较高的小丘陵,是以周边皆被海水淹了,村民背了包袱进退两难,神色皆很是恐慌。

  “娘,”身量未及腰际的小姑娘抱着妇人的腿瑟瑟发抖,一双童真的眼闪着泪花,“爷爷说海里出了妖怪,将下面镇子里的人都抓下去吃了,是不是真的?”

  近旁年轻的男子抱起她来,将妻子一同围在怀中,“阿玉不要怕,爹爹会保护你们......”

  小女孩抽噎着,“可爹爹打得过水怪么?”

  妇人摸着她小小的头,轻哄道,“爹爹是村子里捕鱼最厉害的,也是打猎最厉害的,阿玉忘了么?”

  我瞧着这一家人心中竟莫名一阵触动,想起我那生了我便故去的娘亲,想起我那不爱回家的父君,竟不由自主地现了形,对他们道,“我有法子带你们出去。”

  男子瞧我眼生,极是警惕地挡在妻儿身前,倒是个很有气概的凡人。

  我不以为意笑上一笑,随手一指,他们一家三口便身不由己地腾空而起,皆是生生被吓木了去。

  “神仙,神仙来救我们了……”

  不知是谁先高呼了一声,惹得我很是受瞩目,而后人潮滚滚向我涌来,汹涌得很,似是要将我淹没一般。

  不一会儿我便被挤得七晕八素的,只得将自己提到半空中透口气,却不想下边的人群见状愈加沸腾,坚定我是他们常拜的那观世音,齐齐向我跪了,纷纷哭道,“救苦救难的菩萨啊,带我们离开吧……”

  我咬着手指很是为难,到底是少了些行走江湖的经验,这一冲动竟没料到此般的后果。

  这村子说小也算不得很小了,粗粗一眼望去几百号人口总是有的。

  然我却不是个货真价实的仙,而是个仙力微薄不学无术的半仙,又如何能送的走这许多人?

  可下边这一双双眼睛如出一辙地盈满了乞求之色,仿佛瞧见了死亡阴霾下透出了一缕光,却叫我狠心不下了。

  罢了,我咬咬牙,尽力而为吧,损些修为也没甚要紧。

  “莫如!”

  我正欲提了真气,身后却有谁唤了我一声。

  这把嗓子熟悉得很,我心头一喜,果然回眸见到的是我那几百年不曾出现的父君。

  他一头银发随着海风飞舞,飘飘然落在我身旁,不由分说地将我的身形又隐下了,一张脸不如以往般和煦。

  我晓得他有些生气了,然他宠爱我太过,宠得我向来没在怕的。

  且如今想来当时我那心肠真是出奇地好,一指那些因我突然消失而面面相觑神色惊慌的人们,抱着他的手臂仰着脸撒娇道,“父君,这些人被困在此处惶惶不可终日,好生可怜。”

  父君望着我欲言又止,终究说不出一句重话来,只叹了口气循循善诱,“六界自有六界的忌讳和规矩,凡人自有人间官衙和修道门派去救。况且这村子的地势地形都安全得很,不会有危险的。”

  我环视了下这村子,果真如父君所说的那般,且今日来了我父君这般不得了的仙,可谓是福泽颇深了。

  我瘪一瘪嘴,“可谁晓得那蛊雕兽不会再作恶呢?”

  父君慈爱地摸摸我的头,“日前我已同有风合力重伤了它,如今它逃回了海底的老穴,一时兴不起风浪来了。”

  我一听顿时心里开出朵花来,仿似打败了蛊雕兽的是自个儿一般蓦地滋长出许多自豪感来,探着颗脑袋朝他身后望了望,却没见着期待中的身影。

  “那……有风呢?”

  父君微敛了笑意道,“我们追到蛊雕兽的老巢前,忽地感受到你的气息。怕你首次下凡遇上麻烦,我便先来看顾你。”

  如此说来有风此刻正只身犯险?我霎时急了起来,拉着父君一个纵身跃上云头。

  西海蓝得极为深邃,便如有风曾同我描述过的境况。

  然遭此大劫,却鲜少见到他所说的色泽斑斓能发着光的那些奇形怪状的鱼,瞧着十分萧条,显得有些诡异。

  我同父君到了海底,于某个不大起眼的洞口站定,抬头瞧见上方刻着极是潇洒的三个大字,“幻无涯”。

  细细一瞧才发觉这“幻无涯”甚是稀奇。

  洞口有微微的波纹晃漾,竟是一道透明的屏障隔绝了海水,且越是走近,愈是隐隐觉得那洞中的气压竟要比海底的水压还要来得强大。

  仙界的大军已然赶到,却只是密密地站在洞口。

  三两个将领见了父君神情尽是喜色,匆匆上前来行了礼,“柏莘上仙,有风上仙进去已然多时,仍是没有任何消息。”

  呵……这么些仙兵仙将站在此处替蛊雕兽看门么?脸皮也是厚得紧……

  我皱紧了眉一脸不忿,父君却和气地同他们一点头,转而向我解释道,“这‘幻无涯’颇有些诡异。当年蛊雕兽被擒锁于降魔塔中之后,老天帝曾派了一队仙兵进去欲抄了它的巢穴,然那队仙兵竟有去无回。再派仍是如此。想来里头定是有些不对劲,后来仙界便不敢贸然闯入其中,只封了这洞口不得出入……”

  我“嗯”一声。有风我是晓得的,他从不是急近冒失之人,既敢独闯这幻无涯,必然是有十分把握的。

  如此想着倒是安了些心,找了株正对着洞口的硕大红珊瑚靠着,环抱了双臂吐泡泡。

  然如此候了大半日,幻无涯内一直安静得不太寻常。

  自打来了这海底父君便成了仙军的主心骨,一直来来回回忙碌着,丝毫无暇顾及我。

  我有些焦躁起来,伸长了脖子张望。

  黑漆漆的洞口蓦地扫过一道白光来,一闪即逝,然我竟觉得意识一时混沌起来,似乎被什么趋势着,不由自主地迈开双腿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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