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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扶风山庄


  江南三月,莺飞草长,柳暗花争,自古繁华之地。秦淮一水两岸,绿水荡舟,珠帘暗卷,参差十万人家。其时正值黎明时分,天光未明,青石板上竹梆子响过三声,还混杂着夜露的潮湿。

  更夫耷拉着眼皮,磨着脚步往家里走去。青苔在晨色中呈现出灰蒙蒙的一片,浅浅地没过足尖。黝黑的夜色让他昏昏欲睡,直到地上突然铺上的一道刺目的白光,吓得他一个激灵抖醒了。

  他抬头去看天空,就见夜空中划过一道耀眼的白光,直线而下落在东南的巷子里。更夫揉了揉眼睛,黑暗如潮浪重新涌进视野中,让他顿生幻视之感。

  云霏散去,天光乍泄,小贩的叫卖声缠着包子的热气,白花花地往天上冲去。身着绫缎的江南姑娘们手执团扇,从古旧狭窄的巷子中陆续走出。船夫荡开绿水,水花溅到岸边,濡湿青石长街,循着缝隙,向东一路延伸到小巷深处,停在银丝云纹的鞋尖前。

  栖碧山会结束后,谢容出了瀛洲便与同门告别,取道江南而来。三更时分落到这处巷子,江南的巷子错综复杂,仿佛迷宫一般。

  谢容引了秦淮河水来,此刻沿着水迹,百步之内便出了巷子,豁然开朗。

  时值早市,商贩往来,鱼龙混杂,没有人注意到凭空多出来的一大活人。

  栖碧山会上太多的疑点,他要一一解开。

  秦淮有一条著名的商街,叫作扶风街,扶风街一路通到底,有一间不起眼的医馆,名唤扶风堂,扶风堂虽是一座医馆,却以卖药营生。此处常年坐镇两位医者,内外急症只开药方,从不灸针,药到病除。

  跨过门槛,虽然只是卯时,里外已被围满了人。扶风堂里三面环墙,一面嵌满了大大小小上千个药柜,东西两面各有四门,依次题名“朱雀、玄武、青龙、白虎”。其中两门大开涌满人群,另两门紧闭挂着银锁。

  谢容叩了叩柜台,便有一小厮应声而来。

  “公子哪里不好?”

  谢容微微颔首,“我来配些药。”

  小厮听他语气温和,心情也不觉明媚了起来,“可有方子给我看看。”

  “滑石六两,甘草一两…”

  小厮收住笑容,眼神中起了变化。

  “再加一味青黛。”

  小厮咽了咽口水,干巴巴地开口,“青黛没有。”

  “那就换一味碧玉。”

  小厮忙从柜台后跑出,取了钥匙去开那扇题为“朱雀”的门。

  “仙长这边请。”

  这套“六一散”的暗语是沈明山专属,果然很好用。

  小厮将谢容引进门内,转身扣上了暗锁,生怕门外有冒失之人推门而入,很是谨慎。

  环顾四周,这无非是一间小小的密室,不容五人,左右两壁筑上灯台,灯油充足,燃起橘色的光。密室中央的地上有一暗格,不知可通往何等幽处。

  “仙长请静候片刻,我家掌柜顷刻便来。”

  果然,暗格之下隐约可闻匆匆的脚步声。

  谢容袖口微动,双唇开合,不露一息。木门忽然大动,剧烈地颤动起来,发出极响的拍门声。

  小厮慌了神,兀自朝门外喊着赶人。

  谢容忍不住扬起嘴角,“来人怕有急事,你不去看一眼么?”

  小厮上下打量着谢容,犹豫着说:“万望仙长不要轻举妄动,此处密室不同寻常,稍有差池便会丧命于此,仙长是明白人,懂我话中之意,我去去便来。”

  说罢便解了暗锁,泄了一丝光亮进来。

  谢容摩挲着腰间垂下的暗金色坠玉,霎时隐去了身形。栖碧山会上赢得青霭门的翳叶,不想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小厮出门却不见有人,再回身进来又不见了谢容,心里不禁涌上一阵凉意。

  “仙长!仙长!”他慌忙叫了两声。

  声音撞到三面墙上被同时弹了回来。

  地上的暗格一动,露出一个花白的头来。

  “师、师父…”小厮腿一软跪了下来,“方才来的是凤、凤阁尊者的使者。”

  “人呢?”那人老极,声音含混不清。

  “不、不见了…”小厮心虚地低下了头。

  “不好!”老者暗道一声,正要出手关门,但格门早已被人死死关上。

  “师、师父…”小厮眨巴着眼睛,心虚地开口,“这处暗格极为特殊,除非从里开,绝不能从外打开…那位使者再是神通广大恐怕也不能…”

  “你懂个屁!”老头甩下袖子,深吸一口气平息怒火,“沈明山不管派谁来,我都不怕,唯有一人…”

  他叹了一口气,极深极深,让跪着的人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要是是谢容,事情就麻烦了。他刚摘号栖碧山,取了剑圣的行吟剑,又得了青霭门的翳叶玉,此番潜入山庄,怕是要搅个地覆天翻。”

  他兀自摇了摇头,突然停住了动作,眼神变得锐利凶狠无比,“此事需立刻报予掌门知晓,传令下去,蓬山谢容闯入扶风山庄,意图盗走重宝,见者即刻捉拿!”

  谢容潜在格门之下,听完两人对话,不屑地撇了撇嘴。他方才趁着那老头开门的刹那便跳到了这通密道,此时才发现格门的险恶。区区一块薄薄的石板镶满了淬毒的金针,但凡妄想开门者,稍一动作便会被飞出的乱针扎死,须臾之间灰飞烟灭。谢容凭仗着翳叶之术,在对方开门的瞬间闪了进来。

  这条密道直通到底没有岔路,不过实在是长得很,疾行了许久也不见尽头。他敲过四壁,声音沉闷厚实,丝毫没有中空之感,可见这密道中并无机关。他便催剑又行了一阵,忽然耳中捕到一阵奇异的声音。

  这声音极细微,像衣带轻轻擦在地上的声音,或轻或重,往前方传去。

  前面有人!

  他隐去身形,胁下生风,白色的衣衫翻飞拍打。

  晦暗的密道前方现出一个暗青色的轮廓,他的心里浮出一个人来,楚鹤青?怎么是他?

  他脚下提力,冲向前去,不想眼中突然大明,阳光一时全部涌到眼里,迎头撞翻一个坚硬的物什。

  “哎哟—”撞翻在地的“物什”发出痛苦的大叫,他的视线穿过谢容,狠狠地瞪向他身后的另一名侍卫,“你打我干嘛!”

  回神间,那抹青影已朝天际飞去。

  “我哪里有动过手!”身后传来一阵雄厚的喊冤声,“是你自己一头栽个狗吃屎!”

  谢容躲过飞来的剑,三下点地,衣袂一扬,朝青影消失的方向飞去。

  一阵疾风扫过正在争吵的两人,两人双双倒地,手中的剑被卷着飞上了天,又迅即下落,擦着两人头皮插下。

  扶风山庄四面环湖,东西筑有两道白色的长堤,堤上满栽垂柳,南北各围两条曲阑,阑干外是散落的早桃和晚樱。他飞到高处,才得以一瞥这嫩绿夹桃红的奇景。

  回顾方才的来处,原来不过是庭院间的一处假山罢了,两个侍卫执著地梗着脖子争个不停。他御剑飞出周身的亭台楼阁,浩渺的湖心,一座枯黄色的岛屿便出现在视野中。

  岛屿的北面是一座高可近天的三十三层建筑,顶不可见,已没云端,是扶风山庄第一建筑——本草阁。

  那人的身影早已消失殆尽,唯有碧空如雨后初洗一般,纤尘不染。

  在这样晴好的天气下,阳光显得格外明亮,直射入暗金色的坠玉中发出刺目的光。金光又反投到柳枝上,烧起一簇火苗。

  等他反应过来,底下已起了大片骚动。就见五六棵柳树连成一排,冒起黑色的浓烟,“轰隆”一声炸开数朵火云。

  “……卧槽”谢容立马捂住腰间的翳叶。

  翳叶本是凝百年日光而成的罕见灵器,一旦失了日光便只同顽石无二,也没有任何隐人身形,障人双目的功用。

  他的身形渐渐在空中现了出来,雪白的衣衫在天上飞过,尤其引人注目。

  “有贼!有贼!”

  地上的人群大叫起来。

  “贼人暗闯我扶风山庄,若不速速投降,便是自寻死路!还不下来!”

  他置若罔闻,凭空一踩,又直升了三丈。足下飞过数百根金针,被他绣袍一卷,全部甩了回去。

  “是蓬山首徒!是谢容!!”

  “栖碧山主…”

  终于有人害怕了起来。

  “担心什么,我扶风山庄机关暗格、腐草毒花无数,他逃得了一时,当真能活着出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什么风一吹,这些人的话头都转了个向,火也不救,叉着腰可劲地起哄。

  “我就借他谢容三条命,他必走不出本草阁。”

  他轻轻落在三十三层建筑的任意一层,挑开锁扣,飞了进去。

  他来到这个世界十五年,风雨加身不是偶然,又经历了栖碧山会的磨练,但此时站在这间屋子里,恐怖的景象倒映在眼中,让他不禁后退了一步。

  一具具黑色的干尸倒挂,发出袅袅的黑气,不绝如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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