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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孙周与那玉回到燕寝休息,他总觉得那玉这一路闷闷不乐,看来与杞莲相谈并不愉快,乃至于让他受到牵连。那玉这一路都没怎么理他。

  “阿玉,她跟你说了什么?怎么惹得你不大痛快?”

  “没什么。”那玉摇摇头,无精打采地说,“我只是……一想到这摧残女子的时代还要延续好几千年,就觉得离天亮还有很远很远。你看,将不公的女则加以赞美,变成是非道德的绳墨,以此伪装奴役女子的鞭子。那鞭子还带着倒刺,每抽打一下,连皮带肉和着鲜血,而被奴役的人,要带着笑,要喊着感谢的口号。可当全天下人都把错误当成真理疯狂的朝拜,那是非对错已然让人绝望,还是不看为好吧。”

  “非此即彼,难免过极易折”。孙周皱了皱眉,叹道,“阿玉,在你的心里,就容不下灰色的地方?”

  “当然不是,我就不是一个好人,真容不下,那首先便容不下我自己了。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说的也并不是一个人的行为。那些女子如今在你的后宫,就算得不到你的眷顾,至少衣食无忧得以赡养,如果知足而乐,会安然一生以终天年。如果跟了别的男子,为了争宠恐怕要削尖脑袋,在刀光剑影的诡计中生活,最后也不过是色衰爱弛,老年凄惨。一千个男子里头,能有一个不好色的,说不定他还不喜欢女人呢。”

  “那女人呢,一千个女人里头,能找到一个好的?”

  “找不到,所以男人女人都是一样,谁也不比谁高尚多少。哼,对人,还是不要抱有太大的期望比较好。”

  “你啊,活的清醒,也活的糊涂。想事情悲观极端,还要画个圈子束缚自己。这样多累。”

  那玉不可置否,自嘲地轻笑一声。

  “既然你通达世事,那你作为国君引导百姓,就没有迷惑的时候?”

  “怎么没有。不过,整个晋国就算只有一个良民,只有一个令人敬佩之人,那也值得我为他们开辟一处立锥之地。”

  那玉撇撇嘴,不以为然。

  “说的这么好听,你这个人,就没有一点私心?我才不信。”

  孙周低低一笑,侧头看向案几对面懒散半卧的那玉。

  “说到私心那就太多了,就算你不高兴,我也那么做。比方说,将燕寝和后宫严密控制起来,让我的夫人就算在这些地方没形没状的,也不会‘青史留名’。”

  “好哇!你埋汰我呢!”

  “不敢!不敢!我哪敢埋汰你。”

  那玉鼓着腮帮子,冷哼一声:“这么说来,那些女子不得自由都是因为我喽?”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你不要赖我。”

  “哼!”

  “你有时真爱钻牛角尖,这样伤心伤身,多不好。”顿了顿,孙周说,“还有一点,我希望你不要跟那些女人走的太近,没有益处。”

  “你是说杞莲?”

  “后宫的女人,如果不了解的话,还是保持距离。至于那个女子,虽然微局短势,却颇有心计。我怕你吃亏。”

  “喂喂!怎么能一概而论?女人毕竟不是宠物,哪有那么单纯的呢?耍点小心思有什么错,你看我,不仅耍小心思,还像佞臣一样撺掇吴楚打仗呢,那我不更是面目可憎?杞莲想引诱你,阴差阳错被你弟弟占了身体,我想这对她来说已经是很大的惩罚了。何况到底是对是错,还得看站在什么角度吧。再说,我也不相信你会不管她的死活,但要说她耍点小心思就罪无可赦,我不认同。”

  孙周故意绷着脸:“你这么维护她,要是没那个阴差阳错,说不准那孩子就是我的,看你还笑得出来。”

  那玉垂下眼,闷闷地说:“我可没她长得那么好看,就算喝醉酒也不会认错人,哪有什么阴差阳错。要是真有,肯定是你,是你定力不足……反正,你不会吧?”

  “你要是不看住的话,那可说不准。”

  “那随你!我要睡觉了。”那玉从台榻上爬起来,问道,“我睡哪儿呢?还是到后宫里睡?”

  “既然你都认可我了,就睡我这儿吧。”

  “什么?我什么时候认可你了?!”

  “话里话外,如果我没听错的话。”孙周怕她走了,直接跨过案几抓住她的手腕,笑着说,“别担心,我们就像在路上那样,睡两个被窝。好不好?”

  “我还是回后宫睡。”

  “那我也去。”

  “……”

  “阿玉,这么晚了,你快点决定到底睡哪儿。”

  “就这儿,但说好了,两个被窝,不许越界!”

  “放心,我说话一言九鼎。”

  两人便各自洗浴,宫女进来将被褥铺好。

  换好寝衣,那玉钻到被窝里打了个滚,在又大又软又香的床榻上,还能安心睡觉,她都快恍如隔世了。真好!

  孙周见她有了精神,心想,在她高兴时问一些问题,她就算很不乐意,应该也不会生他的气。

  清了清嗓子,孙周有些紧张地问:“我们总不能一直两个被窝,何时撤去一床被褥换一个被窝?”

  那玉背脊一僵,摆正了睡姿,默默拉好被子。

  “我觉得自己还小呢,恋爱都有些早了,睡一个被窝,太,太早了点……”

  “念爱?一点也不早,你已经及笄了。”

  “好吧,就算我已经及笄,算是大人。那男子二十而冠,可以娶妻,你才多大。你已经越礼一次,那种事,就,就不能再越礼了。”

  “不要说现在礼崩乐坏,”孙周对道,“就算以前,也没有这么迂腐的,我知道阿玉更不是迂腐之人。”

  “其实也不是礼不礼的问题,”那玉紧着说,“我们年纪还小,从医道来说,那种事……对身体不好……咦,你起来干嘛?”

  “你先睡,我出去乘凉。”

  “……”

  这个天气出去乘凉,那玉疑惑的想,他脑子没毛病吧。

  孙周已经出了内寝,脚步……仿佛急不可耐的样子。

  那玉撇撇嘴,任何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若是生了病,看他还敢不敢再出去乘凉。那玉这样想着,抬手打了个哈欠,放空思维以后,很快便睡着了。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孙周从外殿进来,躺在床上听着那玉均匀的呼吸,他感觉自己的定力还是有待提高。到二十岁才能……他现在十七,还有好几年要等。长叹一声,孙周终于知道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是他强留下她,结果佳人在侧,他只能“固步自封”。这样的惩罚,难道是他太贪心了?

  待平静下来,孙周翻了个身,盯着那玉熟睡的脸庞,情不自禁地喟叹道:“刚才还那么紧张,现在却睡的这样安心,不怕我不守信用?”

  静默的空气里自然无人回应,孙周静默的看着,想伸手触摸她的脸颊,但始终没有动作,这可爱的睡颜现在还不属于他。心里……还有点忐忑。

  “虽然嘴硬,在你的心里,是不是把我想象的太过美好?”孙周怔忪片刻,为她担忧。这丫头,说的振振有词,要说服谁呢?为了保护那份摇摇欲坠的天真?

  她想看到的世界,根本就不存在。她应该知道,即便知道,还是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而他,罢了,他虽不才,还不至于太过糟糕。

  孙周支起脸颊,平静的望着她,望着望着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的。

  第二天他是被那玉摇醒的,那玉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说:“喂,别睡懒觉了,你还要上朝吧。起来……快起来……”

  “起什么?我还‘病着’呢,再睡会儿。放心,有韩元帅坐镇,一时半会儿还出不了乱子。”

  那玉懵懵懂懂地睡回被窝里,在半梦半醒间散了瞌睡,她扭头问:

  “你不是说韩元帅老的都快走不动路了?你还偷懒,他年纪那么大,好歹让他享几年清福。”

  “我年纪这么小,你这么催我,也不怕把我给累垮了?”

  “鲁侯今年才五岁呢。”

  “这也好比?”孙周叹了口气,还是无奈的从床上起来,“再说,外出领兵奔波劳累的事都有荀罃代劳。”

  孙周唤宫女给他更衣,那玉趴在枕头上看孙周穿那繁复层叠的衣服,好看是好,不过也真是麻烦。换好衣服的孙周走到床榻边上,弯腰伸手在那玉的脸上捏了一把“以解心头之恨”,中招之后的那玉裹着被子往床里面滚,见孙周轻笑一声便离开了,她继续睡着回笼觉。

  将近中午,孙周从路寝回来没有见到那玉,宫女告诉他说:

  “夫人去了小公子那里。”

  孙周换下朝服去找她,没成想那玉又带着公子彪去后宫杞莲那里,他便往后宫走,还没到后宫便迎面碰上那玉。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快午膳了,我找你一圈,听说你带彪儿去见她,彪儿呢?”

  “还在杞莲那呢,我让傅姆傍晚再送他回去。怎么?不可以么?”

  “你说什么都好,哪有什么不可以的。”孙周配合着那玉的步伐,笑问,“要是宫里闷得慌,要不要回云梦看望岳父大人?”

  “等师兄师姐一块回去,也不知师姐找到师兄没有,师兄他一定急坏了。哎,再见到他,我要怎么弥补他的精神损失?”

  “只要你保证不再涉险,就是最大的弥补。”

  “有用吗?”那玉苦着脸说,“总感觉他不会再相信我了……”

  孙周侧着头,又好气又好笑地斜看着她。

  “原来你也有自知之明。你的保证的确没多大用处,有保证总比没保证的好。反正剩下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的……那剩下的事是什么事?”那玉见孙周默不作声,抱怨道,“你话说到一半,太吊人胃口。”

  “也没什么,”孙周凉凉地盯了那玉一眼,“你以后再想出远门,就让奚翮陪你出去。”

  她当是什么呢,奚翮又怎么样?她才不怕。

  “我发现你老把奚翮外派。”

  “没什么,只是各有所长,人尽其责。”

  两人说着不时便回到燕寝,用过午膳,那玉见到了传闻中孙周极其宠爱的弟弟杨干。是个与孙周有六分相似的少年,最不像的地方,恐怕是没有孙周的那份沉稳练达。多了几分不羁的浮躁。不过对她这个名义上的嫂嫂可以说尊重的都有些过头。那玉不太习惯这样的场面,心里一直在想,第一次接受小叔的拜见有没有什么规矩?要给见面礼吗?应该要给吧?不过她要怎么开口?总感觉现在起身让人准备东西太过刻意?会不会太做作了?

  那玉想的有点发晕,孙周见她脸色发红,便紧张的伸手探她额头。

  “别是生病了?”

  那玉摇摇头,半天没有说话,只是一脸纠结的看着他。孙周更吃惊了,思前想后也想不通哪里出了问题,那玉这是怎么了?

  下首坐着的杨干见孙周的心思全在这位嫂子身上,都把他抛到九霄云外,好像他才是外人似地。他觉得无趣,没了说话的心思,便起身告辞。

  “既然二嫂身体不适,那兄长您还是好好照看嫂子,小弟先告辞了,过几日再来问候。”

  “我没事,”那玉连忙说,“你跟国君也有好些时候没见面了,我还要去,去后宫有些事情,你们在这聊吧。我先告退。”

  孙周拉着那玉,转头对杨干说:

  “也好,过几日我去找你一块儿打猎,你先回吧。”

  杨干抿着嘴,点点头,退出燕寝。

  杨干走后,孙周追问那玉:“是不是生病了?哪里不舒服?”

  那玉摇摇头,抓着他的衣袖。

  “我是不是该给他见面礼呢?第一次跟小叔见面有什么规矩?我对这方面不太清楚……早知道先避过去,准备好了再见面么。”

  “唔?”孙周愣了愣,失笑道,“你连楚王都能游说,怎么为这点小事就犯了难,窘成这样?”

  “怎么一样?游说楚王靠的是脑子,杨干是你最重要的弟弟,我怎么能用对待楚王的态度来对待他?不对,现在弄砸了,我该怎么弥补?孙周——你说句话,光看着我做什么?”

  孙周的肩膀抽动了一下,他忍笑忍的有些辛苦。见那玉瞪着他,便敛去笑意,说话的语气十分温和。

  “你啊,不要紧张,也不要勉强自己,场面上的规矩,该走的,早在咱们成礼之后便有礼官代你行事。现在与杨干是私下见面,顺其自然就行了。”

  “总觉得……你是在敷衍我。”

  “你又误解了我的好意。算了,也不跟你计较。”孙周拉着那玉起身,“刚吃过午膳,坐着于养生无益,出去走走。”

  “去哪儿?”

  “随便转转,去哪儿都行。”

  那玉不知孙周的心情怎么突然好的,不过见孙周眼里的神采奕奕生辉,她也牵起嘴角高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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