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策马奔腾

　　记事的年龄是五岁。

　　这个年纪，她记得自己在被暗杀，那些人都穿黑衣服，戴着黑口罩，成为她童年不抹灭的阴影。记忆有些混乱，苏瑾珞却始终记得，有一个人，一直在救她，那个人从未露面，却从来都存在。

　　她以为，因为没有人需要自己，所以别人杀她。

　　是不是因为那个人需要她，所以救她？

　　好开心啊，有人是需要她的……

　　这样的日子谁都不知道，直到十岁那年的生辰宴，刺客大肆杀戮，苏氏措不及防，一人在她最危险的时候，从天而降，一袭白衣，面戴鬼具，就着一把寒光泠泠的剑，救下她。

　　然后便是被哥哥领着认那人为师父，苏瑾珞定定地盯着那人，说，她认识师父。

　　这是那个十年如一日保护他的人。

　　即使是从未见过他的真面目，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

　　卫殃的眼睛淡淡从她身上扫过，并未多言，他素来寡淡不易亲近，世人皆知。苏瑾珞失望的垂着脑袋，在血洗的生辰宴上，可怜得很。

　　卫殃默然走到她身边，半响才举起手，揉揉她的头，说，好生修炼，保护自己。

　　说完，就轻飘飘的离开了。

　　苏瑾珞将这份记忆压在心底，不与外人窥探，以至于刚开始，谢愔都没有察觉这份记忆。苏瑾珞告诉哥哥，她想要修炼，那时哥哥苏瑾瑜一言难尽的看着她，还是帮她修炼，却不送她去学校，砸了很多天灵地宝在她身上，随便她去闭关。

　　苏瑾珞度年如日，转眼春秋，便是一百岁。身体略微增长，心智却还如孩童。

　　百岁年龄，十五的容颜，十岁的心智。

　　这期间的记忆，苍白而无聊。

　　等她出来后，便是他一百岁的生辰宴。在她短暂而又漫长的生命里，哥哥忙事太多，旁亲又不亲，常年闭关，唯一能挂念的，就只有那抹白影了。

　　记忆横冲直撞，谢愔头脑一阵剧痛。

　　苏瑾珞在记忆里越走越远，她小小的身影孤单远去，忽然回头，好奇的问：“师傅，这次怎么没有来救我呢？”

　　她如烟雾般散去，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空荡荡的心在发闷，谢愔恍然清醒，抹下脸上的水，怔怔然。

　　为什么那晚卫殃没有来？因为那晚白氏，被灭族了。

　　都说她谢愔爱好多管闲事，那么不是闲事，她又怎么会少管？苏瑾珞，你的仇，带我一份，谢愔如是想。

　　洗了把脸，谢愔取过干净的衣服，白色道袍，袖口收拢，设计简洁干净，行动方便，这套衣服深得她心，而且，还是意外的合适。卫殃怎么会有这种小件的衣服？

　　谢愔眉目舒展开了，算了，不纠结他的事。她又细心地将桌上的半两方钱仔仔细细贴心口放好，这里面装的都是卫殃的善行啊。

　　和着衣，她扯了层薄被侧躺入睡。

　　前世记忆困扰她近百年，这晚，竟一夜好眠，不曾有梦。

　　阴阳幡内，双生子挨着苏星明坐着。

　　苏子忧撑着下巴，问：“大哥，你为什么会留着大小姐棺材里的灵符？”

　　苏星明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当时就想留着吧，毕竟是苏家的正宗灵符，以后兴许用的上。”

　　苏子非默默来一句：“捡漏。”

　　“话可不能这么说啊，这叫废物利用！”苏星明笑着辩解。

　　苏子忧停顿半响，灵光一现：“你说会不会就是因为这灵符，魔尊才上的大小姐的身？”

　　苏子非：“总觉得这个魔尊很奇怪，不像大哥书里所说，她还挺好的。”

　　苏星明笑着摇摇头，“或许吧。”他一双璀璨的眸子暗下去，掩住心中情绪后，指了指角落里的三尸体，“我们什么时候请魔尊帮我们埋一下？”

　　两人注意力转的快，苏子忧立刻打了个哆嗦，“说的也是，虽说身体不会腐烂，但每天看着瘆得慌。”

　　苏子非微微皱眉，“魔尊会不会不方便？”

　　苏星明拍拍两人的头，对苏子忧说：“明天子忧去和魔尊说一下怎么样？”

　　“嗯？”苏子忧眨眨眼睛，“大哥不去吗？”

　　“唔……”苏星明脑海中一闪而过卫殃的脸，笑笑，“不了，这几天应该都不想出去了。”

　　苏子忧只得点头。

　　翌日，清晨被薄雾笼罩，今天也会是艳阳高照啊。

　　谢愔推开窗户，一阵饭菜香从楼下飘上，她眼睛亮了亮，简单收拾一下就去敲卫殃的房门。

　　“少侠起床吃饭啦！”她在门外叫，又想起卫殃好像不吃饭，又叫：“你不吃来看我吃呗！”

　　没人应。

　　她顺势就推开了门，里面空空的。

　　“哟，小姑娘醒了？”一声绵软，谢愔朝楼梯处望去，连娘倚在栏杆边摇着扇子，媚眼如丝，“哪位少侠今儿大早就出去了，小姑娘早上吃点啥？”

　　谢愔看着她，沉默半响，冷着脸下楼，路过连娘，语气冷淡：“白馒头加粥。还有，你不要叫他少侠。”

　　连娘噗嗤笑了出来，对她的不善并不在意，连哄带骗将她拉下楼，“好好好，叫他公子可好？”

　　谢愔呲牙：“不好！”

　　两人下了楼，现在客栈还没人，连娘带她入座，正要去叫小葵，谢愔出声喊住她：“连娘，你在这里呆了多久了？”

　　“嗯？”连娘回头，表情怔忪片刻，即道：“差不多十年了吧……”

　　谢愔撑着下巴，勾了一抹没什么情绪的笑，“那么这两百年时光怎么样呢？”

　　连娘一愣，旋即笑得风情万种，“滋润……”

　　谢愔登时压不住火气，一拍桌子站起来，横眉瞪眼，喊道：“你最好没碰卫殃一丝头发！”

　　“叮叮当当……”一串铃铛轻响，谢愔余光瞄了一眼，上扬的黛眉就放不下来了。

　　连娘也瞟了一眼，娇笑着，“小姑娘大早上火气就这么大，我可不敢碰那位一根汗毛啊。”

　　远处，一抹熟悉的白影牵着一匹白马，踩着铜铃声渐行渐近。

　　谢愔略微尴尬，刚见着这老板娘就知她是妖，但见她并无恶意，只是做做生意，便没放心上，今早去见她风骚极了，又想到卫殃那张惊心动魄的皮相，她还以为卫殃被这个媚花妖老板娘掳走了呢。

　　此番对峙，她旋即哈哈一笑，“这样比较提神醒脑，他也真是的，大早上瞎跑什么嘛，哈哈……”

　　连娘看着她似笑非笑，谢愔僵硬两秒，点头道歉，连娘这才扭扭腰离开，叫小葵准备饭菜去。

　　谢愔见她一走，立马迎上卫殃，恨不得揍他一拳，“你这是干嘛去了，我差点以为你被人乘人之危了！”

　　卫殃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谢愔凑到他身边，偷偷指了指连娘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说：“那个老女人是媚花妖啊！”

　　卫殃看去，正好看见连娘对他恭敬地福了福身，他未做搭理，只是看着谢愔，点头：“我知道。”

　　谢愔：“……你知道？”

　　卫殃：“你都知晓我为何不知？”

　　谢愔讪讪的摸摸鼻尖，“我还以为你们正道人士都是见到妖怪魔修就乱刀砍死的……”

　　卫殃一愣，“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谢愔转了转眼珠子，也有些奇怪，“不知道，大概我上一世就是个妖怪？”

　　卫殃抿唇不语，沉默片刻，将手中的绳索递给她，“马匹，你不用废力气了。”

　　谢愔也未将方才的话放心上，又想起今早上在那媚花妖跟前出糗，恹恹地接过，摸了摸白马，“你大清早是去找它？”

　　卫殃点头：“附近有认识的人。”

　　谢愔稀奇地看了看他，“你还会有朋友？”

　　卫殃：“算不上。”

　　谢愔有瞅了瞅白马，见它脖子上挂了颗铃铛，眯着眼睛看了看，“有点眼熟呢？”

　　卫殃淡淡扫一眼，“碰巧吧。你吃这个？”

　　谢愔一拍脑袋，往桌上一看，小葵已经将她的馒头和粥送上了，似乎见她吃的寒碜，送了一碟咸菜。

　　谢愔：“……”

　　谢愔凑合着吃了顿早饭，又心疼地结了账，与卫殃再次踏上回程的路。

　　谢愔：“少侠你只牵了一匹马，是想与我同乘策马奔腾了吗？”

　　卫殃：“我要离开了。”

　　谢愔：“…………你不觉得你很无情吗？！你应该和我一起回苏氏啊！”

　　卫殃不明所以：“为何？”

　　她眉毛一拧，“呃……我一个弱女子，还被家族暗杀，现在回去本就是羊入虎口，你这么个好人怎么能见死不救啊？”

　　卫殃转身迈开腿，“我不是好人。”

　　谢愔连忙拉住他，“你你你，和我一起回去也没什么大不了，再说了你又能去哪？白氏被灭，你又身负重伤。和我这个差点被杀了买地里的人一起还有个伴啊……”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顿时觉得他和她好惨。

　　卫殃只是悠悠问了一句：“我凭什么和你一起呢？”

　　看着他的眼睛，谢愔似乎明白了，她闭上眼，咬牙切齿：“师……师父！”

　　闻言，卫殃眉眼弯了弯，抬手揉揉她的头，轻轻“嗯”了一声。

　　谢愔恍然睁眼，卫殃已经收手，脸上一如既然冷若冰霜。

　　她毫不介怀，眼睛亮亮，不要脸地凑上去，“所以，少侠你愿意和我同乘策马奔腾了？？”

　　卫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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