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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责罚


  脚下是不知凡几揉皱的纸团,萧玖拿着笔,仍在不知疲倦地涂涂改改。

  纸上一堆鬼画符,是用毛笔写出来的歪歪扭扭的简体字。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所有出宫的法子,但无一例外地,每一条后面都打了个叉。

  她索性身子往后一摊,只感觉脑细胞死了一片。离那日皇帝所说的朝宴越来越近,饶是她再淡定,也生出了几分焦躁感。

  叹了口气,萧玖起身将纸团搜罗到了一处点了——她这回学乖了,知道在这宫里,什么不该留下。纸团在火里很快燃起来,萧玖看着那火光由明亮逐渐变得暗淡,最终只余下一堆黑灰,没来由地一阵心慌。

  萧玖捂住了胸口,正准备起身出门散散心,就听见主殿传来了阿秀的轻呼声。

  萧玖提起了裙摆,一边大步往外,一边扬起了声音:“阿秀,怎么了?”

  阿秀正往外跑,闻言停了下来,焦急道:“萧大人,小灰跑出去了。”

  萧玖朝外头看了一眼,“跑出晚棠殿了?”

  “对。”

  萧玖一颗心放了下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她怎么竟忘了阿秀这胆小如鼠的毛病了?想到这里,她朝阿秀无谓地摆摆手,道:“整日闷在这宫里,跑出去也是正常,你看着狗子,我去找吧。”

  阿秀只好点点头,一步一回头地回了主殿。

  “喵?”

  “小灰?”

  萧玖走两步喊一句,走出晚棠殿有些距离了,小灰很快便不见踪影。前方是个岔路口,她正犹豫,一道灰色的矫健身影从她面前一闪而过,萧玖连忙跟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喊:“小灰回来,带你抓鱼去!”

  这话显然没有什么诱惑,小灰头也没回,嗖嗖跑得飞快,铁了心要跟她比赛腿长和腿多的优势。

  萧玖只好小跑几步,直跑得气喘吁吁,才在一座宫殿的转角处见到了小灰。

  那转角处长着一簇不知名的花,一只小小蝴蝶盘旋其上,小灰耐心蛰伏半晌,猛地伸出爪子,顺利扑了个空。

  蝴蝶飞了,小花碎裂一地,小灰茫然地看着自己的爪子,有点怀疑猫生。

  一双咸猪手从背后袭来,小灰回身就是一爪子,萧玖适时偏头躲过,把它举高在眼前,道:“小样儿,还想袭击我?反了你了。”

  她揉了揉小灰的头,转身就想要回晚棠殿,不远处却忽然响起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了,听着声音,倒是碎得比这小花还彻底。随即便是扑通几声膝盖跪地声响了起来。

  萧玖动作顿住,不由自主地矮身蹲下来,只探出一个头,形容略显猥琐。

  转角外是一条小道,小道中央跪了几个人,皆是深深低着头,诚惶诚恐的模样。那几人中间围着个华服妇人,萧玖定睛一看,默不作声地把头往后缩了缩。

  是太后。

  “太后娘娘饶命,奴婢知错了!”

  那奴婢身边是碎成一地的茶盏,她浑身抖得厉害,嘴里一个劲儿地求饶。

  身边的几个人头埋得更深了,太后心情不好已有好几日了,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再惹怒了她。可这么千防万防的,还是有人遭了秧。

  太后没说话,只默不作声地盯着那宫女,保养得宜的脸上,褪去了昔日慈祥的神情,显出几分冷厉来。她忽然从嘴角攒出一个冷笑,道:“端个茶盏都不会,哀家要你何用?来人,给我拖下去,交给陈嬷嬷。”

  陈嬷嬷是宫里专职惩罚不称职的宫人的,手段毒辣,入了那处,便相当于交代了小命。

  那宫女怎么也没想到,这么一个小小的过错竟会严重至此,当下磕头如捣蒜,口中不住喊着饶命,额头很快见了血。

  太后却没有丝毫收回成命的打算,只轻飘飘地朝一旁看了一眼。被她看住的两个小太监立即起身,伸了手去拖她。人群中忽然膝行出一个小太监,低着头道:“太后娘娘,秋红侍奉您已久,从来没出过什么岔子,方才是被奴才不小心绊到,这才手滑,打翻了茶盏,还请太后娘娘念在她往日尽心服侍的份上,饶了她这一次吧!”

  他说完这话就深深伏了下去,那两个拖人的太监见状,也停了动作,有些惊疑不定,不知该如何是好。

  太后的目光一一从他们身上扫过,红唇微微上勾,毫无征兆地伸出脚,将面前那小太监踢翻在了地上。他就着这动作侧躺在地,也不敢动,任凭太后踩住了他的胸口,身体彻底躺平。

  萧玖这时才看清了那小太监的脸,五官清秀白净,唇自制地抿成一线,即便是被这般踩着,眉毛也不曾皱起分毫。

  “小元子,当真是哀家这些年对你太好,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了。”太后这么说着,眉间忽然涌上一股憎恶,像是痛恨到了极点,可是偏偏又拼了命忍着。从萧玖的角度来看,她整张脸都有些扭曲,扭曲得让萧玖疑惑——以太后今时今日的地位,何以对一个小太监露出这样的神情。

  以她方才表现出来的心狠手辣来看,萧玖实在想不出太后有任何需要容忍一个小太监的理由。

  小元子胸口被人踩着,呼吸有些难以为继。他勉强吸了口气,从喉咙里憋出一个艰难的声音 :“小元子不敢,小元子一直知道自己的身份。”

  胸口的力道撤去,小元子却并没有放松下来。他看着太后转过去,冷声道:“还不拖下去!”

  那两个小太监再不敢耽搁,顾不上宫女骤然凄厉起来的哭声,忙不迭地把人带了下去。

  太后眉眼间的戾气慢慢收了起来,重又变回了那个雍容华贵的太后,她看着前方淡道:“你在这跪着,不跪足两个时辰,不准起来。”

  小元子应了声是,目送着太后离开了。

  小道上又一次安静下来,萧玖看着小道中央跪着的那个身影,只觉得呼吸都有些沉重。

  这皇宫之中,究竟还有多少藏于光鲜之后的黑暗?

  她久久不动,怀中的小灰不舒服地挣脱了去,轻飘飘地落了地,待萧玖反应过来,小灰已擦着小元子跑了。

  她有些犹豫该不该在此时上前,那跪在小道中央的人却忽然开了口,声音里有一丝与这外貌不大相符的苍凉。

  “深宫之中是非多,萧大人当避嫌才是。”

  萧玖一惊,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走过去,半晌才道:“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

  小元子略略抬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又移开了目光。

  因着这一抬头,萧玖得以看清了他的脸。这是一张属于少年的脸,近看,比方才所见更加清秀,只是那一双眼,如同一汪陈年的死水,明明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已生出了几十岁的沧桑。

  见他没有理自己的打算,萧玖转身就准备走了,谁知,将将抬步,身后又响起了小元子的声音:“萧大人不喜欢怀王,也不该如此折了他的面子。”

  他说完这一句,再没有开口。萧玖敏锐地察觉出了他对自己的敌意,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索性什么也不说,抬步就走。等走出了许久,她心中越想越不是滋味。

  她好歹算是个官,怎么谁都可以教训她一下?

  然而这个觉悟来得太晚,她一脚已踏入了晚棠殿。将好不容易找回来的猫放下,萧玖对迎上来的阿秀脱口问道:“那小元子是什么人?”

  阿秀愣了一愣,重复道:“小元子?”

  “对,太后身边那个小元子。”

  她越想越是郁闷,明明他前一句听着像是提醒,自己还因此生出了几分感激之情,后来却又变成了指责。皇宫里的人,都这么精分的吗?

  阿秀道:“小元子是太后身边的老人了,阿秀进宫的时候他便已经在了,听闻太后对他很是欢喜。”

  萧玖眉间的疑惑更深,欢喜?太后怕不是对欢喜有什么误解?

  阿秀道:“萧大人怎么问起了小元子?”

  萧玖收回神,担忧阿秀知道实情又要被吓到,索性选择隐瞒了这件事,于是打哈哈道:“方才在路上不小心听了一嘴,意外,意外。”见阿秀眼中疑惑未解,萧玖一溜烟地跑了。

  太后回了晗寿宫,脸色仍不太好看。一众宫人伺候得小心翼翼,生怕再有什么闪失。那两个拖人的小太监很快也回来了,复命后退了下去,站在墙边小声说了几句小元子的事,见不远处一个宫女拿着扫帚正在清扫,担心话多了再出什么岔子,各自住了嘴。直到夜色慢慢落下来,小元子才一瘸一拐地回了宫。

  隔日一早,一个小宫女便悄悄摸了出去,站在墙边一直等到了退朝。阳光自她头顶落下来,她容貌寻常,身形寻常,安静得与身后的墙融为一体。一直到看到了怀王,她才上前几步,引着怀王走到僻静处,那宫女对着怀王耳语了几句。

  怀王的脸一寸一寸黑了下来,听到最后,他脸上的戾气几乎已是冲天之势。他眼角有深沉的痛苦之色晕染开来,那双惯常带着温柔笑意的眼,慢慢染上了几分血色。

  “帮我照看好他。”他轻轻说了这么一句,头也不回地便走了。

  那宫女也慢慢退了下去,那走路时微微弓着背的姿势,赫然是昨日拿扫帚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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