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section 36

　　点点在河边的大石上坐着，太阳早已落山，女人对着河水洗了洗脸，她看见自己沾血的衣，看见自己通红的眼，样子活像个罗刹。

　　点点被自己的样子惊到了，她不知道自己何时变得这么丑陋，自己杀人.妻女，竟然还幻想着过去，竟然还妄想着互相原谅。

　　原谅，为什么要原谅？

　　点点捂着自己肚子，原谅，谁不原谅谁，到底是谁不肯也不能原谅谁？

　　那一日，萧洵大婚，点点与蓝玉在南京城最奢靡的地方玩烽火戏诸侯的游戏。蓝玉说：“公主身体好些了吗？”

　　点点说：“我很好。”

　　“蓝某人觉得公主话太少，女人有时候不是这样的，女人得开朗些，话多些，男人才能注意到你。”蓝玉仰着头，“其实瑶璟就挺会撒娇的，她会争吵，会争宠，她也并不如公主想象中脆弱。”

　　点点嘴角弯了弯，“孩子在我这里，大都督想要，随时可以抱走。”

　　蓝玉看她，“你喜欢孩子吗？”

　　“我？”点点吸口气，“又不是我的孩子，我喜欢不喜欢——”

　　蓝玉道：“公主还坚持甚么呢？公主的男人今天就另娶妻子了，公主的孩子也丢了，公主还坚持甚么呢？”

　　蓝玉说点点丢了个孩子。点点原本在笑，她骤然抬起头，“谁说的？”

　　“嗤，”蓝大都督摇头，又轻笑，似在笑她自欺欺人，“公主的孩子丢在洪武五年的春天，就在战场上丢的，唐遗君说公主突然从马上跌下来，差点被乱马踩死。”

　　“战马可不是家马，战马虽然没有踩死公主，却踩了公主的肚子，公主小产了吧。”

　　蓝大都督道：“我早早就告诫过公主，我说公主你是女人，女人就应该做女人该做的事情，公主一心雄图霸业，最后的代价是情郎领娶他妇，孩子命丧战场。公主，这就是你要的生活吗？”

　　点点撇开头，“我现在统领蒙古草原，我现在手握重兵，我独占一城，我有甚么不满足，我比普通女人要强得多，我拥有的，比她们多得多。”

　　“公主违心了。”

　　蓝玉叹息，“何苦呢？今日公主当然可以杀了萧洵，或者放火烧了萧家，再不济，蓝某可以帮你烧了王家，让萧王两家子都葬身火海，然后呢？”

　　“然后公主就满足了？公主被战马踩死的孩子就回来了？”

　　“景初，你是不是想岔了？”

　　“少说废话！”点点被勾起了怒火，“你少说废话，把你的女儿接走，她爹不疼娘不爱，你把她带走，我懒得养她，看见她都心烦。”

　　蓝玉摇头，“孩子给你养，我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你嘛——”蓝大都督笑一笑，“你身边缺个孩子，你也缺点女人味儿，等你养了孩子，将来就会好了。”

　　蓝大都督将他和瑶璟的孩子丢给了孟景初，那孩子，叫蓝徵，她管孟景初叫母亲。

　　点点坐在石头上，“母亲，母亲，”徵儿寻过来，“母亲，羊汤煮好了，羊也快烤熟了，你——”点点捂着肚子，额头上全是汗。

　　“母亲！”徵儿见点点伏在大石上，她扭头就跑，边跑边喊：“母亲晕倒了，快，来人，来人啊！”

　　许多人都听见徵儿呼唤，萧洵也听见了，他本想起身，阿荣却一个飞身一步作三步跳了出去，点点一手抓在石头上，汗如雨下。

　　“公主，公主，你醒醒，醒醒！”

　　孟景初病了。

　　孟景初一病半年，她终于病了，这回连最顶尖的蒙古大夫也治不好她了。唐遗君从南京城带了几位医生过来，唐大人常常与公主在一道密谋，他们一说就是大半夜。徵儿问萧洵：“先生，你认识他吗，他是谁，他和母亲怎么有这么多话要说？”

　　萧洵也不知道为什么唐遗君怎么和点点有这么多话要说，他只记得唐遗君当年和他一道在御史台编过书。哈，编书，多么遥远的事情了，八年前，还是九年前了，他们一道在元朝廷的御史台编过《秘书监志》，王士点大人主编的秘书监志。

　　唐遗君原本疑心点点是流产了，蓝玉收到信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因为萧洵回去了。

　　蓝玉找了几个大夫，由唐遗君带去蒙古，蓝玉身份特殊，他不能随意出入蒙古境内。唐遗君仔细问了点点的症状，又问大夫，“是否是小产？”

　　大夫摇头，“非也，公主误食丹药，引至腹中溃烂。”

　　唐遗君说点点，“你也信修道问仙，你想活一百年不成？”

　　点点笑，“没有，我不想活了，随便吃吃，反正丹药有毒，毒死我算了。”

　　唐遗君道：“既然相看两厌，还留着他做甚么？留着他是折磨他啊，还是折磨你自己啊？”

　　点点曲了腿，唐遗君赶紧将她拉起来，“小心点，我给你垫个枕头。”一来一回间，阿徵推开门站在门口，萧洵也就在门外看着。

　　点点看了门口二人一眼，唐遗君头也没回，只道：“不如我带他们走，大都督的意思是，你要是不耐烦，我这回索性把这两人都带走，你也眼不见心不烦。”

　　“蓝玉真是有意思，”点点说：“我给他养女儿，好不容易养大了他又要带走，他早干什么去了？”

　　唐遗君扶了点点的手臂，“公主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阿徵与萧洵就在门外站着，点点低头，咳了咳。

　　唐遗君才不管外头的小丫头片子和萧洵，他说：“大都督的意思是，公主身体不好，不如随唐某回南京城休养，大都督管公主的后半生。”

　　这话语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总之点点是听见了的。

　　“公主，其实这些年你也应该懂了，大都督他的意思——”唐遗君略一犹豫，说：“当初公主拐走瑶璟，都是在大都督眼皮子底下发生的，要是大都督想和公主较真，公主绝对带不走瑶璟和小郡主。”

　　唐遗君叹口气，“公主，大都督的意思是，既然岁月匆匆，无可回头，旧人旧事都过去了，公主为何不向前看，公主大可以重新找个男人，走完下半生。”

　　外头的人听也听饱了，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听见了。点点看外头一眼，“练字去，宋词五十篇。”

　　“母亲！”阿徵要进来。

　　“七十篇，不写完不给吃饭，不许找人代写。”

　　点点其实知道阿徵的字有一半都是萧洵代写的，萧洵的字写得太好，就算尽力去模仿，但也是拙劣的模仿，阿徵根本写不出来那么有沟壑的字。

　　外头的人都走了，世界终于清静了，点点这才搁下药碗，她看唐遗君，说：“我是个没用的女人，我自洪武五年从马上摔下来，又被马蹄踏过，我丢了孩子，伤了根本，我无法生育了。”

　　唐遗君看点点，掏出丝帕来。

　　“不用，”点点握住唐遗君手腕，“蓝玉的心思，我懂。但我的心思，他也应该懂。”

　　点点抿抿嘴，说：“我和萧洵本来就是不相干的人，是我强求，非要破坏他的家庭，他如今无家可归，他想报仇也好，他要翻天也好，都随他。我是个罪人，我是有罪的，我满手血污，我自己都觉得我身上流淌的弥漫的都是血腥味，我这么重的杀孽，我和谁在一起，谁都要准备下地狱。”

　　唐遗君喷出口气来，“公主这作态，我差点就要信了。但蓝大都督杀过的人比公主多，多上十倍百倍，就是传染，也是公主被连累，绝不是公主带着大都督下阿修罗地狱。”

　　“公主，你这扮柔弱的姿态，你装起贤淑来，也是蛮动人的。”　唐遗君道：“既然如此，公主为何还不幸福，公主为何还没和爱人破冰化解，我看萧兄看公主的眼神没有温度，他还恨着公主吧？”

　　大夫熬了新药给点点端过来，萧洵站在点点的院子入口处，他问大夫：“病人怎么了，是内腑病了？”

　　大夫回他：“病人常年气血不调，听闻旧年曾掉过一个孩子，但没有及时医治，兴许当时就损坏了身体。如今补起来，也迟了。”


　　(https://www.xuanhuanvvx.cc/xhw69522/2529596.html)


1秒记住玄幻屋：www.xuanhuanvv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uanhuan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