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惊梦
到了五月,天渐渐的热了起来,昼短夜长,陈然白日看书犯困小憩,晚间反是睡不着了。这日正在翻来覆去,辗转难眠之时,忽听得院内咕咚一声,似乎是有人从外头跳进院里。陈然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吓得直挺挺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陈大郎不在家小王氏年轻这村里还真有几个闲汉,不得不提防。陈家男丁众多,住的又近,虽说内里不见得多和睦但是面对外人时还是很能震慑一下的,从未有人敢来欺负她家,故此虽然家中无有男丁陈然也并不害怕,只不过陈大郎不在的时候她们母女晚出早归紧闭门户也就是了。
那人跳进院后几步来到门前,陈家堂屋的门很是破旧,关也关不严的不过就是虚掩着。那人推开门进了堂屋后径直朝小王氏居住的屋子走去,这内屋的门是关着的,那人轻声唤小王氏开门。陈然就这么一直竖着耳朵听着,不敢出声也不敢动。那人一出声她听着仿佛是陈大郎回来了,紧绷的身子稍稍缓和了一下,深深呼出一口气,提着的心慢慢放回腹内。
小王氏睡梦之中,听见有人敲门:“芳华,开门,开门,芳华......”她吓得一个激灵,伸手紧握住了炕头的一根木棒,低声喝问:“谁?”陈大郎说:“是我,快开门。”小王氏又惊又喜,抱怨道:“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也不提前捎个信,大半夜的吓死人啊,你能不能改改回家不走大门,直接跳墙的毛病。”起身点灯开门迎了丈夫进屋。
陈然听着外头的动静知道是父亲回来了,经过刚才的一番惊吓,乍一放松下来她迷迷糊糊的就有点困了,想过去看看父亲却觉得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不知睡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听到小王氏哭吼:“我不同意,你休想,做梦去吧。”陈大郎低声呵斥:“你小点声,喊什么。”
小王氏哭骂:“你还知道丢人,你早干什么去了。不知廉耻的东西。”陈大郎似乎是怒了:“够了,惹了老子的火,有你的半点好处?”小王氏似乎被吓住了,半天没说话,过了一时又哭道:“你出去,你走,没良心的混账东西,你对得起孩子们对得起我么?” 又听见有人说:“哼,我劝你别犯糊涂。”
半梦半醒,似真亦幻,陈然不知道自己是在现实中还是在梦里,她感觉到自己被无限的哀伤笼罩。似乎天亮了,今日的日光极强,刺的她睁不开双眼,恍恍惚惚的起身,猛然发现自己站在院中脚边有一个白色的布单,布单下似乎苫盖着什么隆起一个人形。正在疑惑间,忽然有个声音告诉她:“陈然,你爹死了。以后你再也没有爹了。”
泪水决堤而出,陈然觉得无尽的苦痛积在心头,她紧紧的咬住牙齿,想控制住自己的眼泪,想睁大眼睛看看白单下的人,可是手仿佛有千斤重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眼皮似乎被粘住了,又似乎是太阳太大了怎么也睁不开。想哭哭不出声,只能任由眼泪肆意流淌。
忽然周围的环境一下子都变了,她来在了一片旷野里,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成片的荒草在风中摇摆,四周围没有一点声响寂静的吓人。陈然心里害怕,一个劲的往前跑,她跑着跑着发现路前头有一个浅浅的土沟。她跨大了步子,想要迈过去,却发现这个沟在无限的伸展,越来越大,越来越深,陈然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将步子跨得更大,无法将脚迈上对面的土地了,她跌进了万丈深渊,耳边风声呼呼大作,似乎没有尽头,无限的往下摔落。
一个激灵,陈然猛地睁开了双眼,原来是一场梦。陈然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她才发现竟然连枕头都被她哭湿了。梦里的悲伤,无助,惊恐还历历在目,真实的都不像一场梦,她抱着自己的膝盖失魂落魄的坐着,暗道:幸好,这 只是一场梦。悲伤太真实了,真实的让陈然闭着眼又默默的流了一会儿泪才摆休。
天已经大亮了,陈然恹恹的没有精神,不想起,更睡不着。她伸头往院里看,没见小王氏也没有兴哥儿的动静,陈然忽然想到:最开始的时候她听见陈大郎回来了是梦嘛?究竟是梦还是真的,爹娘吵架了是在做梦吗?心情忐忑极了,她爬起来,换好衣服起身出了屋子。
四处找了找,院门虚掩着,小王氏和兴哥儿都没在家,更是未见陈大郎的影子,陈然疑惑难道所有的一切都是梦?
洗了把脸,去灶房找吃的。灶房里冷冷清清,小王氏早上什么都没有做,陈然稍稍放下的心又提上来了。她无心吃东西,也不想动,找了个凳子就这么在灶旁呆呆的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外头有动静,天近晌午,家家户户都在做饭。陈然缓缓的站起身,抻了抻已经发麻的腿,到菜园里摘了点菜准备做午饭。做了一半的时候小王氏回来了,她怀里抱着兴哥儿,双目红肿,面目愁苦。
“娘。”陈然怯生生的喊了一声,小王氏嗯了一声没停下继续往屋里走。陈然忙叨叨的做完饭,就到屋里来看小王氏。只见兴哥自己坐在炕角玩木马,小王氏坐在门边朝着兴哥的方向愣神儿。
“娘,你咋了?”陈然心里害怕,紧张的开口问道。
“阿然呐!”小王氏咧开嘴就哭了,“你爹在外头有相好的了,他不要咱们了。呜呜……呜呜呜……”
陈然愣了,她千想万想,也没有想到这个,他爹,外头有女人了,这,这怎么可能?
从陈然记事起就知道父母感情不好,总是吵嘴,吵急了父亲偶尔还会动手,母亲隔三差五的就会带她回外祖母家小住。开始她小不懂事,还挺开心,觉得外祖母喜欢她,见了她总是笑眯眯的,还会是拿一些平时吃不到好东西给她吃,舅舅舅妈也疼她,比在家听祖母骂她赔钱货好多了。后来年岁渐长她知道了,祖母家跟自己家不一样,她不能讨人厌,想哭的时候不能哭,想笑的时候也不可以放肆的笑,有些东西不是她的,她就要懂事,再想要也不能开口。
记得那时她才四岁,舅妈给表妹做鸡蛋羹吃,她站在一边看着,舅妈说然儿是不是饿了,要不要吃蛋羹,她很想吃的,蛋羹的香味真浓啊,一个劲的往她鼻子里钻,可是她摇头说:“给妹妹吃吧,我不吃。”然后扭头走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好几年终于父母不在那么激烈频繁的吵架了,那段日子她真的很开心,再后来就有了弟弟,大家都很高兴。父亲说要去挣钱,挣很多很多的钱来养家,给她买好吃的,买漂亮衣服,买书。家里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了,怎么父亲却有了别的女人之前他们天天吵架的时候都没有,现在怎么会有呢?
小王氏见陈然呆愣愣的不说话,心里气恼,抱怨说:“生个丫头有什么用,你要是个儿子,他敢这么对我,现在不过因着你是女儿,兴哥儿又小他才敢这么无法无天的做耗。呜呜……呜呜。”
陈然惊呆了,她娘这是在说她吗,那个把她捧在手心里当宝贝的娘是在说他么,眼泪一滴一滴的落下来,掉在地上,砸在心里。
小王氏自觉说重了话,她心里也难受的很,丈夫昨儿半夜就走了,今天天一亮她去找公婆做主,可是公婆竟没有一个端着公理说话的,公公还好,婆婆竟然还怪自己没本事拴不住丈夫的心,说都是自己自找的。她心里这个苦啊,恨啊,怨啊,委屈啊,看着一双儿女禁不住悲从中来搂着陈然哇哇大哭。
兴哥儿本来玩的好好的一见母亲和姐姐都哭了,他一咧嘴也哭了。母子三人哭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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