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死缠烂打

　　与此同时，那个少年鬼魅一般从巨龙竹上飘落到地面，他的身形高挑瘦削，一身黑衣委地，宽大的黑色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了挺拔的鼻尖和线条精致的唇线。

　　他缓缓半蹲在少女面前，清冷的呼吸近在咫尺，然而纵是如此之近的距离，在那宽大的斗篷遮挡下依旧看不到他的上半张脸。

　　他仿佛对少女撕心裂肺的哭声无动于衷，冷冷地道：“凭你的轻功，八丈已经是极限。连自己的斤两都掂量不清楚，摔断腿只不过是让你得个小小的教训而已。江湖，可不是你这种大小姐想闯就闯的地方。”

　　“呜……你个烂桃子！……你的心怎么这么坏！”少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疼得冷汗直流脸色发白，哭着咒骂他：“你个臭西瓜！烂柿子！坏葡萄！长虫的苹果！馊梨！……”

　　“骂够了么？”少年平静地反问她，蓦然间出手如电，封住了她周身好几个大穴。他苍白的指尖缓缓落在她的左腿上，声音没有任何感情：“你若是再骂一句，我不介意再打断你另一条腿。”

　　少女被他猝不及防封穴，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此刻全身都因为自己左腿上那只苍白的手而颤抖起来：她长这么大，从未想过人竟能残忍凶恶到这个地步。而随着那只手隔着棉衣在自己腿上不住的摸蹭流连，轻薄自己，强烈的羞耻感让她终于近乎崩溃地闭着眼睛大哭起来，用自己能想出来的最残忍的刑罚大声咒骂他：“早晚有一天呜……我要爹爹砍了你的手！砍了你的脚！拔了你的舌头！挖了你的眼！……啊！”

　　她的腿上又传来一声清晰的骨骼移动的脆响，但是左腿却没有传来她意料中的剧痛，反而是右腿骨头断裂处的痛感减轻了许多，不再似刚刚那般几乎无法忍受。

　　少女忍不住睁开哭得通红的泪眼——自己的左腿依旧完好无损，而黑衣少年已经站起身来，唇角的神色冰冷，仿佛气极。

　　原来，刚刚他并不是在轻薄她，而是帮她接好了断骨。

　　少女心下不禁一阵愧疚，但是一想起就是他害得自己跌断腿，对刚刚咒骂的道歉就怎么也说不出口，半响才咬着唇强辩道：“谁让你……谁让你点了人家的穴道还在人家身上乱摸！接骨就接骨，你这样趁机乱摸占便宜算什么？我爹爹说过的，这样轻薄的人都该砍了四肢，挖掉眼睛！”

　　少年闻言，似是气极反笑，也不辩解，转身便走。

　　少女见他要走，登时慌了：“你……你怎么可以把我留在这里？雪地里这么冷，我肯定会冻死的！”

　　少年顿住脚步，头也不回地冷冷讽刺道：“我不走，难道还要等你爹爹来挖了我的眼睛么？”

　　少女登时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你这人怎么这个样子？我知道刚刚不该那么咒骂你，可是你说话就不让人害怕了么？……你又不是女孩子，你当然不知道被占便宜的感觉！……我提我爹爹，只不过是想给自己壮壮胆，我又不是不会道歉，你为什么不能好好和我说话？干嘛总是这么凶……”

　　少年在她抽抽搭搭的哭泣中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冷着脸转身走了回来，重又解了她的穴道，把随身携带的装水的竹筒用短刀劈开，又撕下了自己黑袍的下摆，一起递向她：“自己把腿固定好。”

　　少女却不接，哽咽着委屈道：“我不会！我从来没有摔断过腿，不知道怎么固定，你干嘛不替我做？”

　　黑衣少年深吸一口气，尽量语气平静不发怒地道：“我怕轻薄你。”

　　少女红着眼圈瞪了他一眼，负气道：“那你就不会不乱摸吗！”

　　少年亦仿佛忍气一般不发一语，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了递出的东西，语气生硬地道：“我尽力。”

　　这一次他果然收敛了许多，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很快便帮少女固定好了断腿，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她横抱了起来，道：“我送你去镇上的客栈。”

　　“你要送我去客栈？”少女闻言低声惊叫，勾着他的脖颈，拼命摇头拒绝：“不行不行！我才不去！”

　　少年微微皱眉：“为什么？”

　　少女有些惴惴不安地加大了勾住他脖颈的力道：“我现在摔断了腿，怎么可能住客栈？别说干其他的，连自己去吃饭都做不到。有人欺负我怎么办？有人抢我的钱怎么办？”

　　少年耐住性子道：“我会让客栈老板给你找个仆妇，好好关照你的。”

　　少女死死勾住他的脖颈，说什么都不答应：“我不要！那些外面的仆妇那么脏，我才不要她们碰我！”

　　少年被她勒得一阵胸闷，强行挣脱了她，不耐烦道：“那你说怎么办。”

　　少女理直气壮地道：”是你把我的腿弄断的，所以要么你把我送回六百里之外的我家里，要么你就照顾我到伤好为止。”

　　少年冷笑，立刻便要放下她：“妄想。”

　　“哎哎哎我可以付报酬的！”少女八爪鱼一样死抱着他不松手，连忙道：“你不是想听那首曲子的第三阙么？只要你照顾我，我可以天天吹曲子给你听！”

　　少年语气不无讥讽：“你当你的曲子有多值钱？”

　　“哎呀呀你这个人怎么软硬不吃啊！”少女气得双颊发红，终于忍不住抖出了底：“我是来找杀手子夜的，据说他就住在这竹林附近，找不到我绝对不走！我看你对这里这么熟，武功又这么好，还正好在这个时候听我吹笛子……我直觉觉得你认识他，所以我想跟你回去打探他的行踪。”

　　她这么坦白，倒是让少年微微一愣，顿了一下才下意识反问道：“你到底找子夜干什么？”

　　“你果然知道他！”少女欢呼一声，连珠炮一样无视他的问题反问：“你是子夜什么人？徒弟？儿子？朋友？到底怎么样才能找到他？”

　　少年语气转冷：“我问你为什么找他？”

　　“你又不是子夜，我干嘛和你说？”少女有些畏惧地望了他一眼，小声道：“反正是很重要的事情，我是来帮他的。如果找不到他，他也活不了。”

　　少年神色冷冷地道：“我就是子夜，你现在可以说是什么事了。”

　　“你说你是子夜，我还说我是辉夜呢！”少女撇撇嘴，一脸嫌弃地道：“撒谎都不会。”

　　少年明显不耐烦起来：“你到底怎样才说？”

　　“很简单，你好好照顾我，等到我高兴了，自然就告诉你咯。或者你直接让子夜来见我，我马上就去住客栈，再也不纠缠你。”少女一脸探究地望着那黑色斗篷下紧紧抿着的唇线，有些得意地道：“哼……你以为我是傻子啊？所以别想拿你就是子夜的谎话唬我，三岁小孩子才会相信。”

　　少年沉默良久，终于忍无可忍地抱着她又迈开了步子，但却是朝着通往竹林深处的另一个方向，同时语气森冷地警告她：“若是你伤好之后说的是无关紧要的废话，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

　　“哼，看来你和子夜关系很硬咯，宁愿让我一直缠着你也不肯告诉我他在哪。”少女满不在乎地道：“不过这么长的时间，我总能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如果你和他关系真的很好，到时候告诉你也是一样。”

　　少年怒道：“说了我就是子夜！你脑袋有问题听不懂人话么？”

　　“噗……你说你是子夜的儿子八成我会更相信一点。”少女嗤笑出声，同时大大咧咧地拍他：“停一下停一下，你先把我放这里，我的笛子还扔在那边呢！还有我的披风和靴子也扔在那里，你一起帮我拿过来吧。哦对了还有我的手套，不过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扔到哪里了，你去帮我找找吧。”

　　少年闻言深吸了一口气，好容易才强压住心中直接把她摔地上的冲动，语气生硬地道：“我抱着你，你自己找。”

　　“何必这样？抱着我找多累啊。”少女不解地望着他，撇撇嘴道：“而且我的腿好疼，你走路再稳都颠簸得难受……我不想再受罪了，你替我找嘛。”

　　少年二话不说抬腿便走：“那就不要了。”

　　“哎哎你这人怎么总是无缘无故生气啊！”少女大叫，委屈道：“我为你着想，你干嘛发脾气？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好心什么是歹意啊？就算是我哪里错了，你也要让我知道好不好？”

　　黑衣少年忽然站住了，冷声道：“你真的想知道原因？”

　　少女瞪了他一眼，恨恨道：“当然！”

　　黑衣少年不言语，右手抱着她，左手一把拉开了头上宽大的黑色风帽，神色冰冷一字一句地道：“因为我是个瞎子。现在你满意了么？”

　　那是一张极好看极英气的少年的脸，鬓若刀裁，眉如冷锋，一双眼睛形状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端的是风华卓然，只是那瞳孔却是暗沉沉的，没有一丝光芒，一看便知是已盲了许多年。

　　少女顿时呆了，同时忽然便明白了他为何说不识字，为何在给自己接骨时“轻薄”自己，为何总是因为自己的一些话莫名其妙大发脾气……她心中不由得有些内疚，当场呐呐地道：“那个……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你眼睛看不见。但是……但是这也怨你伪装得太好了啊！我又不是半仙儿能掐会算的，你若是一开始就告诉我，说不定我就不会老是冒犯你，也不会摔断腿了……所以总而言之，还是你不对！算了算了不和你计较了，走走走，你带着我找我的笛子披风靴子手套去……早说不就好了嘛，有事就得说清楚，藏着憋着多难受，搞得我莫名其妙还以为自己流年不利呢……”

　　少年听了她的话不禁一怔，竟是反过来被她怨到自己头上了，但他心中却不知怎么的，却并不着恼。然而脸上却是没有显露分毫，冷冷地道：“你再乱拍我就不找了。”

　　“好好好，你说了算。”少女笑眯眯地收回了不停拍他肩头的手，却是忍不住好奇地左顾右盼，不停地发问道：“你是真的看不见吗？为什么走路不会撞到竹子上去？刚才不知道还好，现在知道了我还真有点担心呢，你不会踩到坑里去吧？不会走错路吧？要不要我帮你看路啊？……”

　　“再吵把你扔下去。”少年冷淡地扔了一句话给怀中聒噪的少女，神色却没有什么不耐之意，黑袍浮动间，已是抱着她消失在了竹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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