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梳发定名

　　由于断腿处的伤口疼痛，少女一夜汗湿重衫，清晨时分迷迷蒙蒙醒转过来，却望见少年坐在桌前皱着眉头正试图梳通自己的长发，神色间俨然是一副随时都可能暴怒的状态。

　　少女莫名觉得有些好笑，虽然有气无力，却还是撑起了精神道：“哎哎哎，大清早的怎么跟自己的头发过不去？哪有你那般生拉硬拽的？照你这梳法，早晚把自己梳成个秃子。”

　　“你醒了？”少年一愣，放下桃木梳，神色间有些不自然地道：“我以为你会多睡一会儿。”

　　“腿太疼了，睡不着。”少女撇撇嘴，却是勉力撑起身子坐了起来，期间扯动伤口，直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少年听闻她挪动和吸凉气的声音，沿着桌子慢慢走了过来，问道：“为什么要坐起来？”

　　“为了帮你梳头发啊。”少女理所当然地回答，打量着他极清秀的面容和乱糟糟到处打结的长发，终是忍不住笑道：“还不把梳子拿过来，然后搬个小板凳坐好。本小姐亲自给你梳头发，这可是你几世修来的福分！”

　　少年冷着脸哼了一声，终却还是按照她的话递来了桃木梳，搬了木凳子在她面前乖乖坐好，摸着自己的头发有些烦躁地道：“梳不顺就算了。”

　　“算了？怎么算了？拿剪子一把剪了当和尚去？”少女拿着梳子，朝着他的背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拿腔拿调地教训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随意毁坏懂不懂？虽然你父母不是什么好人，但是头发可是你自己的，你不爱惜难道还指望别人么？”

　　“太长了，很碍事。”少年皱着眉道：“总是乱成一团。”

　　“所以你就硬来啊？不知道疼么？”少女十指灵巧翻飞，把他的头发分缕打散，一缕一缕捋顺长梳到尾，随口问道：“你这头发倒还真是长，平时怎么不绾个发髻？清爽还省得乱了。”

　　少年回答道：“不会。”

　　少女闻言，只得叹了口气道：“哎，我也不会……我只会梳女子的，总不能给你也梳个双环。”

　　少年忽然问道：“双环是什么？”

　　“就是我梳的发式啊，大名叫做双环望仙髻。喏，你摸摸看，是不是有两个环。”少女一把抓起他的手放到了自己的头发上，引导着他感受发髻的形状，然后继续叽叽喳喳地道：“不过我的发髻已经快散了，你这里又没有女子用的妆箧，等下就直接拆掉好了……双环这种发式都是未出嫁的姑娘梳的，嫁了人之后就要梳垂云和坠马，反正就是不能再梳双环了，但是垂云和坠马都好难呢，我还没有开始学，但是爹爹好烦一直催催催……”

　　少年在她的引导下摸清楚了双环的形状，轻轻收回了手，问道：“你定亲了？”

　　少女此时已梳通了他的长发，开始着手往上梳高，随口道：“没啊，我今年二月的时候才及笄，有人提亲的话怎么也得明年开春吧。你呢？及冠了没有？不过我怎么看你都不像及冠的样子，比我大不了多少。”

　　少年顿了顿，才道：“我下个月满十八。”

　　“呀，这么说来还能帮你庆个生呢，我的长寿面煮得可好了！”少女笑得眉眼盈盈，不由得问道：“不过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啊？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千万别再告诉我你叫子夜，不然我可真的生气了啊。”

　　少年皱了皱眉道：“那我没有名字了。”

　　“算了算了，算我服你了。”少女叹了口气，蹙眉想了想，终是勉为其难地让步道：“那我就叫你阿夜吧。”

　　少年想了想，同意道：“好。”顿了顿，他亦是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呀，你终于想起来问我名字了啊？我还以为你压根不想知道呢。”少女笑语嫣然地道：“咳咳！你可认真听好了，本大小姐芳名雪陌，雪尽春暖的雪，陌上花开的陌，而且我出生的时候正赶上花朝节，姑娘们都出来踏青拜花神吊柳七，可热闹了。爹爹喜欢叫我小雪儿，娘亲喜欢叫我陌儿，姐姐和云表哥喜欢叫我小陌，随你喜欢叫哪个。”

　　“雪……陌……”少年低声念着这两个字，唇齿间仿佛有千般滋味，却不知从何缘起。犹豫了片刻，他却是垂下纤长的羽睫，轻声道：“这里的风俗，是把名字的最后一字相叠……所以，我可以叫你‘陌陌’么？”

　　“陌陌？嗯……陌陌……好呀，我的名字不管怎么叫都很好听呢。”雪陌欣然同意，为他的长发束上银环，抿嘴一笑：“只给阿夜叫的名字。”

　　“这么快？”少年这才仿佛回过神来，抬手摸着已束起的头发，所有原先纠缠打结的地方都被她梳顺了，服服帖帖从束发银环处倾泻下来，竟是有史以来头发被梳得最好的一次。

　　“那当然了，娘亲都夸我手巧呢。”雪陌得意挑眉，然后戳戳他的背，撇嘴道：“我从昨天晚上起就没有吃饭，肚子好饿好饿的，腿伤又好疼好疼的，你去给我弄点吃的来嘛。”

　　少年一怔，当即站起身来，转身去了灶房：“稍等一会儿。”

　　片刻之后。

　　“馒头？！咸菜？！”雪陌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前的杂面馒头和腌萝卜丝，嫌弃地把碗盘推开老远：“这些都是什么嘛。”

　　对面的少年掰着杂面馒头正一块一块吃着，闻言停下来，皱眉道：“那你想吃什么？”

　　雪陌撇撇嘴，觉得十分勉为其难地让步道：“就算是非要吃馒头，就没有细白面的么？这种糙面馒头……别说我了，我养的狗‘黑将军’都不愿吃好不好。”

　　少年闻言，脸色立刻便沉了下去，端起自己的碗盘便要走人，冷声道：“你爱吃不吃，反正我只有这些东西。”

　　“哎呀好好的你怎么又发脾气啊？”雪陌顿时觉得委屈起来，嚷嚷道：“我在家里哪怕是掉了一根头发，我爹都心疼得要厨房炖鸡汤给我补身子！现在我的腿都断掉了，疼得一宿都睡不着，也没让你给我煨参汤炖燕窝，就说想吃个白面做的馒头，你没有就没有，凶我干什么？！”

　　少年冷笑道：“我又不是你爹，凭什么惯着你？我这里就只有这些你家狗都不吃的东西，你大小姐的吃穿用度我伺候不起。”

　　“你！……你个烂桃子！”雪陌再也忍不住，顿时红了眼圈气道：“本来就是因为你我才跌断腿的，要不是因为你，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谁来求你！我的狗天天和我吃一样的饭，坐同一张桌子，我吃的东西它还不愿吃呢，怎么就惹着你了！我又没说真的不吃这些东西，你凶什么凶？！”

　　言毕，少女咬牙赌气一般又把碗盘拉回来，拿起杂面馒头便大口咬了起来，然而她毕竟是锦衣玉食娇惯着养大，从未吃过这般粗粮，直噎得满脸通红，忍不住大声咳嗽起来。

　　少年闻声，默然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回身，放下了自己的碗盘，走到她身后帮她顺气拍背，又摸索着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面无表情地道：“不吃就不吃，逞强干什么？我又没逼你。”

　　雪陌好不容易顺过气，抓过杯子猛灌，然后才红着眼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管我干什么？噎死我得了！”

　　少年冷着脸不答话，沉默了一会儿，径自走到了墙角，翻箱倒柜找了许久，抱出了一个上锁的小铁箱。他背向着少女摘下胸口贴心处的钥匙，把小锁打开，从里面取出了一块银子。

　　雪陌眼很尖，又兼之拼命伸着脑袋偷看，竟是被她看到小铁箱中金银珠宝成堆，还有好大一卷纸，估计都是大额的银票。

　　“哇！原来你这么有钱！”雪陌完全没有想到掩饰自己的偷看，大声惊呼出声：“你这么多钱哪里来的？看你吃的穿的家徒四壁，我还以为你早就穷得揭不开锅了呢，原来都是骗我的！”

　　少年冷哼一声，神色上虽没有恼她偷看的意思，却也懒得理会她，径自把小铁箱又锁住，当着她的面原路放了回去，转身便要出门。

　　“哎哎哎，你干什么去啊！”雪陌望望小铁箱的位置，又望望他，不解地嚷道：“你就不怕我偷了你的钱跑路啊。”

　　少年闻言，只冷冷地扔下一句：“你要是现在就能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我倒是要立刻去烧香拜佛。”

　　“你……”少女气结，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恼得再也说不出话，狠狠地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只当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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