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桃源一梦

　　明月当空。

　　集市拐角胡同。

　　杨娃蜷缩在自家墙根的干草上，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只要他一闭眼，便是老父那彻底伤透了他一颗心的斥骂声。

　　不知辗转反侧了多久，杨娃终是再也忍受不住，翻身一骨碌坐了起来，打算去胡同口的井边舀一瓢凉水喝，好借此镇定一下心神。

　　然而就在刚刚抬眼的一瞬，他却是忍不住望着前方愣住了——

　　一个白衣如雪的清峻少年静静地立在不远处，已是不知出现了多久。他那一双明珠墨玉般的眼眸亦正朝着他的方向，却没有丝毫的焦距。

　　杨娃登时便认出了他的身份，冲口而出：“你是集市里那个卖猪肉的瞎眼小哥！”而话音刚落，他却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妥——当面揭人家瞎眼的短处，未免也太过分了些。

　　但他口中那“瞎眼小哥”闻言却神色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着恼的意思，清冷白衣浮动间，只转身清淡地道：“你随我来。”

　　杨娃闻言一愣，却似是被他周身那种莫名而奇异的气质所摄，脚下竟不由自主地抬步迈出，鬼使神差地依言跟在了他身后。

　　他随着这盲眼少年出了桃源镇，一路上皆是默然无话，又不知沉默行了多久，竟是来到了镇外一大片秀致的竹林之中。

　　竹林里有几间素雅的房舍，院中则停着一辆灰扑扑的破旧马车，一个白衣狐裘秀美绝伦的少女正伸手给那枣红色的瘦马轻轻捋毛，抬眸望见他们时，只盈盈一笑不语，却端的是明艳不可方物，直让杨娃看得恍惚如在梦中。

　　杨娃跟着那白衣如雪的少年直行到竹林深处，流银般的月光下，一眼望去是一大片人为清理出的空地，空地正中则摆着一头新鲜的死猪。

　　而那盲眼少年在空地边缘站定，指着死猪旁的工具台，朝着他静静地道：“拿刀。”

　　杨娃一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向那刀光森冷的竹质刀架，竟不知他到底意欲何为，半晌，终于忍不住出声问他道：“你带我来这里到底是要干什么？”

　　“我让你拿刀。”那盲眼少年神色间平静如水，却根本不回答他的问题：“我只有一个时辰，而你最好不要再随便浪费我的时间。”

　　他说话依旧是那种清淡平静的语气，但周身无形中散发的摄人气势与威压却直透人骨髓，让杨娃的心尖都忍不住随之一颤，一时之间，竟是瑟缩着再不敢多问半句，立刻乖乖依言从刀架中抽出了一把剔骨尖刀。

　　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杨娃顶着高压硬着头皮，按照他的指点示范，一步一步把那头新鲜死猪褪毛放血，卸肉拆骨，而待得把这一整头猪都彻底拆分完毕的时候，这个憨厚朴实的青年早已冷汗涔涔湿透了后背，亦被迫牢牢记住了杀猪所有的步骤与重要的猪关节筋脉所在。　　

　　直到此时，听到杨娃胆战心惊地连续三遍把要诀重复无误，那白衣如雪的盲眼少年才终于敛去了周身摄人的威压，容色沉静地出言交待他道：“卯时一到，你便去把这些猪肉拉到集市的猪肉摊子上卖掉，所得的银钱应当足够你买一口新猪继续维持下去。但是为了以防万一，竹屋中仍旧给你留下了足够买一口猪的本钱，以备你日后不时之需。而若是今后你有余力，还请多照顾旁边摊位的柳娘子，但也不要把帮衬当做是对她的施舍，她的一碗豆花并不比你的一斤猪肉廉价。最后，今日……多谢你。”

　　杨娃愣愣地听完他这番话，这才恍然明白过来：他竟是要把那猪肉摊子送给自己！难以置信之下，他心中却是激动惊喜得难以自抑——他平时就靠着二亩薄田与上山砍柴维持生计，还要赡养瘫痪在床的老父，日子实是拮据到了极点……如今“被迫”莫名其妙地学会了杀猪，又有本钱开个猪肉摊子做屠户的话……

　　他感激涕零之下，竟是登时朝着那已然径自转身离去的盲眼少年“扑通”一声跪拜了下去，口中直呼“恩公”不止。

　　那白衣如雪的少年脚步一顿，最终却并未回头，只轻声道：“好好对你父亲。”言毕，他素白的衣袂浮动间，已在这翻涌如潮的竹林深处失去了踪迹。

　　杨娃一拜抬头，发现面前竟是空无一人，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定睛再看，却依旧不见半分这盲眼少年的影子，不由得心中大惊。

　　他又惊又惧地握着剔骨刀站起来，神色仓皇地四处回顾，若不是手中握着的剔骨尖刀尚有余温，他几乎已要以为自己方才所经历的一切是深夜遇鬼。他壮着胆子朝着幽深黑暗处唤了几声“恩公”，可周遭却寂静如死，依旧没有半分声响回应，足足又等了好半晌，他才终于战战兢兢地独自挪出了竹林深处。

　　而出了那片竹林之后，他却愣愣地发现那几间素雅的房舍依旧在，而院中那辆灰扑扑不起眼的马车，连带着之前那个白衣狐裘的明艳动人的少女，皆是梦隐般消失无踪。

　　恍若桃源无处再寻。

　　次日初晨。

　　卯时刚到。

　　杨娃准时拉着一板车卸好的猪肉出现在了那猪肉摊子前，在柳娘子惊异无比的目光中，径自一块一块地把板车上的猪肉挂到了钩子上。

　　而有着之前那一对少年少女缺斤短两的恶名在先，杨娃大孝子的美名与憨厚朴实的性子让他的猪肉生意乍一开始便红火至极。他又着实是个勤劳肯吃苦的人，每日里杀猪卖肉，兢兢业业，不出一年的光景，便已存下了不少的积蓄，不仅娶了媳妇，还给瘫痪在床的老爹专门请了仆妇伺候。

　　日子就像流水一般平静地淌了过去，桃源镇的人们亦渐渐忘记了集市上那猪肉摊子最初的主人是一对生得极好的少年少女，而是只记得“杨记猪肉铺”的主人杨氏夫妇经常踏着昏黄的暮光，推着红光满面的老杨头出门晒太阳。而轮椅上的老杨头怀中则紧紧抱着自己白胖的大孙子，咧着没牙的嘴笑呵呵地同每一个见到的街坊邻居打招呼，再不见当年一丝的暴躁决绝。

　　一晃已是许多年过去，只有成了当今县丞之母的柳娘子去“杨记猪肉铺”闲坐时，还会时不时絮絮地同杨娃念叨：“你说小陌那丫头和阿夜那孩子，两个人究竟去哪里了呢……都这么多年了，竟也都没个信儿……”

　　而每当这时，杨娃都会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多年前竹林中的那个夜晚，寒风烈烈而不见星月，那个白衣狐裘的绝美少女盈盈一笑，明艳似夏夜星辰，而那个清冷俊秀的盲眼少年一袭素衣如雪，萧瑟寂寞到仿佛随时都会凌风而散。

　　所以他回过神来时，总是摇摇头回答柳娘子道：“干娘就不要挂心了……似他们那般的人物，能有缘相识一场已是难得，其实本就不该是停留在桃源一梦中的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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