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04 美玉无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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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惠七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上元，寓意新的一年第一次月圆之夜的意思，这天恰是天官紫微大帝赐福，诞于正月十五，称“上元节”。

　　是夜为宵，也称作“元宵节”。

　　夜有些迟了，一轮月挂如银。上元佳节，分外晴朗。

　　月亮饱满似圆镜，瓦砖的小道被月色照的宛如一地冷寂的霜，深夜里更夫的棒子声在空无一人的巷口幽幽的响着，令这往日一向繁华喧嚣的皇城更为的冷清。

　　这一天，对皇城的大多数百姓而言，是一个不眠的夜晚。

　　往年元夜，花市灯如昼。

　　家家门前都扎起灯棚，比着谁家的好灯。五色屏风炮竹响了整整一夜。大街小巷，家家都要点灯。可谓银花火树不夜城，灯球灿烂若锦绣。

　　而这一天的上元节，无比的寂静。

　　有谣言纷纷，说是帝重病不愈，要去了。有人说四侯已经按捺不住要进军皇城，这南昭的江山要换主人了。

　　不管到底是怎么样，在这个时候，谁还敢放出烟火？各家各户都闭紧房门，纷纷告诫自己的孩子，生怕一个不小心，引火烧身。

　　冰盘如昼，应当赏玩宜人，谁能想，这一夜，鲜血染皇城。

　　这里，皇城的一条僻静的小街上，有两个弱小的身影在黑夜的街道上，掩在那银灰的夜色中。

　　一个十岁年纪，一个七岁光景。

　　“小姐，小姐，要是被奶娘知道我们偷偷溜出来……”黑夜里，那个小一点轻声的说，被那寒风吹得略微带着颤音。

　　“行了行了，我知道。”大一点的也同样轻声的说。

　　“真是可气，上元节就该放烟火，就该点花灯，陛下怎么，关我们什么事情啊！一年可也就这么些日子可以出来玩！现在好了，这点日子也没了！”

　　既然什么人也没，她自然想骂谁就骂谁，哪怕是那位高高在上，手握生杀大权的人。谁又知道谁？

　　果真是年纪小，国破家亡在她的脑海中还没有形成什么概念。在孩子眼中一盏花灯，一个五色的炮竹来是他们快乐的全部。

　　“小姐……那，我们还是回府去吧，今天也没什么地方好玩了。”那个略小的女童似乎带上了哭腔。

　　这么灰暗而幽静的小巷，格外的令人恐惧。一阵冰冷刺骨的寒风吹过，吹起女童额前细脆的额发。

　　“这说的是什么话，乳娘和人赌去了，这次之后，我们还能偷跑出来几次？不行，今天我赵微霜是一定要放烟花！冬儿，你不陪我就自己回去吧！”

　　略大点的女孩有些气鼓鼓的说，尽管心里也有点慌乱，可依然撅着嘴巴。

　　她是丞相少史家中四女，为五姨娘吴氏所生，上头三个姐姐个个才貌俱全。她相貌平平，不爱读书习字，又没有一点特长。在姐姐们的欺辱，姨娘们讽刺的眼神下，越发觉得自卑。她本能的想做出一些不寻常的事来，却又一直带着从小到大受到的规矩。

　　不过，现在一想到要是回到家中，从此又要看见自己最讨厌的姐姐，父亲，大娘，二娘，三娘，势利的下人，每天学来学去学不会的琴棋书画。她就觉得有一股火想要宣泄。她也就只敢在晚上偷偷摸摸地出来，把烟花当作自己的烦恼一次性散开在空中。

　　只能说她骨子里是叛逆的，既是敢又是不敢。

　　被唤作冬儿的女童皱着好看的纤细的眉毛很认真地想了想，尽管明明知道这是不好的事情，小孩子心性，还是一咬牙点了头。

　　微霜开心的笑了，亲昵的用小脸蛋蹭蹭名叫冬儿的女童的脸。

　　“冬儿真好。”

　　冬儿低着头，有些害羞。

　　微霜穿着男孩的衣裳，拿出袖子里偷出来的一桶烟花，捻了捻火药捻子，打开火折子，用力的吹了一口气，一点星火在漆黑的夜里，在吹荡的风中微微的晃动闪烁。

　　望着明明灭灭的灯火，她勾起嘴角笑了。像是看见了什么美好的未来。

　　她想，就放一个，放完她就跑，谁也不会知道。

　　突然间，传来一道响声，天空中出现一道灿烂的光芒。

　　“砰——”的一声响，一颗烟花似金菊怒放在黑夜中炸了开来，像是要破开这不纯净的夜色。照亮了小半边天，也照亮了小巷中两个女童的脸。

　　懵懂的，幼嫩的，似是新生枝芽的模样。

　　赵长安手中还握着火折子，看着天空的烟火，一时间还没有回过神来，犹自喃喃的说：“我还没点呢……”

　　突然间有声音响起，“什么人！”

　　“不好了，是巡逻的衙役！”

　　究竟还是官宦人家的小姐，长安虽然慌张的说道，手上却立刻拉起冬儿跑了。

　　她们在弄堂小巷里拼了命的跑，夜色朦胧，月光昏沉，冬日的寒风在耳边呼啸而过，隐隐传来家犬呜咽的吠声，寒鸟微弱凄厉的鸣叫。

　　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压抑而可怕。“咚咚咚……”振动着耳膜，像是打在心脏上，压的人喘不过气来。密集的声音似一张暗夜的网笼罩着所有的街道。仿佛不管怎么跑都能听见四面八方而来的脚步声。

　　怎么跑，都跑不出这张可怕的网。

　　赵微霜越跑越害怕，若是被人知道她丞相少史家的四小姐大半夜偷偷跑到大街上，这天天被母亲一而再再而三强调女孩子的名节还不毁了！

　　到底还是两个孩子，很快便跑不动了。她们两个幼小的女孩靠在墙壁上粗粗的喘着气，几乎是绝望。

　　“小姐，你看！”冬儿探了半个头出去，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她稳了稳呼吸，沿着墙壁望了出去，接下来的一幕，毕生难忘！

　　之前在追她们的衙役和一群人撞上了，那些人皆穿着黑铁盔甲，红色帽缨，骑着高头大马，队伍排列齐整。最前方的竟然是一个年方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年尚未完全长开的清秀英气的模样，和略带一点凛冽的神情在这片清冷月光下竟显得尤为的和谐。

　　“晋……晋……”赵长安张大了眼睛，她认得那个少年！

　　去年春日，她只有九岁的时候，他正十四岁，是少年得意的年纪。

　　十四岁便带兵出征，凯旋归来那时，整个皇城的百姓都在欢呼！他在人群的欢呼声中从容的骑着马而过，正如现在一般乌金的盔甲，显得英姿勃发。

　　那双眼淡淡的看着前方，那么欢腾的人群，衬得少年越发的英气。

　　他在看什么？他视这些马下为他欢呼的百姓为什么？

　　那双眼那么冷，似乎什么也不在他的眼中。

　　赵长安在人群之中就这么记住了这个少年，她站在路边三块石砖叠成的路基上，在喧腾嘈杂的人群中看着这个少年仰着头，眯着眼，眼神像是一把笔直的箭直直的盯在远方不知名处。

　　他是晋文恺，是靖国武安侯，晋安最引以为傲的儿子！

　　那么现在他这是要做什么，为什么穿成这样？为什么要用军队踏入皇城的城门？

　　赵长安满腹的疑问，于是那个领头的衙役用自己的鲜血帮她问了这个问题。

　　“尔等何敢未经通报，未有文书，武装入城……”

　　他的话音未落，一根带着雁翎的箭迅疾的穿入他的喉咙。他竟然还有意识低头去看了看那根长长的箭矢，然后抬头，瞳孔放大缓缓的倒在了布满灰尘的大街上，甚至嘴角还在微微翕动，鲜血回流着涌出喉咙。

　　微霜死死的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同时用手捂着冬儿的嘴巴。

　　“我等听闻陛下驾崩，恐皇宫有乱，特意率兵来保南昭安危，而尔等却在此耽搁，不知道藏着什么祸心！”晋文恺下首一名副将首先发难，厉声言辞的说。

　　望着这个从他们一进衙门便悉心教导的捕头就这样的死在自己的面前，其余的衙役脸上都十分的愤然，可是就他们这几个人，这几把明晃晃的刀怎能面对前方训练有素的军队？

　　一个小衙役咬着牙说：“皇上还未……”

　　晋文恺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脸上落下了青色的阴影。

　　然后少年略带沙哑的声音，在这条静默的大街上响起。

　　“皇宫还等着我们去平乱，哪有闲工夫和这等无关的人说话？”

　　“杀过去吧。”

　　那是赵长安生命中永远也无法忘记的景象，这个一向深处闺阁，年纪也才不过十岁的女孩看见了漫天的刀光，红的至极的鲜血，那些人绝望的嘶吼，以及，残缺的尸首。她吓得完全呆住了，张大的眼睛也不知道闭上。只记得把尚只有七岁的冬儿抱在怀中，紧紧的捂着她的眼睛。以至于什么时候被人发现的都不知道。

　　她恍恍惚惚，不知怎么，脑海闪过一个念头觉得世界上恐怕再也找不到比鲜血还要红的颜色了吧。

　　除此之外，世上再无红的东西。

　　“少将军，这里有两个小孩！”赵长安被人拉了出来，拖到马前。

　　那个骑在马背上的人，眉头不由得一皱。看着前面还在发愣的赵长安，忽然笑了。他弯腰问道：

　　“你是哪家的小孩？女孩子怎么能穿成这个样子？”

　　前一秒的魔鬼，下一秒的翩翩公子，不沾一丝杀气。

　　赵长安看着那个人愣住了，她从未如此近距离的看着这个几乎是传奇的男子。他的脸轮廓鲜明，眼睛细长，是好看的丹凤眼，他的眉毛挺直，瞳色很黑，比今晚的夜色还要浓黑，

　　他一笑，眼角暗带桃花，嘴唇有些薄，是个薄情的人。

　　现在他只有十五岁，便这番模样，长大后不知道是否比女子还要倾城？

　　赵长安忘记了这个人是刚刚唇舌一动，便让十数人转眼死去的人，她忘记了什么是惧，什么叫怕，只顾着张大眼睛看着眼前的男子，管他是佛，是修罗。只知道眼前的男子似乎有一种魔力，让她甘愿说出一切秘密。

　　前一秒的恶魔，下一秒的翩翩公子，不沾半点凡尘俗气。

　　以后所发生的事情，只能怪她一眼见着了魔，从此误了终生。

　　“我，我想放烟花，便，便偷偷溜出家来。”手上竟还握着烟火一路不曾放开，这时献宝一般的递到晋文恺的面前，“你要放么？”

　　他楞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女孩在看见这般景象后，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张着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还对他说，“你要放么？”

　　这个一脸淡然的少年又笑了，他的笑容很淡，淡的只嘴角一弯，在明亮的夜里说不出的迷惑。

　　赵微霜又看呆了！

　　“很晚了，快回家吧，今天很危险。还有啊，今天是个秘密，可不能说出去了啊。”他说。

　　赵微霜狠狠的点着头。

　　这是秘密，属于他们两个人。微霜这么想着，心中生出淡淡的喜悦之情。

　　晋文恺摸了摸她的头发，转身对身旁的人说道，“放了她们，我们走吧。”

　　说完，也没有再看赵微霜一眼便扯着缰绳走了，黑色的铁骑从赵微霜的身边过去时，有夜风吹动那黑色的披风，像是一个死神在收割了性命后坦然的离去。

　　她忽然转身，对只剩下一个背影的少年大声的喊道：

　　我叫微霜，赵微霜！”

　　马背上的少年似是听见了，又似乎没有听见。没有丝毫的停顿，笔直的向前方走去。赵微霜痴痴的望着，直到人马消失不见。

　　天空出现漫天的红光，那光芒在天空中徘徊不散，与那月色，黑夜奇异般的融合了起来，如梦如幻，美得让人心醉。

　　“这是什么……”赵微霜看着这美轮美奂的景色喃喃的说。

　　忽然起了一声压抑的哭声。

　　“小……小姐，小姐，我们回去了吧……”经历了这么多事，冬儿早已经吓得哭了。一点点带着哭腔的尾音在这偌大的街上空荡荡的响着。

　　赵微霜现在才觉得后怕，可是看见冬儿哭了，还是强装着，伸手抹去了冬儿脸上的眼泪，

　　“哭什么哭，你的胆子怎么就这么小？好了，好了，我们回家了。”说着便牵着冬儿的手，凭着这几年偷偷溜出家把皇城的大小街道记了大概，东绕绕，西走走，还真让她找到了回家的路。

　　等到了拐角处，她看了看手上的烟花。然后小心翼翼的放在地上，打开折子，冷风一吹，星星点点的亮了起来。她点燃了烟花，孔雀绿在暧昧的红色天空中绽放然后凋零。

　　两个女孩仰望天空闭着眼睛，许下了对新的一年美好的祝愿。

　　待回到赵府后门的狗洞时，夜已经快要发白了。

　　微霜正要从狗洞里钻进去，突然发现草丛中发着淡淡的光，似月之辉。

　　“咦？”

　　她伸手拿起来，看见一块半月形的玉迎着圆月，散着莹莹的如牛乳一般光茫，在那双小小，绵柔的女童的手中明媚动人，似一个娇羞的少女。

　　美玉无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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