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6章 他在通灵

他的衣服因多次摔倒，沾了浅浅一层灰，看着格外违和。

張海侠垂眸看了一眼，没再在意这些狼狈，此刻却只是安静喘了两口气，便抬手重新扶住栏杆，手臂微微用力，一点点把自己的身体再度撑起来。

过程很慢，也很费力，站稳后，他停顿几秒稳住气息，再次试探着抬腿。

这一次比刚才更小心，一步一步又一步，可渐渐的他的力道彻底跟不上。

又是一声沉闷的声音。

这次是侧着跌在地上，肩头磕到了栏杆上，他许久没有动。

月痕再也看不下去，迈步走了过去。

脚步声临近，張海侠背脊一僵，终于抬眼。

眼底有瞬间的窘迫，不难堪，只是不习惯被人看见这般模样。

“你醒了？”

他声音有些轻哑，带着耗力过后的疲惫。

月痕蹲在他身侧，没有多说什么，只伸手轻轻扶住他的手臂：“别硬撑了”。

張海侠下意识微微避让了一下。

他不愿自己一身汗湿狼狈的样子被旁人看见。

可对上月痕安静坦然的眼神，那点细微的抵触，又悄悄散了。

他没再躲开。

月痕顺势稳稳托住他的胳膊，使劲全身力气，陪着他一点点借力起身。

站直的瞬间，張海侠扶住栏杆，连忙转移重心，生怕压到比他还要脆弱的月痕。

“什么时候醒的？”

張海侠低声问。

“刚醒，睡醒后没有看到你，就想着来花园找找你”。

張海侠垂眸，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腿，语气很轻：“我不愿意让别人看到我的狼狈，但是更不想一直困在轮椅上”。

这句话说得很淡，却藏着长久以来的执拗。

“不是说好了，我们两个做伴吗？咱们都是病秧子，我不害怕让你看到我狼狈的模样，你也别再抗拒我”。

她轻声开口：“就当作我们二人的秘密，我运动起来可能比你还要狼狈，毕竟这么多年，我不是在躺着就是坐着”。

要不就是在棺材里躺了百年。

張海侠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她，轻轻颔首，低声应了一个字：“好”。

月痕听他应声，弯弯眉眼：“还请师傅多多指教”。

说罢她还认真地福身，算作拜师礼。

“也请月师傅多多指教”。

——

轮船迅速行驶在碧海蓝天下，朝着月痕失事的那片海域驶去。

甲板之上立着一道身影，便是失踪的黑瞎子。

他一身黑衣，身形依旧挺拔，只是那双眼睛，此刻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却全部被架在鼻梁的黑墨镜严严实实地遮掩。

海风掀起他的衣角，他的视线死死地盯着月痕失踪的海域。

而他身后几步远，静静跟着一位身着素色青古道袍的男子。

那人身侧挂着铜铃、罗盘、桃木牌、和镇煞符箓，腰间绳结系着各式驱邪安魂的法器，规整排列。

看上去就特别专业。

“这位客人，您是想做什么呢？”

“我要通灵”。

他顿了顿，吹得他身形微微晃动，字字沉重：“我想找我的妻子，我很想她，想得快撑不住了。哪怕说几句话，我也愿意”。

一旁的道袍道士闻言，故作高深地捋了捋胡须，眼底掠过一丝慌乱，转瞬又装出一副全都拿捏的沉稳模样。

他抬手从随身的木匣里取出一只古朴的瓷水壶，容积并不算小。

“海域阴乱，亡魂难寻。

若要强行通灵见故人，需以心头血为引，牵阴阳两界”。

黑瞎子缓缓抬眸，语气平静无波：“需要多少？”

道士闻言一噎，心底瞬间没了底气。

他本就是个半吊子江湖术士，只会装模作样糊弄旁人，谁知道刚出门就遇到一个大傻子。

他哪里懂得真正的通灵道法。

所谓心头血引魂的规矩，他也只是从玄幻小说里看到过，哪里知道到底需要多少呢。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抬手比划了几道乌七八糟的手势，故作玄虚地开口：“不多不少，盛满这一壶便可”。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黑瞎子心底便清清楚楚有了答案。

这人是骗子，若是盛满一壶，是近乎自杀的荒唐做法，稍有不慎，失血过多便是殒命的结局。

他清清楚楚看穿了道士的糊弄与无知，知晓这人只是借着名头装腔作势，根本不懂半分。

可他没有拆穿。

无所谓真假，无所谓骗局，无所谓危险。

他太想月痕了。

日夜辗转，心脏早就被无边无际的思念啃得千疮百孔。

现实里寻不到她的踪迹，阴阳两界相距遥遥无望，他哪怕抓住这一丝虚无缥缈的可能，也不愿放手。

黑瞎子伸出手，接过那只水壶。

“好，那就盛满”。

而此时远处行驶过来一艘轮船，船舶的甲板上站着三个人影。

分别是吳邪、王胖子和張起靈。

王胖子眼神好，大老远就注意到了前面的轮船和甲板上的身影：“天真、小哥，那是不是黑瞎子？

“他旁边怎么还有个道士，这是干什么呢？你瞅瞅那模样，能是正经道士吗？！”

張起靈翻身走进船舱，抢过船长手里的船舵，将船开到黑瞎子所在船舱的后面。

他一手薅着吳邪，将他扔过去。

又提溜着王胖子飞身上到前面的船舱。

“快过去拦他，他在放血”。

视线再次转到黑瞎子这里。

他的指尖被扎的千疮百孔，血滴答滴答地落在瓷壶里。

唇瓣和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苍白。

可唇角却始终挂着一抹笑容。

“月痕，我很想你。

你是不是在怨我，怨我没有及时告诉你，没有及时发现你的不安”。

他自嘲地笑了笑：“你若是不怨，又怎么会一次都不来我的梦里，一次都没有来过”。

他睡不着，也不想睡。

可是害怕月痕回来会找不到他。

每晚都会点安神香吃安眠药，却一次都没有遇到过想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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