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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以后自己会说话的


"哟,许老师来了。小宋的朋友?"

"嗯,朋友。"许念朝孙姐点了点头。

"小宋这人好,安静,不惹事。你多来坐,他屋里太冷清了。"

进了29号,许念走到窗台前面看那盆薄荷。薄荷已经换了第二回盆,从当初的陶土盆换成了一个大一号的塑料盆,叶子密密的,挤得看不见土面了。

"你养得不错。"

"就浇水,别的没管。"

"薄荷也认人。"她伸手掐了一小片叶子,放在手心里揉碎了闻,"你浇的水它认得。"

他在方桌前坐下来。许念把那片揉碎的薄荷放在窗台上,也走过来坐下了。桌面上放着那本《南方草木志》,书脊朝上,桂花那一章夹着那张空白明信片的位置露出一点点纸边。

她看见了,但没有指。

"你刚来宁城的时候,住在哪儿?"她问。

"转盘边上一个旅馆。三十块钱一晚,一间房,一张床。"

"住了多久?"

"五六天。后来刘叔把房子租给我了。"

"你那时候每天干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第一天在转盘那边吃面。然后到处走。走到河边,走到梧桐巷,走到钱建安的修车铺。也没干什么,就是走。"

"你不怕找不到事做?"

"怕也没用。"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你这个人,就是愿意接受。"

"接受什么?"

"接受自己不知道下一步在哪。"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那些纹路在灯下清晰可见,弯弯曲曲的,从桌角一直延伸到中间。

"我那时候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待下来。"他说,"但我没走。"

"你走了就不会种那棵树了。"

"对。"

许念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她站在书架前面看那些书,手指轻轻划过书脊。大部分是宋祁安从陆明远那儿拿来的旧书,有几本是她在河边借给他的,还有几本他自己从菜市场边的旧书摊上买的。

"你书架上有我三本书。"她说。

"都在。"

"那我看完了再还给你。"

她从那三本里抽了一本,翻了一下目录,然后又放回去了。

"下次吧,今天没带包。"

"不急。"

她走到门口换了鞋。他送她到巷口,她站在那里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我今天问你的那些事,"她说,"你别觉得是我在问你。"

"我知道。"

"我就是想知道,你把自己换了一个地方之后,是变轻了还是变重了。"

他想了想。"变轻了。"

她点了下头,转身走了。凤鸣巷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跟他的影子在巷口交错了一下,然后各自分开。他站在原地,看见她走到巷子尽头拐弯,身影被墙挡住了。

他回到屋里。那本《南方草木志》还摊在桌上,桂花的页面被风吹开了,露出一页插图,画着桂花树的根系图。细密的根须从主干下方发散出去,往土里伸,往旁边长。

他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了。

窗台上的薄荷在夜风里散发着一阵一阵的清凉气味,比他刚种那会儿浓了一些。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最大的叶子,叶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绒毛,指尖按上去,软软的。

他在方桌前坐下,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桌面上,一小条,金色的。他把手放在那片光上,手心暖了一小片。

海城那些事他没有多讲。贸易公司,财务,手机配件,都不是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经历。但许念问他的时候,他发现那些事情说出来之后,像旧衣服从箱子里翻出来抖了抖灰,再看也不觉得有什么了。

他关窗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河边的方向。隔着一排屋顶和几棵树,看不到桂花树,但他知道它在那儿站着。根在土里,叶子在风里。明天早上他还会去浇水,许念大概也会来。日子就是这个样子的。

宁城的冬天不像海城那样凛冽,但湿冷的风从河面上灌过来的时候,骨头里还是能感觉到凉意。宋祁安添了一件绒衣,每天早上走到五金店的时候指尖都是僵的,要在柜台上的电暖器前面烤一烤才能翻账本。

周荣生在铺子里加了一台小太阳,放在柜台旁边。午休的时候两个人一人守着一面烤手,炉丝发出暗红色的光,散开的暖意在脚边聚成一团。

年关将近的时候,五金街上的生意反而忙起来了。各家各户赶着过年前修修补补,换水龙头的、换灯泡的、换煤气管的,一天能来好几拨人。宋祁安的账本越翻越厚,进货单堆了一摞,他每天下班前要把当天的流水清一遍才走。

有一天下午周荣生在后面库房理货,喊他进去帮忙搬一批新到的阀门。两个人把二十几个纸箱从货车上卸下来,码进库房里,宋祁安出了一身汗,外套脱了搭在阀门箱上。

周荣生在纸箱上坐下来,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递给他。

"你干了多久了?"

"快四个月了。"

"快半年了。"周荣生把水瓶放在地上,"你刚来的时候账目还不熟,现在对得快多了。"

"熟了就好了。"

"那你想不想多做一些?"

宋祁安正在擦手,停了一下。"多做什么?"

"进货这边我忙不过来。以后你跟供应商对账,把采购的流水也一起管了。工资我再加八百。"

宋祁安把手上的灰拍干净。"好。"

"你不问一下要做什么?"

"你让我做的,应该是我能做的。"

周荣生站起来,拍了拍箱子上的灰,没再说别的。两个人从库房出来,宋祁安把外套重新穿上,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来。账本还翻在下午的那一页,他低头又看了一遍,数字没什么问题,但那些数字在他眼里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那天傍晚他关店比平时晚了一些。周荣生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明天晚点来没事,今天辛苦了。"

"嗯。"

他锁了卷帘门,站在五金街的街面上。冬天的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沿街的店铺大部分都关了门,卷帘门一扇一扇拉下来,露出底下一道窄窄的光缝。他站在街当中,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南方冬天的天是灰蒙蒙的,不高,云层压得很低,但颜色比海城冬天的天要暖一些,不是铁灰色的,更像一张旧纸的底色。街灯的光映在上面,泛出一层极淡的橘色。

他看了一会儿,低头往前走。建设路拐角那个包子铺还开着,白汽从蒸笼缝里冒出来,在冷空气里聚成一团散不掉的雾。他买了两个包子,一个肉的一个菜的,边走边吃。包子咬开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驱散了一点夜的凉意。

他走到河边。桂花树在冬天落了大部分叶子,只剩几片黄褐色的还挂在枝头。但树干明显粗了一圈,枝条也比秋天多出好几根分杈,朝各个方向伸展着。他站定之后发现,它比旁边的几棵小树——也许是园林部门秋天新种下的——高出了一截。

他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吃完,蹲下来摸了摸树根。土是湿的,不久前被人浇过水。他知道是许念浇的,冬天的水不用浇那么勤,但她有时候下午路过会顺手浇一点。

"你这棵树的根长下去了,冬天看不出来,但春天就知道了。"

他蹲在那里没有站起来。河对岸的灯倒映在水面上,碎碎的,风一吹就散了又聚。冬天晚上来河边的人少,周围很安静,只有水流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许念穿着厚外套走过来,围了一条深红色的围巾,把手揣在口袋里。

"你果然在这儿。"

"你怎么知道?"

"周叔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刚下班。"她站在他旁边,没有蹲下,"他说你以后要管采购了。"

"你怎么跟周叔还通电话?"

"他家侄女是我学生。聊了几句就说到你了。"

宋祁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两个人并排站在桂花树旁边,河面上的风把许念的围巾吹得飘起来,她伸手按住了。

"冬天了,"她说,"你给它浇的水少了。"

"天冷,水多了怕冻根。"

"你还学得挺快。"

"你教的。"

许念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手碰了碰桂花树最高的那根枝条。枝条光秃秃的,但末端的芽苞紧实饱满,看得出来在蓄着什么力气。

"春天它就要猛长了。"她说。

"你去年秋天也这么说。"

"去年秋天说的是它活过来。现在是它长起来。"

他看着她碰那根枝条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手指骨节分明。她把手收回去重新放进口袋里。

"周叔让你多做一些,你答应了?"

"答应了。"

"你也不问问加了多少钱?"

"他说加八百。"

"那你同意了?"

"嗯。"

许念看了他一眼。"你这个人真是的。"

"什么?"

"别人给什么你都接着。给薄荷接着,给工作接着,给什么接着什么。"

他想了想,说:"给的这些我又不讨厌。"

许念没接话。她转过身往灰砖楼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明天周末,你上午有事吗?"

"没事。"

"那你去城南的苗圃看看吧。那儿有卖树苗的,你挑一棵喜欢的,种在你这棵旁边。"

"种什么?"

"你上次问我种什么,我说你喜欢就行。你喜欢什么?"

他想了想。河边的风把光秃秃的柳树条吹得晃来晃去。

"不知道。"

"那就去看了再说。"

她走了。宋祁安站在桂花树旁边,又抬头看了看天。冬夜的天空比刚才更暗了,云层薄了一些,漏出几颗星星来。他很久没有抬头看星星了,上一次大概还是在海城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屋顶上。

他把外套拉链拉到头,往凤鸣巷走。路过陆明远书铺的时候灯还亮着,玻璃门关着,里面隐约能看到陆明远坐在地上整理一摞书。他没停步,继续走。

回到29号,他开了灯,窗台上的薄荷在冬天的室内长得慢了一些,叶子边缘泛了一点黄。他浇了水,把窗子关小了一点,不让夜风直接吹到它。

方桌上那本《南方草木志》还摊着。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桂花那一章的照片拍的是盛花期满树金黄的样子。他以前翻到这一页的时候觉得那是很远的画面,现在再看,树干在照片里那棵树的根部粗细,跟他种的那棵现在的粗细,差不了太多。

他合上书,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水烧开的时候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灯下白蒙蒙地散开,跟包子铺蒸笼的白汽一样。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些水汽向上飘,碰到天花板又消散了。

明天上午去苗圃。他想起许念说的那句话,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也不排斥。去就去吧,看看有什么树。大不了再拎一棵回来,种在桂花树旁边,开春之后一起长。

那天下午宋祁安去了城南苗圃。苗圃在城郊一片矮坡上,用铁丝网围着,里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树苗,冬天地里光秃秃的,但苗圃老板说开春就能移栽。他转了两圈,挑了一棵香樟,不是很大,但主干笔直,根系用麻布包着,裹得很紧实。

苗圃老板帮他把树苗捆在电动车后座上,又塞了一把土给他。"樟树好活,耐阴也耐旱,和桂花种在一起不抢养分。"

他把树苗运到河边,在桂花树旁边挖了一个坑。冬天土硬,挖坑费了不少劲,挖了快一个小时,坑才够深够宽。许念下午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快种好了。

"你挑了什么?"

"香樟。"

她蹲下来看了看树苗的根。麻布已经拆掉了,根须均匀地散在坑底,他正一捧一捧往里面填土。她伸手帮忙压了压土面,两个人配合着把树苗扶正,把土夯实,浇了一桶水。

"两棵树挨着种,"许念站起来说,"以后它们自己会说话。"

"树会说话?"

"根在土下面会碰到一起。你感觉不到,但它们在。"

那棵香樟种下去之后,宁城的冬天就走到了尾巴上。桂花树在寒风里掉了最后几片旧叶子,但枝条顶端的芽苞鼓得更明显了,像在攒着一股劲儿等回暖。

下雨那个傍晚来得不突然。宋祁安下班的时候天已经开始飘雨丝了,走到河边的时候雨密了起来。他照常看了一眼两棵树,桂花树和香樟并排站着,相距不到两米,冬天光秃秃的枝条在雨里微微晃着。

他转身往灰砖楼方向走,刚走几步,看见许念从楼里出来,撑了一把伞,朝他这边走。

"我正要去找你。"

"怎么了?"

"你伞带了吗?"

他这才想起来,今天出门没拿伞。"忘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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