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那封信几天了
他找出一只旧信封,把明信片塞进去。封口的胶条已经干了,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水抹在胶条上,按紧。然后他在信封正面写地址。海城,那条他住了七年的巷子,那个门牌号。收件人的名字他写了"宋祁安",在"宋祁安"三个字下面另起一行,写了"转交"和一个"林"字。
那封信在桌上放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把它揣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走到十字路口那个邮筒前面,投了进去。铁皮邮筒的口很小,信封进去的时候碰了一下边缘,发出很轻的一声响,然后落进去了。
他站在邮筒前停了一下。邮筒的绿色漆面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上面有一小块锈斑,形状像一片叶子。他转身往五金街走。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周荣生忽然问了一句:"你今天怎么话更少了?"
"在想事情。"
"想什么?"
宋祁安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没有直接回答。"周叔,你在这条街上做了多少年?"
"二十三年了。"周荣生端着碗说,"我来的时候这条街还没这么多店。那时候街口是个打铁铺,天天叮叮当当的。"
"你想过走吗?"
周荣生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把碗放下。"想过。头几年生意不好,房租还涨,想过去省城打工。后来没走,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就是觉得走了也不知道去哪里。"
宋祁安点了下头。周荣生看了他一会儿,又问:"你家里还有人?"
"有。"
"那你有空打个电话。"周荣生站起来收碗,"走再远,电话还是得打的。"
下午宋祁安经过邮筒的时候,邮筒里的信已经被收走了。投信口开着,能看到里面空空荡荡的底部。他走过去,没停。
傍晚到河边浇水的时候,许念已经在了。她蹲在桂花树旁边,把一根歪了的枝条轻轻拨正,看见他过来,说:"今天太阳好,它晒了一天。"
"嗯。"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了他一眼。"你今天不太对。"
"没不对。"
"你有心事。"
他蹲下来浇水,水壶里的水慢慢渗进土里,在树根旁边形成一个暗色的圈。他浇完水,把水壶放在一边,蹲着没起来。
"我寄了一封信。"他说。
"寄给谁的?"
"以前的朋友。"
许念在他旁边蹲下来,也没有催他。河面上有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轻轻摇了几下。
"说了什么?"
"说我在南方种了一棵树。"
许念看着那棵树,沉默了一会儿。"那他收到信,应该会高兴。"
"我不确定。"
"你写了这句话,他收到就知道了。你想让他知道的事已经放进去了,他接不接受,那是他的事。"
宋祁安伸手把那片新叶上面的一点尘土擦了擦。他在想,那封明信片会穿过哪些地方。从宁城到海城,先走公路,再上铁路,经过他在火车上看到过的那些田野和丘陵,最后落进一个他曾经很熟悉但现在越来越模糊的信箱里。
收信的人会看到那行字。那个人大概会认出他的字迹,会看到他特意挑了印着南方河岸的明信片,会明白"种了一棵桂花树"这句话底下还有一层意思。那层意思他没写出来,但他知道对方读得懂。
"走吧。"许念站起来,朝他伸出手。
他握住她的手站起来。她的手掌干燥温暖,拉了他一把就松开了。他拍掉膝盖上沾的土,把水壶拎起来,两个人沿着河堤慢慢往回走。
经过邮筒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邮筒站在那里,绿色的,铁皮的,安安静静的。那封信已经不在里面了,它正在被某辆邮车送往海城的路上。宋祁安往前走了一步,没有回头。
明信片寄出去之后,日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宋祁安每天照常去五金店,翻那些进销存的单子,中午跟周荣生面对面吃青椒炒肉或者番茄炒蛋。下班之后绕到河边浇水,有时候许念在,有时候不在,但树一直在。
他很少想起那张明信片的事。寄出去的那一刻,他就像把一块石头丢进了水里,石头沉下去了,水面上的波纹也平了。他没有等回信,也没有去邮筒那边张望。
第七天,他在河边碰见许念。她正在弯腰拔桂花树旁边长出来的一丛野草,已经拔了一小堆,码在旁边的石板台上。他走过去蹲下来一起拔。
"今天拔草?"
"再不拔就把养分抢光了。"她把一株根很深的草用力扯出来,土块从根须上簌簌往下掉,"你这几天话不多。"
"是吗?"
"比平时少三分之一。"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棵草。他没留意自己话多还是少。"可能在想事。"
"想什么?"
"没想什么。"
许念把手上的泥拍掉,没追问。两个人把那片野草拔干净之后,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把复合肥,沿着树根撒了一圈。
"你什么时候连肥料都带了?"
"路过农资店顺手买的。"她把空袋子叠好收进口袋,"它秋天长新叶,需要追点肥。"
他蹲在树旁边,看着那些白色的颗粒慢慢被土吸收。树比刚来的时候高了大半个手掌,主干的颜色从浅褐变成了深褐,表面粗糙了一些。
"你那封信寄了几天了?"许念忽然问。
"七天。"
"那快了。"
"什么快了?"
"回信。要是回的话,差不多该到了。"
他没接话。他确实没有在等,但许念说了这句话之后,他开始注意到每天下班路过信箱的时候会看一眼。信箱是凤鸣巷29号门口墙上的一个小铁盒子,没有锁,盖子一掀就开。之前里面只有水电费通知单和各种广告纸。
第十四天的时候,信箱里多了一样东西。宋祁安下班回来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张明信片。他拿起来的时候以为是自己寄出的那张退回来了——封面一样,宁城河岸的风景,那片垂柳和河面。但翻过来之后,背面是空白的。
一根横线都没有。没有任何字。没有署名,没有日期,连邮戳都模糊得看不清是哪里的。他把明信片翻了好几遍,正面看,反面看,边缘看,什么都没找到。
他站在信箱前面,把那张空白的明信片举到光线底下看。纸面上干干净净,没有铅笔印,没有水印,没有暗痕。
他站了很久。巷子里有人经过,跟他打招呼他都没反应过来,过了几秒才朝人家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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