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周叔说的
许念点了点头。她把两个碗叠起来端进厨房,他又跟过去站在厨房门口。水龙头开了,她站在水槽前洗碗,热水冲在瓷碗上,白色的水汽升起来。
"你别站那儿了,进来坐着吧。"
他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下来。茶几上那本翻开的《背影》还在,他拿起来看了看,看到她在原文旁边写的小字,很细致,分析了父亲爬月台的动作描写。
"你教书的时候,会讲自己的事吗?"他问。
"不讲。"许念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水声,"讲课文就是讲课文。学生想知道什么,书上都有。"
"那你自己呢?"
水声停了。她擦干手走出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把脚缩到沙发上,膝盖弯着,胳膊搭在上面。
"我自己没什么好讲的。"她说,"我这个人,从小到大没离开过宁城,读的师范,毕业就回来教书。我所有的事情都在这个城里。"
"那你为什么会问我?"
"因为你不一样。"她说,"你从别的地方来,身上带着别的东西。我想知道你带过来的是什么。"
宋祁安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他在想怎么回答。那些事情他在海城的时候跟谁都没说过,散伙的时候跟两个朋友也没说清楚过。但许念坐在沙发那头,膝盖上搭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准备好听他说话,也准备好他不说。
"我以前有个合伙人,认识很多年了。"他说,"后来因为钱的事闹翻了。也不算谁骗谁,就是账目不清,分账的时候吵了一架,再也没见过。"
"你们散伙了?"
"散了。我那个店也关了。"
"你在海城待了多久?"
"七年。"
许念没说话。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茶几上的那本《背影》。
"七年,挺久的。"她说,"那你走了,那些东西还在那儿吧。"
"在。"
"那也挺好的。"她说,"东西在不在那儿,你自己挪走了就行。"
窗外雨又下起来了,比刚才小,沙沙的。客厅里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个长一个短,朝着不同的方向。
"你呢,"他问她,"你怕不怕一直待在一个地方?"
许念想了一会儿。"以前怕过。实习去海城,也是因为想看看外面。后来发现外面也没什么不一样的,便利店是二十四小时的,但里面的牛奶跟宁城的一个味。"
"那你不走了?"
"不走了。"她说,"我爸妈在宁城,我的学生在这儿,还有河边上那棵树。"她说到最后半句的时候语速快了半拍,像是不小心说漏了嘴。
宋祁安没有去戳破。他从茶几上拿了一个橘子,掰开来,递给她一半。
"你上次说这个橘子甜。"
她接过去,掰了一瓣放进嘴里。"这个没上次的甜,但还行。"
他们吃完那半个橘子,她站起来把橘子皮收进垃圾桶,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雨小了,你趁现在走。"
他站起来走到玄关换鞋。她跟过来,靠在墙边,像上次一样。
"明天早上你去河边的时候,如果看见桂花树下面有什么东西,别动它。"
"什么东西?"
"你看了就知道了。"
他看了她一眼,她抿着嘴,嘴角微微翘着,但没笑出来。他拉开门,楼梯间的灯亮了一下。
"走了。"
"嗯。"
他下了楼。雨还没停透,细小的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他走到河边那棵桂花树旁边蹲下来,往树根底下看了看。没什么特别的,还是那几块砖头,还是那根竹竿。但借着路灯的光,他看到树根旁边有一小片瓦片,上面放着一颗糖,橙子味的,用糖纸包着,纸上压着一块小石头。
他拿起那颗糖,剥了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化开。他把糖纸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往灰砖楼三楼看了一眼。灯还亮着,窗帘后面能看到她的人影,在客厅里走动了一下,然后灯关了。
他站在夜色里把那颗糖含完,然后转身走回凤鸣巷。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湿泥味和一点点水草的气息,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响着,像什么东西在慢慢呼吸。
宁城的秋天来得不声不响。某天早上宋祁安出门,风从巷子里灌过来,凉飕飕的,他才发现身上的短袖已经穿不住了。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件长袖衬衫换上,袖口卷了两圈,走到河边的时候看见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贴着水面,不散。
那棵桂花树站在雾气里。他第一眼没看出什么变化,蹲下来才看见——主干上冒出几个新芽,嫩绿带红,小小的,在清早的薄光里像几点碎火苗。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片薄得几乎透明。
许念来的时候他已经蹲了好一会儿了。她从雾里走过来,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很轻,走到他旁边停住,也蹲了下来。
"长了。"
"嗯。"
"我说它会活。"
他把手收回来,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看着那些新芽,表情很淡,但眼睛在笑。
"它长得比我想的快。"他说。
"桂花前面几个月不怎么动,根长好了就开始往上窜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潮气,"你每天早上来看它,它不好意思不长。"
他笑了一下。两个人站在河边,雾在河面上慢慢变薄,露出一段一段的水面。远处有人在遛狗,狗跑在前面,人慢慢跟在后面,脚步声和狗爪子踩在落叶上的声音交错着。
"会不会开花?"他问。
许念转过头看他:"它会,但今年应该不会。它才刚种下去,你总要给它一点时间。"
他看着那棵树的枝条,新芽朝上伸着,方向倒是很端正。他想起刚把它从堤砖上捡起来的时候,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根上的土都裂开了。那时候他也没想到它会活。
"你呢,"许念忽然说,"你来了快半年了吧?"
"差不多。"
"适应了?"
他想了想。适应这个词不太准确,他没觉得自己在"适应",更像是身体自己找到了一种方式,不需要他特意去做什么。早上起来,走路去五金店,记账,中午吃饭,下午下班,绕到河边,浇完水回凤鸣巷。这些事一件接一件,像齿轮咬合在一起,不用他费心想下一步该干吗。
"还行。"他说。
"周叔说你账记得不错。"
"他跟你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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