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番外 人间的学堂
轩辕朗在人间建了一百所学堂。不是他亲手建的，是他退位之前下的一道旨意。旨意上写得很简单——“凡我朝疆域，每县必设一学堂，贫者免费入学。”大臣们算了算，要花很多钱。轩辕朗说“钱从国库出”。大臣们又说“老师不够”，轩辕朗说“从退休的官员里找，从落第的秀才里找，从愿意教书的散仙里找”。大臣们不说话了，去办了。
四十年过去，一百所学堂变成了三百所。不是朝廷建的，是百姓自己建的。一个县有了学堂，隔壁县看着眼红，也凑钱建一个。一个村出了读书人，隔壁村也凑钱请先生。星星之火，燎了原。轩辕朗退位后，再也没管过学堂的事。不是不想管，是没必要管。百姓自己管得挺好。
花千骨想去看看。轩辕朗躺在躺椅上，闭着眼睛。“有什么好看的？就是些孩子读书写字。”花千骨说“你不想去看看”？轩辕朗沉默了一会儿，从躺椅上坐起来。“走吧。”
他们去了最近的一所学堂。在人间边境的一个小县城，离缘界不到百里。花千骨没让人通知地方官，没摆仪仗，没穿神王袍。穿了一件淡青色的布衣，头发用木簪挽着，像个普通的妇人。轩辕朗穿着灰布袍子，头发也没梳，像个普通的庄稼老汉。白子画、杀阡陌他们没跟来，说“人间的学堂，我们去了吓着孩子”。花千骨笑了，一个人陪着轩辕朗。
学堂在县城东边，一座青砖小院。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崇文书院”四个字，字迹端正，笔力遒劲。轩辕朗站在匾下，仰头看了一会儿。“谁写的？”
“你猜。”花千骨说。
轩辕朗看落款。没有落款。但他认得这笔字——是老丞相的。老丞相跟了他一辈子，告老还乡后在这座小县城住了下来，写了这块匾。已经走了好几年了。轩辕朗看着那块匾，看了很久。
院子里传来读书声，稚嫩的，整齐的，像一群小鸟在叫。“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轩辕朗站在门口，没进去。他从门缝里往里看。院子里坐着三十多个孩子，从五六岁到十一二岁，穿着各色衣裳，有的光着脚，有的扎着冲天辫，有的鼻涕还没擦干净。他们跟着老先生摇头晃脑地念书，念得很认真，虽然有的字音都读错了。
老先生头发全白了，背驼着，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三字经。他念一句，孩子们跟一句。念到“融四岁，能让梨”的时候，一个孩子举手问“先生，让梨是什么”，老先生想了想，“就是把大的梨让给别人，自己吃小的”。孩子又问“为什么”，老先生说“因为懂事”。孩子说“那我不想懂事，我想吃大的”。全班都笑了。
轩辕朗站在门口，也笑了。
花千骨轻轻推开门，走进去。老先生看到他们，放下书，迎过来。“两位是……”
“路过的。”花千骨从袖子里掏出几本书。“给学堂捐几本书。”书是东方彧卿准备的，有《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还有《五界志》的简写本，配了插图，适合孩子看。
老先生接过书，手抖得厉害。他翻开《五界志》，看到第一页画着五颗星星连在一起，愣住了。“这……这是……”
“五界的旗。”花千骨说。“让孩子们知道，除了人间，还有仙界、妖界、魔界、神界。五界一家。”
老先生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捧着书，鞠了一躬。花千骨扶住他。“别。您教孩子，辛苦了。”老先生擦了擦眼泪，“不辛苦。教了一辈子书，最喜欢看孩子们学会写字时笑的样子。”他转身喊了一声，“孩子们，过来谢谢先生和夫人。”
三十多个孩子呼啦一下围过来，齐刷刷鞠了一躬。“谢谢先生！谢谢夫人！”声音震得院子里的树叶都在抖。
花千骨蹲下来，跟孩子们平视。“你们谁认得字？”
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女孩举起手。“我认得！我认得三百多个！”
“这么厉害？”
“嗯！先生教的。”女孩指着老先生，“先生说，认得字就能看书，看了书就能知道天下事。我想知道天下事。”
花千骨摸了摸她的头。“那你好好学。学好了，去缘界看。”
“缘界是哪？”
“是家。很多人的家。”
女孩不懂，但点了点头。
轩辕朗蹲在另一个孩子面前。是个男孩，瘦瘦小小的，穿着打补丁的衣裳，脚上没穿鞋。他手里拿着一支秃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自己的名字——“王小毛”。
“你叫王小毛？”轩辕朗问。
男孩点头。“我爹说，名字贱，好养活。”
轩辕朗笑了。“你爹说得对。”他指了指王小毛写的“毛”字，“这一横写短了，‘毛’字上面是一横，不是一撇。”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工工整整的“毛”字。
王小毛看着那个字，眼睛亮了。“爷爷，你写字真好看。”
轩辕朗愣了一下。“爷爷？”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笑了。“嗯。爷爷年轻的时候，字写得更丑。”
王小毛不信，但拿过笔，照着轩辕朗的字，又写了一遍。这次一横写长了，但歪了。轩辕朗握住他的手，带着他写。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完，王小毛看着那个端端正正的“毛”字，笑了。“我会了！”
“回去多练。”
“嗯！”
花千骨在旁边看着，笑了。她很少见轩辕朗这么认真。他认真起来的样子，不像个躺在躺椅上晒太阳的老头，像个——像个皇帝。不是那种坐在龙椅上发号施令的皇帝，是那种蹲在孩子面前、手把手教写字的皇帝。
从学堂出来，轩辕朗一直没说话。花千骨走在他旁边，也没说话。两个人沿着县城的小街走，走过卖糖葫芦的摊子，走过卖布匹的铺子，走过茶馆，走过药铺。走到城门口，轩辕朗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不高，但很结实。城头上飘着龙旗，旗上绣着五爪金龙，在风里猎猎作响。
“花千骨。”
“嗯。”
“我以前觉得，江山是打下来的，是守下来的，是坐在龙椅上批奏章批出来的。”他顿了顿。“现在觉得，江山是教出来的。”
花千骨看着他。
“那些孩子，认得字了，就能看书。看了书，就知道道理。知道了道理，就不会被人骗，不会被人欺负，不会被人当枪使。”他看着远处的学堂方向。“这才是江山。”
花千骨握住他的手。“你做到了。”
轩辕朗摇头。“我没做到。他们做到了。”他指的是老先生，指的是那些凑钱建学堂的百姓，指的是那些把孩子送进学堂的父母。他只是一个下旨的人。下旨容易，做事难。
那天晚上，轩辕朗躺在木屋门口的躺椅上，看着星星。花千骨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想那个孩子。王小毛。”
“想他什么？”
轩辕朗沉默了一会儿。“想他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种地的？当兵的？做生意的？考功名的？都有可能。但不管变成什么样，他认得字。认得字，就不会困在原地。”
花千骨靠在他肩上。“你以前不这么想。”
“以前不懂。”轩辕朗闭上眼睛。“当皇帝的时候，觉得天下是地图上画出来的。退位了，才知道天下是一个一个的人。一个人认得字，天下就好一点。一个人懂道理，天下就稳一点。急不得，但慢慢来，总会好的。”
风吹过，缘树的叶子沙沙响。花千骨把茶杯放在一边，靠得更紧了一些。“轩辕朗。”
“嗯。”
“你是个好皇帝。”
轩辕朗没说话。过了很久，他开口了——“退位了，就不是皇帝了。”
“那是什么？”
“一个认得字的老头。”
花千骨笑了。轩辕朗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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