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发喜糖

　　朱砂字迹在昏黄灯影下一闪，陆霖川指肚在那粗糙纸皮上用力按了按。
　　他没当场拆，顺手把档案袋塞进雕花大床最底层的暗格里，再抬眼时，脸上那抹冷硬已然化作化不开的浓稠笑意。
　　“媳妇，明儿一早，我回大院去把那帮猴崽子的嘴全给堵上。”
　　大老粗说话算话。
　　婚礼前一天下午，秋阳晒得人浑身发暖。
　　军区大院筒子楼底下，陆霖川一身笔挺板正的草绿色常服，肩头将校呢料子刮得平整，两只大手里居然拎着两只鼓鼓囊囊的红白条纹蛇皮袋！
　　大院里的警卫员隔老远就瞅见这尊铁塔似的大杀器，刚要敬礼，陆霖川直接跨上台阶，扯着破锣嗓子吼开：
　　“二营长！三连指导员！都给老子滚出来领喜糖！”
　　这一嗓子，整个筒子楼瞬间炸了锅。
　　家家户户的木门噼里啪啦全被推开，穿军装的、端着搪瓷缸子的、系着花围裙的家属，轰隆隆全涌到了楼道口。
　　“哟！陆副参谋长！您这是把供销社的大白兔给包圆了啊？！”
　　二营长打头冲过来，一巴掌拍在陆霖川结实的肩膀上，挤眉弄眼地起哄：“老陆，行啊你！当年在老连队嘴笨得跟个闷葫芦似的，如今不声不响，不仅把咱军区一枝花兼大厂长给娶回家，还弄出这么大排场！赶紧传授传授追妻秘籍呗！”
　　“传个屁！”
　　大老粗后槽牙都要笑飞了，抓起一把把沉甸甸的大白兔奶糖和带过滤嘴的中华烟，不要钱似地往战友怀里硬塞，“老子靠的是一颗红心两手准备！多干活，少哔哔，工资全上交，媳妇说啥都是对的！”
　　楼道里顿时爆出一阵哄堂大笑。
　　几个年轻干事笑得前仰后合，连平时最不苟言笑的老上司背着手下楼，都被陆霖川两步跨上去，不由分说硬往两边上衣口袋里塞了满满两把奶糖。
　　老上司摸着鼓囊囊的兜，哭笑不得地点了点他脑门：“你这混球，明天婚礼要是敢迟到半分钟，看我不处分你！”
　　走廊尽头，302室的木门半掩着。
　　王嫂子躲在门缝后头，眼珠子直勾勾盯着陆霖川手里那一整袋大白兔，手里那块擦桌布被她拧得跟麻花似的，指甲缝都掐白了。那可是大白兔啊！如今市面上凭票都难买的金贵玩意儿，这大老粗居然论斤撒！
　　陆霖川路过302门口，故意把沉甸甸的蛇皮袋往地上一墩，咚的一声闷响。
　　“某些人平时嘴碎嚼舌根，老子大度，不计较！但老子明天结婚，谁要是敢在背后吐半个脏字，老子手里的枪可不认街坊！”
　　大老粗嗓门洪亮，震得门板嗡嗡响。
　　屋里的王嫂子吓得一激灵，慌忙把门死死扣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
　　另一头，十里长安街四合院。
　　院子里飘着一股子面粉被热水烫熟后的甜面香味。
　　安安挽着两只小袖子，胖乎乎的小手里抓着根剥了皮的细柳树条，正蹲在小瓦罐旁卖力地搅合热浆糊。小鼻尖上蹭了一小块白面糊，瞧着跟只偷吃的小花猫一模一样。
　　“沈叔叔，往左边一点！歪啦歪啦！”
　　安安仰着小脑瓜，奶声奶气地冲着高板凳上的沈淮指挥。
　　沈淮两只手按着一张尺半见方的大红洒金双喜字，脚底下踩着两块叠起来的方砖，晃晃悠悠地往正房月亮门的木梁上贴：“小祖宗，你站远点看，这回正不正？”
　　“正！可正啦！”
　　小家伙兴奋地拍着小肉手，扭头又跑去抓起一块浸了水的小抹布，撅着屁股在堂屋那张八仙桌上用力擦。桌角被他擦得锃亮反光，小嘴里还碎碎念叨着：“明天妈妈就是最美的新娘子，桌子也要干干净净的迎新娘！”
　　苏婉婉靠在廊柱下，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茉莉花茶，指腹摩挲着搪瓷缸上印着的红五星。
　　老槐树枝头挂着红绸带，正房窗棂、耳房木门、甚至连院里那口生铁大水缸的盖子上，都贴满了红彤彤的双喜字。
　　原本沉稳素净的大宅子，被这一片片浓烈的大红色烘托得满是人间烟火的暖意。
　　两世为人，她头一回觉得，“家”这个字，原来是带着温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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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
　　沈淮带着一身浆糊味回了宿舍，安安在小床上抱着他那个木头小手枪呼呼大睡，小肚皮随着呼吸一鼓一鼓。
　　深秋夜里的凉气顺着砖缝往里钻，正房小炭炉里却烧得正旺。
　　银丝炭烧得通红，铁丝网上架着两只个头饱满的红皮地瓜，烤得外皮焦黑开裂，正滋滋往外冒着焦甜的蜜油。
　　陆霖川单手握着一把火钳，小心翼翼给地瓜翻了个面，随后伸出另一只宽厚粗糙的大手，轻轻覆在苏婉婉放在膝头的手背上。
　　男人的手掌热得像块刚出炉的生铁。
　　“婉婉……”
　　大老粗低着头，看着炉膛里跳跃的火苗，破锣嗓子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
　　“当年在龙岩村……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
　　陆霖川喉头艰难地动了动，眼眶泛着暗红，“那时候老娘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你是城里来的娇气大小姐，说你心不在这儿。我嘴笨，在部队里习惯了直来直去，以为给你留点津贴、寄点粮票就是过日子……我不知道你在老家受了那么多磋磨，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说到这儿，大老粗吸了吸鼻子，声音甚至带了一丝发颤的哽咽：
　　“六年……我欠你和安安整整六年。这次补办婚礼，哪怕把老子这条命填进去，我也要让全四九城的人都知道，你苏婉婉是我陆霖川明媒正娶、捧在手心里当眼珠子疼的祖宗。”
　　苏婉婉静静听着。
　　炉火的红光打在男人坚毅如刀削的侧脸上，将他眼底那份近乎卑微的赤诚照得一清二楚。
　　两世的防备与冰冷，终于在这一刻被那滚烫的心意融化殆尽。
　　她没有抽回手，而是用另一只手拿起旁边烤得滚烫流蜜的红薯，熟练地掰开两半。
　　焦香甜糯的热气腾空而起。
　　苏婉婉吹了吹热气，将最甜的那一块软肉递到陆霖川嘴边，眼尾挑起一抹极尽温柔的笑意：
　　“吃吧，大半夜的，别在这儿翻陈年烂账了。”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陆霖川。”
　　大老粗整个人一震，张嘴连皮带肉狠狠咬了一大口，热乎乎的甜意瞬间烫得他直吸溜，可嘴角却咧到了耳根子，眼角硬生生挤出两滴浊泪来。
　　“甜……真甜！”
　　两颗心在跳动的火星子前，彻底紧紧贴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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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半夜，四合院渐渐归于寂静。
　　然而，天边才刚刚泛起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
　　“叮铃铃——叮铃铃——！”
　　清脆急促的自行车铜铃声突然刺破了巷子里的宁静！
　　紧接着，门外猛地爆发出几声中气十足的战友大嗓门，伴随着急促的拍门声：
　　“开门开门！接亲的队伍杀到啦！新郎官赶紧出来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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