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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福临门福慧04.春梦


长安街的晨光薄薄地铺在青石板上,像洒了一层淡金的细纱。
  沈汐和站在街尽头的老槐树下,目送那两队人马渐行渐远。沈岳山的背影笔挺如松,沈云安骑马跟在最后,那匹枣红马走走停停,马背上的人几次回头,最终还是扬起马鞭,策马追上了队伍。
  马蹄声碎,扬起的尘土在晨光里打着旋儿,又缓缓落定。
  两道身影终于消失在长街尽头,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阵穿街而过的风,吹起她鬓边零落的碎发。沈汐和抬手拢了拢,指尖擦过耳廓时微微一顿——那风里带着西北不曾有的潮气,天启城的春天和边塞终究是不同的。
  她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太多情绪。
  她确实不太擅长应对离别。或者说,她不太擅长应对那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沈岳山临走前塞给她的那包果脯还揣在袖中,粗糙的油纸硌着手腕内侧的皮肤,带着西北戈壁才有的粗粝触感。他说想家了就吃一块。军营里带回来的东西,大约是天启城里寻不见的滋味。
  这样的亲情,让她既觉得熨帖,又有些不知所措。像冬日里忽然被人塞了一个暖炉,分明是好的,却烫得手不知往哪里放。
  珍珠在旁边小心地提醒:“太子妃,该回去了。”
  沈汐和点了点头,袖中的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那油纸包的一角,正要转身——
  “姑娘?”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不高,带着几分不确定,像是怕认错了人,又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
  沈汐和回过头。
  晨光熹微中,一个少年站在三步开外,手中握着一杆银枪。那枪身被磨得发亮,看得出是常年不离手的东西。他身姿挺拔,眉眼清正,晨风灌满他的衣袖,吹得衣袂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身上那股子磊落洒脱的气度。
  像西北的旷野上独行的狼,即便站在天底下最繁华的城池里,也掩不住骨子里的野。
  沈汐和微微一愣。
  这张脸她认得。
  当初在东归酒肆,她和百里东君初见,这少年就在百里东君身边。那时他沉默寡言,抱着这杆银枪坐在角落里,像一柄入了鞘的刀,收敛着全部的锋芒。
  司空长风。
  沈汐和在脑海中迅速翻出了这个名字。
  司空长风也在打量她。
  他方才远远看见一个女子的背影站在老槐树下,身姿纤长,气度清贵,与这熙熙攘攘的长安街格格不入。晨光落在她发间的凤钗上,折出细碎的光,像寒夜里孤悬的一颗星子,冷冷清清的,不与群星争辉,却让人移不开眼。
  他只觉得眼熟,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声。等她回过头来,他才确认了。
  这不就是当初在东归酒肆见过的那位姑娘吗?
  百里东君心心念念、魂牵梦萦的那一位。
  那种念念不忘,司空长风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药王谷那些烧得神志不清的夜里,百里东君攥着他的手腕,翻来覆去念叨的,不过是一个“她”字。他没说名字,但司空长风记得那双眼睛——那天在东归酒肆,百里东君看她的眼神,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又不敢伸手去碰。
  这位姑娘怎么会在天启城?
  而且看她这身打扮,身边还跟着丫鬟和侍卫,发髻高绾,衣饰华贵,通身的气度不是寻常富贵人家能养出来的。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长安街的车马人流仿佛都与她无关,她自成一方天地,清清冷冷的,像雪山顶上不染尘埃的莲花。
  也不知道百里东君那小子见到她没有。
  “是你,司空公子。”
  沈汐和的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像玉珠落进瓷盘,每一个字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与从容。
  司空长风愣在原地。
  他没想到沈汐和会记得他。那日在东归酒肆,他不过是个陪坐的陪衬,从头到尾没说过几句话。她记性真好,他想。
  “听东君说,你去药王辛百草那里治病了,现在可好了?”
  司空长风心中微微一动。
  她叫他什么?东君?
  这个称呼太过亲昵,不是泛泛之交会用的。看来百里东君不仅见到了她,两个人还相处得不错,否则她不会用这样的称呼,更不会知道百里东君去药王那里治病的事。
  那小子连这种事都告诉她了,可见是真没把她当外人。或者说,是把她当成了那个唯一能说心里话的人。
  司空长风垂下眼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滋味,像是饮了一盏微凉的茶,分明是甘的,却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涩意顺着喉舌蔓延开去。
  其实沈汐和一开始是叫百里东君“小师叔”的。不过后来在百里东君的软磨硬泡之下,他让她叫他“东君”。她记得百里东君说这话时的样子,耳根红透了,偏要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手里把玩着酒杯,眼神却偷偷往她这边瞟。
  她不是不知道他那点心思,只是假装不知。
  司空长风回过神来,笑容更真挚了几分:“没想到姑娘还记得我。”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那病已经好了,药王他老人家妙手回春,把我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汐和注意到他握着银枪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指节泛白。能从鬼门关回来的人,背后大约不是“妙手回春”四个字能轻飘飘揭过的。她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我此行来天启,正是要见百里东君。”司空长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姑娘可知道他在哪里?”
  “这个时辰,他应该在稷下学堂。”沈汐和说着,转身对珍珠低声吩咐了几句,这才回过头来,“我正好要回宫,顺路带你过去吧。”
  回宫。
  这两个字落在司空长风耳朵里,让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咯噔了一声。
  “那就有劳姑娘了。”他面上神色不变,只是握银枪的手又紧了几分。
  两人并肩走在天启城的街道上。
  晨光正好,街上行人渐多,路边的铺子次第开了门,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腾腾的热气,炸油条的滋滋声和叫卖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勾出一幅活色生香的市井画卷。有卖花的小姑娘挎着篮子从他们身边跑过,篮子里是新摘的桂花,香气兜头兜脸地扑过来,甜得有些醉人。
  起初气氛有些尴尬。
  司空长风本就不是健谈的人。在药王谷待了那么久,整日对着一堆药材和一个脾气古怪的老头,更是把话都省了。而沈汐和本就不爱与人寒暄,她走在他身边,步履从容,目不斜视,明艳的脸上一派清冷,像是这满街的热闹都与她隔了一层纱。
  两人沉默着走了半条街,司空长风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他绞尽脑汁想了几个话头,又都觉得不妥,手心都攥出汗来。他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这样紧张过,偏偏走在她身边,连呼吸都要斟酌。
  经过一家香料铺子时,沈汐和的脚步微微慢了一拍。
  司空长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铺子门口摆着几筐新到的药材和干花,旁边立着块木牌,写着今日新到的几味香料。阳光斜斜地照在那些晒干的根茎叶片上,空气中浮动着干燥而复杂的植物气息。
  他想起辛百草教他认草药时说过的话,顺口道:“这家铺子的白芷成色不错,是川产的,香气比江南的白芷沉,入香更有厚度。”
  沈汐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司空公子懂草药?”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瞳清凌凌的,像深秋的湖水,一眼能看到底,却看不到底。司空长风被那目光扫过,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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