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6章 温柔的风2
跨过青铜门的缝隙那一刻，外界雪山凛冽的天光瞬间被彻底隔绝。
没有想象之中的骤然漆黑，门内浮动着漫无边际的浅青色薄雾，雾气悠悠荡荡，像流动的纱，光线也是朦胧柔和的青灰色，看不清头顶究竟是穹顶还是厚重的岩石，四面八方都被这层薄雾包裹。
脚底下不再是粗糙冰冷的岩石，踩上去是微凉而坚实的石板，石板缝隙里积着薄薄一层年代久远的尘，每一步落下，只能听见自己靴子蹭过地面的细碎声响，除此之外，整片空间安静得可怕，连回声都被雾气吞吃掉。
汪明月停下脚步，下意识屏住呼吸。
方才门外那股似曾相识的气息，在这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不再只是一缕风，而是充盈在空气的每一寸里。
浩瀚、古老，沉淀了数不清轮回岁月，沉沉压在人的感知之上，仿佛头顶悬着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只要对方愿意，随手便能将她碾作尘埃。
她缓缓抬手，把脸上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指尖微微发凉。
冲锋衣表面还残留着长白山上的寒气，可门内的温度并不刺骨，浅青色雾气萦绕在她手臂周遭，轻轻蹭过衣料，方才登山消散的疲惫没有卷土重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清醒，感官被无限放大，耳边能捕捉到雾气流动几乎微不可察的簌簌声。
汪明月缓缓环视四周。
宽阔幽深的通道向着前方无限延展，两侧石壁上雕刻着密密麻麻古老诡谲的纹路，线条扭曲盘旋，有些图案已经被岁月磨蚀得模糊不清，部分石刻之上，还附着一层淡淡的青幽光泽，在薄雾里若隐若现。
整条通道依旧太平，没有落石，没有机关，没有预料之中扑杀而来的异象，就那样坦坦荡荡铺展在她眼前，引诱着人不断往深处走。
越是安宁，心底那根弦绷得越紧。
她很清楚，这份平静只是表象。
那个存在就在这片迷雾深处，正注视着她。
看不见眼睛，听不到呼吸，可那道视线实实在在落在自己身上，轻飘飘的，不带喜怒，却如同实质，扫过她的头发，扫过她浅青色的冲锋衣，扫过她每一寸躯体，仿佛在打量一件闯入领地的外来器物。
汪明月后背微微发紧，手心悄然沁出一层薄汗。
她不敢做出任何带有挑衅意味的动作，既没有加快脚步贸然突进，也没有后退试探，只是维持着平稳的呼吸，一步一步，不疾不徐顺着石板通道向内行进。靴底落在石板上，一声，又一声，在死寂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雾气随着她的走动缓缓分开，又在身后重新合拢，不留半点走过的痕迹。
不知道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已经失去了概念。
没有日月，没有昼夜，分不清究竟过去了几分钟，还是几个时辰。
周遭的石刻渐渐产生变化，原本盘旋的古老纹样慢慢化作一幅幅破碎的图景，浮现在石壁之上。
她瞥见转瞬即逝的画面：皑皑雪山倾覆，大地开裂，无数人影在苍茫之中沉浮消散；又一转，是另一副山河，草木疯长又尽数枯萎，轮回往复。
都是不属于她那个世界的过往，是这个平行世界被掩埋的旧事。
那些画面一闪而过，并非强行灌入脑海，只是浮于石壁，供人观览。
汪明月目光沉敛，不去深究那些幻象，强迫自己收回视线，紧盯前方的道路。
她来这里不是为了窥探这个世界的秘辛，她只求一个回归的契机。
就在这时，前方的青雾骤然向两边退散开来。
一片无比开阔的巨大石室出现在眼前。
石室穹顶高得望不见顶，中央空地上，悬浮着一团流转明暗的青灰色光团，光团缓慢起伏跳动，整片石室里所有的雾气，源头便是来自于它。
没有实体，没有具象化的身形，可汪明月清清楚楚明白——祂就在那里。
那便是这个世界青铜门之下的祂。
浩大无垠的意识笼罩住整间石室，没有声音，却有意念直接撞入她的脑海，不是语言，是万千破碎的念头交织而成的感知。
【外来者。】
这道意念不带善恶，不带敌意，仅仅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汪明月脚下顿住，双脚稳稳钉在石板之上，指尖死死攥紧。
胸腔里心脏重重跳动，她抬眼望向那团浮沉的光团，喉咙微微发涩，没有贸然开口，只是保持着戒备，安静等待后续。
祂在审视她。
读取不到她完整的过往，却能嗅到她身上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气息，那是不属于此方天地的印记。
光团轻轻震颤，石室之内的青雾开始盘旋流转，在汪明月身侧绕出一圈圈环流。
【你寻归途。】
又是一道直接传入意识的感知。
汪明月睫毛剧烈颤了颤，心底掀起波澜。对方竟然一眼就看穿了她此行的目的。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妄自托大，在这样层级的存在面前，任何伪装都显得可笑。
她微微颔首，声音在寂静石室之中响起，不算响亮，却字字清晰：“我要回到我原本的世界。我知道契机在此处。”
光团沉浮的节奏变了一瞬，仿佛是思索。
下一刻，无数碎片化的画面猛地朝她扑面而来。
她看见归途的道路，那是一道撕裂世界壁垒的缝隙，可那条缝隙并不稳定，想要开启，需要付出代价。
代价是什么，画面却模糊了，看不透具体。
同时另一个诱惑也浮现在她的感知之中：祂可以留她在此。
给予她永恒，让她游离在这个世界轮回之外，不必奔波，不必承受世界穿梭的颠沛流离。
留下，或是离去。两个选择摆在了汪明月的面前。
汪明月的呼吸乱了半拍。
永恒。
多么诱人的两个字。
不用再漂泊，不用再一次次踏入未知的险境，可那不是属于她的归宿。
她的故人，她的生活，全部都在另一个世界。
留在这里，纵然得享无尽时光，也不过是做一个被困青铜门之下的囚徒。
汪明月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尽数褪去，只剩下坚定。
“我要回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石室之中的青雾骤然剧烈翻涌起来。
那团悬浮的光团猛地放大，整个石室都开始微微震颤，石壁上古旧的纹路全部亮起幽幽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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