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5章 离开
出山的路一路顺着河谷往下走,山间的风褪去了深山里那股阴冷潮湿的戾气,混着稻田里熟穗的淡香,吹在人身上,让人浑身都松快下来。
三个人一路走到山下的镇子上,尘土沾在裤脚和鞋边,身上还残留着山上厮杀过后淡淡的硝烟与草木气息。
经过这一趟神山祭坛的生死共患难,彼此之间少了初见时那份试探和隔阂,多了几分实打实的信任。
镇子不大,矮矮的灰砖平房,墙皮剥落大半,来往行人吵吵嚷嚷,背着竹篓的当地人,拖着行李箱的外地游客挤在一起,喇叭里反复播报着班次,嘈杂的人间烟火扑面而来。
解雨臣把那卷从蛇神祭坛石匣取出来的兽皮帛书小心裹好,外层又套上一层防水的油布,仔细收进自己背包内侧夹层。
兽皮经过千年岁月浸蚀,质地又薄又脆,稍微用力拉扯便有可能破损,他需要带回北京去研究。
霍秀秀站在一旁,正低头擦拭自己手缝隙里残留的黑色污渍清理干净,指尖动作利落,她抬眼看向汪明月。
“汪姐姐,这次真的多亏你了。要是没有你熟悉山林,又清楚遗迹里面的凶险,我和小花哥哥未必能平安从神山上面下来。”
汪明月靠在木柱子上,抬手随意拍了拍背包上沾到的泥土。
胳膊上之前被怪物尾巴扫出来的挫伤还隐隐作痛,衣袖挽起来,还能看见一大片青紫色瘀痕,阿朵阿妈给的草药药膏涂上去,凉凉的,痛感已经消下去大半。
“各取所需罢了,我也不想寨子里的人,一直活在那些邪物的威胁底下。”汪明月淡淡笑了笑,目光落在解雨臣的背包上,“那卷兽皮帛书你们带走没问题,只是上面记载的内容凶险,尽量不要随意流传出去。”
解雨臣颔首,神色认真:“这点我明白。这份资料只会存档,不会流入市面,避免有心人按着记载寻找遗迹,徒生祸乱。”
说完,他从口袋掏出一支黑色外壳的手机,屏幕带着几道细碎裂痕,是在山里磕碰出来的痕迹。
“汪姑娘,留个联系方式吧。往后若是再查到相关的线索,或是遇到解决不掉的麻烦,我们也好互相通个消息。”
霍秀秀立刻附和,连忙也掏出自己的手机:“对对对!以后有空也可以来北京玩,我带你逛街,吃好吃的。”
汪明月稍稍愣了一下。她平常手机常常关机,很多时候干脆直接不带,跟人交换联系方式的次数并不算多,她没有推辞,报出自己的手机号码。
指尖在按键上一个个按下数字,解雨臣仔细核对一遍,拨通过去,汪明月兜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两声,才算确认号码无误。
“存好了。”霍秀秀把号码备注好,晃了晃手机,“以后一定要常联系。”
解雨臣和霍秀秀的行程是先去往贵阳,再转机回北京,处理兽皮帛书后续的一系列事情。
背包甩上肩头,解雨臣望向汪明月:“汪姑娘,就此别过。保重。”
“一路平安。”汪明月点头。
两人转身汇入人流,霍秀秀还不忘回头挥了挥手,两道身影很快消失。车门“嗤”的一声关上,发动机轰鸣,车轮卷起地面薄薄尘土,缓缓驶离,渐渐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原地只剩下汪明月一个人。
人声依旧嘈杂,身边来来往往都是陌生面孔。她站在长条木凳边上,低头翻看着手机里寥寥几条消息。
原本的计划,是直接坐长途一路折返杭州,回到黑瞎子那座安静的小院,回去之后,大概可以吃上吴邪张罗的家常菜,安安稳稳歇上一阵子。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她忽然想起之前黑瞎子打来过一通简短电话。
当时他人和张起灵就在贵州北部一带,处理一桩旧差事,距离这座小镇并不算远。
电话里黑瞎子还嬉皮笑脸地吐槽,差事繁琐枯燥,吃住条件很差,盼着早点完工脱身。
算算时间,按黑瞎子当初说的进度,这两天差不多就该结束手上的活计。
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压不下去。
与其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坐车赶回杭州,不如绕一段路,过去接他们两个人,三个人结伴一同返程。
汪明月重新坐回冰凉的长条木凳上,指尖划过通讯录,拨通黑瞎子的号码。
电话嘟嘟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听筒那头风声呼呼作响,夹杂着碎石滚落的响动,环境听上去格外荒凉。
黑瞎子那副漫不经心的嗓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不改吊儿郎当的腔调:“哟,稀客,小丫头,你还记得起给我打电话?苗寨的山水把你留住,乐不思蜀了?”
“我还在贵州这边。”汪明月靠着柱子,目光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你们那边的差事,处理完没有?”
听筒那边安静片刻,隐约能听见张起灵低沉简短的声音,似乎是在和黑瞎子说着什么。
黑瞎子继续开口:“大半收尾了,就剩一点扫尾工作,不出意外明天中午就能全部了结。怎么,难不成你打算过来探望我们受苦受难的苦命人?”
“嗯。”汪明月干脆应下,“我不直接回杭州了,过去接你们。等你们事情做完,我们三个人一起动身回去。”
电话那头黑瞎子明显顿住,随即低低笑出声:“可以啊,够义气。不过这边地方偏得离谱,是一片荒弃的老矿坑外围,普通客车到不了。你先坐到邻近的县城,到了县城给我打电话,我想办法过去接你。这地方导航都标记不全,别自己盲目往山里闯,容易走岔路。”
“知道。”
又简单交代几句方位,挂断通话。
汪明月收起手机,心里推翻原本回杭州的行程规划。
她走到售票窗口,放弃购买去往杭州的长途车票,打听清楚去往北边县城的班次,买下一张下午出发的汽车票。
距离发车还有两个多小时,时间尚且充裕。
镇子街道不算大,沿街一排排小铺子,卖日用品的杂货铺,粉馆,还有摆着水果蔬菜的路边摊贩。
日头已经偏斜,午后的阳光褪去正午的灼烫,暖融融洒在街道上。
汪明月背着背包,沿着街边慢慢闲逛。没有好好补充吃食,肚子此刻空空荡荡,饿得隐隐发慌。
她寻了一家临街的粉馆,木质门面,桌椅磨得发亮。
找一张靠窗的木桌坐下,点一碗当地的牛肉米粉。
没过多久,一大碗滚烫的米粉端上桌,红彤彤的辣椒油铺在表层,上面码着几片卤牛肉,撒上翠绿葱花,热气腾腾往上蒸腾。
拿起筷子,一口热粉下肚,浑身的疲惫被熨帖不少。
隔壁桌坐着赶集归来的本地老人,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唠家常,孩童追打跑过窗外,时不时传来清脆的叫喊。
吃完米粉,汪明月又走到街边杂货铺。想到黑瞎子和张起灵那边身处荒僻矿坑,吃住条件简陋,货架上挑拣起来。
拿上几包压缩饼干,几罐密封性好的罐头,两包粗卷烟,还有几盒消炎止血的外用纱布药膏。
黑瞎子平日里总爱抽烟,野外环境伤药更是必不可少。
又顺手买了两瓶品质尚可的白酒,塞进背包侧袋。
背包本就沉甸甸,这下塞得满满当当,背在肩头沉甸甸往下坠。
等到差不多时间,她拎好背包,重新返回汽车站,等候班车。
客车晃晃悠悠驶出小镇,一路向北前行。车窗外景致不停变换,一片片稻田,错落的苗家木楼往后倒退,群山层峦叠嶂,云絮缠绕在山腰。
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汽油味,乘客大多是本地人,有人靠着座椅沉沉打瞌睡。
汪明月靠车窗边上,手肘抵着窗框,目光望向外面不断掠过的山野。
一路颠簸,天色擦黑的时候,班车终于抵达北边的小县城。
小小的县城,街道两边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光晕铺满路面。街边饭馆灯火通明,晚饭时分,到处都是烟火气息。
汪明月下车,站在县城街口,背包压得肩膀发酸。
她找了一处路灯底下,掏出手机,再次拨通黑瞎子的电话,告诉他自己已经平安抵达县城。
听筒里黑瞎子应得干脆:“行,你就在县城主干道的路口等着,别乱走动。我跟小哥收拾妥当就过来,大概一个多小时。这县城晚上鱼龙混杂,看好自己随身的东西。”
挂断电话。
晚风微凉,吹过来带着夜里的凉意。汪明月把背包卸下来搁在脚边,身子靠在路灯灯杆上,安静等候。
街上来来往往行人步履匆匆,饭馆飘出来饭菜香气,远处传来夜市摊贩的吆喝声。
她抬眼望向远方沉沉的山野,那片黑暗笼罩的群山深处,便是张起灵与黑瞎子所在的废弃矿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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