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每个班总有几个顽劣的

　　一阵风拂过，“扑簌簌”又是几片树叶从树枝间跌落，冬天尚未过去，地上一层浅浅的雪慢悠悠化着。

　　这两天寒流来得突然，夜间淅淅沥沥的雨不到天亮就停了，湿漉漉的地面死死缠着刚掉落的树叶，这让校园里的清扫阿姨有些烦恼，她拿着扫帚又扫了几下，树叶贴得死死的，左右也无济于事，她只好放弃了，走向下一条小径，校园里很静，她的雨靴“咯吱咯吱”踩着地面，发出急促的声响。

　　外面的寂静衬托得高一七班愈加沸腾。

　　学生们抱着书各自念念有词，女孩子的声音纤细柔软，男孩子的声音稍微洪亮些，期间还夹杂那几个滥竽充数的，正故意变着调子忽高忽低拉长声音读课文。

　　今天的语文课是学习古诗，篇幅特别短，所以很快学生们就读完了。

　　教室里“嗡嗡”的沸腾声也慢慢冷却下来。

　　偶尔的窃窃私语也渐渐销声匿迹，除了书页翻动的声音以及不小心碰到桌椅后轻微而短促的“吱呀”声，其他的时间里，整个教室几乎鸦雀无声。

　　寂静中，隔壁教室一声高亢的“看~黑板！”透过窗户隐约传进来，这声音粗哑中带着点口音，“看”的音调不是四声，而是二声拐着弯拉长又变成三声调发出来，不用想，这是高一的数学老师彭纲正在咆哮。彭纲是学校的“明星”老师，以独特的方言和奇特的长相著称。

　　隔壁的吼叫还在源源不断的传过来，“看~我！你在看哪里华淙？华淙你给我站起来！”华淙是隔壁三班的学生，平时懒懒散散、顽劣非常，此时他的名字在彭纲嘴里，听起来像是在叫“蝗虫”，高一七班教室里顿时发出一阵“噗嗤”的笑声。

　　向晓正捏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听了背后的动静，转身朝台下一望，感应到她眼神的几个女孩子立即埋头捂嘴，唯有脑袋还不停的点来点去，显然仍乐不可支。

　　她转身将黑板上剩下的“春雨”两个字写完，“咯哒”一声将粉笔丢在了讲台上。

　　“徐瑾凡，我看你挺开心的，是不是胸有成竹，迫不及待要给我们解析下这首诗？”向晓盯着倒数第二排的徐瑾凡，那孩子正抄着手对着同桌汪杰乐呵，听到点名像是被点了穴，过了半天才僵硬转过头来，“老师您叫我呢？”

　　向晓点点头，“大家想听听你对这首诗的高见。”

　　徐瑾凡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不情不愿站起来，捞过书翻了半天才找到目标，“嗯，这个，《锦瑟》这首诗……这是歌颂爱情的。”

　　教室里一阵哄笑。徐瑾凡不以为然，还捏着嗓子深情的念了两句，同桌汪杰在一旁捅他腰，小声喊着“错啦错啦，不是这首，看黑板，黑板”。

　　经同桌提醒，徐瑾凡才抬头仔细看了看黑板，然后对着向晓一阵嬉皮笑脸，手上哗啦啦开始翻书，“看错了，向老师，这样，我先酝酿酝酿，一会再为您深情朗诵啊？”说完，丢下书自顾自就坐了下去。

　　没想到，他这一屁股下去却坐了个空，他的椅子刚刚被后桌的孟繁帧用脚悄悄勾到一边，徐瑾凡当即摔了个屁股开花，脑袋还磕到了孟繁帧的桌沿，稀里哗啦碰掉了一地书。徐瑾凡“哎哟”叫着，爬起来就踹了一脚孟繁帧。

　　向晓将课本往桌上一摔，前一分钟还温和的神情此时已眉毛倒竖，“徐瑾凡！孟繁帧！你们有完没完！有完没完！”

　　两孩子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一脸不服气，一个一脸不怕死，向晓怒气值全开，自认很有威慑力。不过，这确实也只是她个人的感觉而已，毕竟她刚毕业不久，在这个行业还是“新手”，而这帮学生呢？他们从小到大接触的老师各种各样，横向一比较，向晓看起来还算比较“好欺负”，所以，他们班总有人敢在她盛怒之下不怕死挑衅，纯粹就不把她当回事。

　　“没完。”安静的教室轻飘飘传来一句。

　　全班一愣，随即都笑了，徐瑾凡和孟繁帧前一秒还在暗自较劲互瞪，听了这话也呵呵乐了起来。

　　向晓朝接话的成贺狠狠剜了一眼，“你们三个！给我拿着书站后面！左中右分开站！”

　　向晓瞧了瞧腕表，一节课四十五分钟，禁不起这样浪费，见后面三个男孩子拖拖拉拉捧着书站过去了，她才收回目光，将学生们的注意力拉回到课堂。

　　摔在一边的课本重新被翻开，“我昨天就要求你们预习了，今天的课堂也留给大家足够的时间理解赏析，现在我想请你们自己来讲这首诗。”见有学生跃跃欲试，她又补充，“老规矩，解析也好，感悟也行，甚至就针对其中的某一句谈自己的看法，都可以。”

　　她话还没说完，几个踊跃的就跳了起来，侃侃而谈。其中有一个叫林舒书的女孩分析的时间最长，末了还补充道，“老师我最喜欢‘亡国去如鸿，遗寺藏烟坞’这两句，以前我们也接触过不少带着亡国愁思的诗，比如我们众所周知李煜的，还有杜甫的《春望》……”

　　林舒书还在滔滔不绝的罗列诗歌，她一向是班里的“小才女”，古诗词信手拈来，她正说着，后排的高滨突然大声接了一句“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嘿！”一边说着，一只手摸向同桌李翰文的屁股，才够着裤子边，高滨的手就被李翰文一把推开，李翰文嘴里低吼着“滚啊！你恶不恶心！”

　　坐他们俩周围的同学见状纷纷笑了起来，抬头惊觉向晓目光杀过来，立刻坐直了身体。

　　林舒书这边听了高滨喊的两句诗，刚想附和他接得对，却听后面的男声发出几声窃笑，这才红了脸，朝高滨翻了个大白眼，转头继续高谈阔论，“这类诗确实很多，最早可以追溯到《垓下歌》……”

　　她这话一出口，跟她隔着三张课桌的方致远却不同意了，站起来反驳她，“照你这样分，《九歌国殇》还更早呢！”

　　林舒书听了脸一垮，不高兴起来。这两人一个是“小才女”，一个是语文课代表，打小文学积累十分丰富，创作也不错，向晓偶然听其他孩子说过，两人平时还自诩什么“文人相轻”，处处针锋相对。

　　面对这样的场景，向晓其实是十分欣赏两人各抒己见的，不过眼下林舒书都快被说哭了，一双大眼睛泫然欲泣。向晓出声打断两人，“好了好了，你们先不用争了，一定要在作品的时间上争个对错吗？时间固然重要，但不是绝对重要，比方说，还有一些未传世的作品，这些作品或许时间更早，但时间对它们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呢？”

　　林舒书和方致远听了，仍然一脸不服气。

　　向晓问林舒书，“《九歌国殇》你读过吗？”

　　林舒书愣了一下，拘谨起来，小声地说，“没有。”

　　向晓又转头问方致远，“刚才林舒书说的那些诗，你全都读过？”

　　方致远有些尴尬，“有些……没读过。”

　　向晓听了笑起来，“你们两个，处处要争个长短，同学们，想要证明自己的观点更好、自己更强没有错，可是只顾着要强，而看不到别人的长处，并且以他人的长处来激励自己，这样的学生真的是优秀的吗？”

　　两人垂着头半天不说话，向晓让他们坐下。

　　后面站着的徐瑾凡三人此时靠着墙昏昏欲睡，“学霸”们的世界他们掺和不进来，也永远不懂。向晓看着他们，一脸恨铁不成钢，大声命令三人站好、认真听课，才继续让学生起来发言。

　　在高一七班，像徐瑾凡、孟繁帧这样吊儿郎当、令人头疼的学生有不少，像林舒书、方致远这样优秀的学生也很多，前者那样的学生家里有大把钱将他们送进来，后者这样的学生凭着自己的本事考进来，掺杂在一起一点也不奇怪。

　　毕竟，对于玉叶中学这样知名的私立学校而言，赚钱和升学率从来都不是互相对立的两个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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