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和平使者

亚岱嘉看过诺尔维雅整理出的名单。虽然他的确是北边大陆的居民，但很明显，诺尔维雅似乎比他更加了解北边大陆。

那份名单太详细了。详细到亚岱嘉只对分组产生了疑问，至于名单上的人今夜是否该走到生命尽头，答案是肯定的。

亚岱嘉收起傀儡，问诺尔维雅怎么能做到这种程度。

“看这份名单，你比我更像北边大陆的人。”

诺尔维雅拿着联络器，她没有动，脸上却浮出一个很浅，浅到近乎透明的笑。

“因为愤怒。”

亚岱嘉愣了一下。

“愤怒？”

“在每个因为恐惧而焦虑的间隙，我都因此而愤怒。为什么那么广阔的土地没有容纳我重要的家人，为什么即使他们离开了北边大陆，还是会被持续地伤害呢？

我恐惧于他们再次受到无法弥合的伤害。恐惧催生了愤怒。我为这个世界付出了很多，它理应给我公平的报酬，但是祂没有。

每次感到愤怒的时候，我就会去了解北边大陆。我逐渐知道许多冗长的名字和家族姓氏，我知道谁的死亡可以带来震动和新生，我知道死亡发生之后谁可以作为新的秩序制定者出现。

我的名单变得越来越长。我不是毫无准备地来到北边大陆的……北边大陆的动荡是必然会发生的。可是合作赛的场地在北边大陆，所以很多事情都要提前发生——”

“所以在你刚到北边大陆，你在我家吃饭的时候，你就已经想到了现在？你原本就是抱着血洗北边大陆的想法来的？”

亚岱嘉惊诧地打断了诺尔维雅，他的声音一点一点升高。他觉得他昨晚对诺尔维雅进行的那一系列试探和展演有点儿……有点儿太幼稚了。他还在寻求合作的时候，他面前的这个半人鱼已经开始准备让北边大陆势力重组了。

亚岱嘉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莫名的羞耻。

“你哪是什么小孩！”

诺尔维雅怔了一下，然后她的眉眼绽开，露出了一个很明亮的笑。

“是啊，我不是。”

正因为不是，亚岱嘉意识到，之前诺尔维雅说的那些不是空想。她真的有消除歧视的能力，她真的想要改变北边大陆，她真的为了她在意的人筹谋规划到一种令人心惊的程度。

有这样的同盟者，亚岱嘉觉得他可以想想怎么对鲁鲁表达心意了。他觉得他能活下去。毕竟诺尔维雅想让她的那个有着赛恒家族血脉的队友活下去，甚至不止是“活下去”，这个标准太低了。她希望他们在北边大陆也可以昂首挺胸毫无顾忌地享受生活。

亚岱嘉看诺尔维雅，像在看某种神祇。在这样寒冷的冬天里，亚岱嘉觉得有一股从手臂向心脏蔓延。

崇高。

他感觉自己现在也是崇高的。因为她现在处于历史的节点，虽然在很多年后可能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他也参与了这种改革的进程，但是他知道他在历史中央，他在做一件可以被称作伟大的事情。

这不是为他自己做的。但是如果他能转世，如果他还能回到他的故土，或许他的养父母不会再因为国王的暴政被迫偷窃，然后颠沛流离地来到这里。或许他不会因为傀儡师的身份被视作只能在黑暗里穿行的阴险人物。都是魔法师，凭什么还有职业歧视呢。

如果他不是傀儡师了，他是个普通人，那他是不是依旧能在这片大陆上保有作为普通人的尊严，如果他变成了特殊种族，他还会被定义为天生低贱吗？

他承认北边大陆的严酷。但是北边大陆可以被改变。他在持刀切割所有的不合理。

亚岱嘉的耳朵在发烫。他没有从这群西边大陆来客温馨平常的晚餐中窥见这种伟大，他们就像是来参加某种活动一样，没人对此表现出异样的紧张。那位暴食者还对这场狩猎跃跃欲试，眼神发光的如同找到了好玩的游戏。

他也被这群魔法学院的学生带偏了。

他在此刻才意识到，他面前是过去，转身就是新的未来。他用了不光明的手段，所以他不能大肆宣扬他都做了什么。但是……

但是他自己知道。

他知道在他目前短暂的生命里，他已经足够永垂不朽。

他怀着复杂的心情看向诺尔维雅，他觉得诺尔维雅像是蔚蓝的希望，从寒冬雪白的裂隙中透出了浓郁的色彩。他的手指不能弯曲，因为颤栗和激动，他觉得自己在剥落，摊开。

他想问诺尔维雅知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她有没有对应的觉悟和准备。但他无法开口。他的嗓子像烧开了水的黄铜水壶，壶盖和壶身紧密地溶在了一起。

诺尔维雅已经收起了联络器。她的心情好像没有什么大幅地波动，她看着亚岱嘉，想起了什么。她轻轻解释着。

“在我们这个组合里，确实没有人在当神使。我没有办法和他们交涉。这里的罪恶存在的太久了，这个冬天太冷，冷到让我没有办法保持冷静。他们一直轻视我，我很生气。我要做一个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

亚岱嘉茫然地看着诺尔维雅。他的激动慢慢冷却了下来。他觉得这和他想象中的场景不一样。他觉得诺尔维雅应该说出一些非常有价值，能够让人觉得心胸震荡的话。

“我们该走了。”

诺尔维雅环顾四周，天已经快要亮起来了。一切都该走向结束。天空依旧遥远，稍许明亮不能祛除北边大陆那像荒草一样疯长的压抑氛围。

北边大陆不需要明亮。北边大陆需要一个像伤口一样的峡湾。

亚岱嘉还有点儿呆愣，他还处于崇高与平凡的交叉口，他的情绪还没有完全抒发出来。寒意料峭，亚岱嘉的热血退场，他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诺尔维雅顿了一下，她用水系魔法包裹住了亚岱嘉。

“还有最后一个任务目标。很快就要结束了。”

亚岱嘉回神，他察觉到了气温的回升，他说了两声谢谢，然后又觉得不对，他翻了翻名单。

“就剩最后一个了？没有吧，这不还有几个。你那几个队友已经把他们解决了？”

诺尔维雅摇头。

“狩猎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剩下的那些人是筹码。”

亚岱嘉大概懂了。有筹码就意味着会有谈判。亚岱嘉挑眉。

“所以我们最后一站要去‘拜访’军队首领？”

诺尔维雅没有否认。她忽然看到了溅上血的桌子上摆放的照片。她看到了北边大陆的兽勇士萨金娜。这位蛇族兽勇士眉眼冷淡，即使是在照片里也能看得出实力强悍。

萨金娜任职于军队。她的气质和军队很契合，现在萨金娜在深渊附近对抗异兽。她不知道今晚发生的一切，或许她知道，但是她不在意。兽勇士有兽勇士的职责。

兽勇士有兽勇士的荣耀。

诺尔维雅凝视着萨金娜的照片，她呢喃着。

“如果玛缇雅老师在这里，她会说什么呢？”

亚岱嘉没听清。他已经打算从窗口一跃而下了。他转过身，问诺尔维雅还有什么没处理好。

太阳快要出来了。光越来越亮。

诺尔维雅抬手压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她的语气听起来像一缕白虎化成的烟。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如果我的老师在这里，她可能会夸奖我。她也可能觉得我的做法太激进，但是她只会说，小芽，那不是你的责任。会有更好的办法。你可以和我说。你可以依赖我。”

清晨的第一束阳光照在诺尔维雅的脸上，亚岱嘉发现诺尔维雅的眼睛像冻实的冰层。透彻清亮，但是没有融化的趋势。最起码现在，她看起来像是要与什么不死不休。

然后，亚岱嘉听到了他期待的那种伟大的宣言。

迎着光的半人鱼被勾出一层白边，她的头发盛着一团温软的暖意，像返祖科变回原型时的被风吹动的绒毛。

她的声音很坚定。清晰的，没有含糊的音节。

“其实我一直在依赖我的老师。通过当和平使者的方式。

对我来说，她的光芒从未消失。如果可以，我也会是兽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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