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七章 人死债消
白笙刚跨出后院,便看见了延熙。
见对方呆坐着,白笙问道:“怎么在这?不是去请医师了吗?”
“府中有下人,这种事,还轮不上我这个王爷。”他低低回道。
走到他身旁坐下,白笙劝道:“这世上,没有秘密,无论是何事,终有一日都会大白于天下,不过或早或晚罢了。”
“白笙,我虽不及你聪明,但也不算蠢笨,我知道你们瞒我,是为我好。”延熙轻叹:“可我却不想总被你们周护着。”
白笙默然,少年渐渐长大,从元康到延熙,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心思,这让他既是欣慰又是忧心。
毕竟,与他们而言,长大的代价未免太过惨痛。
延熙道:“我也知道,你们瞒下的,或许是丑陋不堪,或许是残酷到难以承受,但你们,能瞒我一辈子吗?”他幽幽道:“我终是会知道,也终是要面对。”
想到炽楼,白笙轻叹:“能懵懂无知,是幸事。”
延熙摇头:“不过是自欺欺人。”
白笙忍不住劝道:“那些腌臜事都交给我处理不好吗?待王妃生产,你就——”
延熙止住他,道:“走吧,我请你喝酒,咱们,聊聊。”
时值盛夏,王府花园中百花盛开、争奇斗艳,遍布小径两侧与回廊之间,良卿不自禁的看花了眼,比起洵王府来,倾颐院可真是太素净了。
白笙笑了笑,将前路上的石子捡起,轻声道:“你要是喜欢,咱们就问王爷讨些花种。”转向延熙,打趣道:“可舍得?”
许是景色怡人,延熙面色缓了些,应道:“这些都是婉儿摆弄的,回头让阿良去跟她讨些就是,顺便还能陪她说些体己话。”
他神色略暗,到底是‘穷在闹市无人问’,自打他赋闲之后,王妃程婉的那些手帕交一个都未再上门过,虽然程婉并没在意,可他却还是觉得很愧疚。
良卿忽道:“要不我现在就去吧,反正你们男人家喝酒谈天我也插不上话。”
延熙感激的看了眼她,白笙则是笑意漫延,满是‘得妻如此,夫复何求’的炫耀之意,看的延熙直摇头。
叮嘱白笙少饮,又留下纸笔,良卿这才告别二人向内院走去,引路的婢女早得了吩咐,一路倒也没人拦阻这个“男客”。
跨进内院门,婢女替她打开了正屋的帘子,随即便退了下去。
嗅着熟悉的安神香,良卿蹙眉,责道:“王妃有孕在身,怎可点香?”
屋内人这才注意到她,笑道:“是阿良来了啊。”
柳眉琼鼻,瓷白如玉,虽透着股病态,却还是难掩佳人姿容,便连良卿也不禁暗道:“我见犹怜!”
见她不住盯着自己瞧,程婉红着脸啐道:“怎跟个登徒子似的!”
良卿嘿嘿道:“佳人乱心佳人乱心。”说着,便吩咐人将香炉抬了出去。
闲叙了片刻后,程婉道:“你送来的这香很是好用,我自打有孕,夜里便总也睡不安稳,但点了这个,便再也没有过了。”
良卿责道:“这东西是管用,可你毕竟有孕在身,谁知道会不会伤及世子,还是妥帖些好。”顿了顿,“回头我帮你问问陆太医。”
“哪就那般娇贵了!”程婉笑责。
“你也不瞧瞧自己,比刚成亲那会清减了多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王府不养人呢!”
“别乱说,王爷待我很好的。”她说着,又红了脸。
见她这样子,良卿忍不住调笑了几句,又抚着她的小腹道:“小世子,你要快快出来,你的娘亲为你可是遭尽了罪了。”
想到正有个小生命藏在那,她手上的动作不觉放轻了些。
程婉笑道:“这么喜欢,何不自己也生养个?”
那夜的场景,又鬼使神差的冒了出来,令良卿涨红了脸,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别再耗着了,女儿家如你这年纪,早就嫁人生子了,也就是你,天天还抛头露面的!”程婉叹了口气:“男人要建功立业,你跟又能跟多久呢?”
良卿也有些迷茫,好半晌才道:“能帮上些,总是好的。”
“你至少还能帮上忙,而我——”她怅然叹道:“王爷胸怀大略,却只能赋闲在家,我很想帮他,可又什么也做不了。”
良卿道:“你只要为他将孩儿生下来,就是最大的功臣了。”
女人间的闲话家常,总是绕不开那几样,姑娘到底不及妇人,程婉不过稍说了些私密趣事,便将良卿搞了个面红耳赤、败下阵来。
见天色将晚,她忙道:“不早了,王妃还是休息会吧,我改日再来看你!”
讨了些花种,又顺手取了些安神香,良卿便就告辞离去了。
将将走进花园,便有呼喝声响起,良卿愣了愣,支着耳朵听了半晌,才听出那是延熙的声音,忙循声跑了去。
晚霞映落湖面,橙红间鱼儿竞相追逐,湖岸旁有炊烟飘散,原是湖中鱼被二人变做了下酒菜。
延熙醉的瘫坐在地上,不停吼着,白笙则是默默垂头饮酒。
“白笙你说,他怎么下得去手?!他明明,明明待我很温厚啊!”他眼角有泪。
白笙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别太难过了,人死债消,是非对错皆成空。”
“他那个时候还教我骑马、教我射箭,我的第一双马靴就是他送给我的…”
“我一定会将事情查清,你放心,一个都跑不了。”
良卿实在听不下去,这驴唇不对马嘴的谈心了,快步走过,拾起被丢在一旁的纸笔写了起来。
“他告诉我,男儿要保家卫国,我一直都记得,哪怕,哪怕他后来逼宫造反,我也没怪过他,甚至,还为他不平过。”他抹了把眼泪。
白笙叹道:“于你而言,他也许是个好兄长,若不是先帝偏爱,或许他也不会做出那等事,可无论怎么样,他最后的选择都是自甘迷失、手足相残,这是不争的事实!”
延熙瑟缩着身子,肩头直颤:“我们是兄弟啊!他怎么能!”
“兄弟?也许吧!”白笙叹了口气:“还记得那年我和你说的话吗?”
“可怕的不是权力本身,而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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