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少年凉
当年她爹为中书重臣,慕容俞为了清除异党,起了暗杀朝廷重臣的心思,是年仅十一岁的殿下及时发现,救了她合族的性命,又动用公孙世家的力量一直护佑着她和她的家族,殿下所做于她而言,是毕生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的情义。
本想要一辈子服侍殿下,最起码做一个能为他分忧的贴身之人,可现如今呢?
仿佛被人抽干所有的力气,门被关上的那一刻,云歌一下子就跌坐在地上。门外舒景的声音隐隐传来:“你们务必把云歌平安送回长白,安全到达之后,记得写信汇报。”
不管是一个主子,还是一位救命恩人,亦或是亲人朋友,他都已经仁至义尽了。至于爱,云歌凄惶的笑了笑。殿下又怎么会懂?
她抬起头,环伺着突然间安静下来的房屋,在心里轻声问自己:“云歌,你还真是糊涂的不轻,可是离开殿下,你真的不后悔吗?”
泪水从眼角滑下,一颗颗滚烫的泪,就那么砸在了她面前冰冷的地面上。云歌想抬手去擦,可却俞擦愈多,就像是断了生命中那根最珍贵的弦。
后悔吗?
居然不后悔。
她想起了幼时青梅竹马的时光,想起了那个男孩子温温柔柔的脸庞,想起了那时的他总爱拉着她的手撒娇,喊着姐姐你真漂亮,嘴甜的人人夸赞。
再长大一些,他便不再撒娇,说那是女孩子才会干的事情,总归不过是他眉眼间有几分秀气,惹得丫鬟嬷嬷七嘴八舌的说些逗趣的话,虽然长大了,言行稳妥了些,但还是少不了闹着找她要糖,再等大一些的时候,他就不爱缠着她,也不爱喊她姐姐,后来又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浑话,一日午后把她拉到后院,煞有其事道:“云歌,我们今日约定一下好不好?你以后就嫁给我,因为你长大了一定好看,我长大了,也一定很好看,比你还好看,那样我们就很般配了。”
她当时羞红了脸,感觉来往的仆人都在盯着她看,宫祯看她不说话,就很急躁,还很稚嫩的声音又高了几分:“你别不说话啊,到底成不成?要是不成,我们也可以先定个娃娃亲呀!”
那一年是草长莺飞的六月天,他三月份的生日,刚满了八岁,她五月的生日,刚满了十一岁。金陵下了几场雨,空气还很湿润,她坐在那方石凳上,很想一笑而过,但心脏还是受不了的狂跳,她一遍遍的告诉自己,云歌,你就是被他那张漂亮的脸蛋迷惑了,就是一个八岁的孩子,什么都还不懂,不放在心上,拒绝他,才是正确的事。
可是开口的话却并不是这样,等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时,那孩子已经开心的蹦了起来,她看着那双明亮的眸子,心境竟和此时一模一样,她居然不后悔。
云歌阿云歌,你怎么那么痴呢?就一定非他不可吗?
好像真的是这样。
就算她心中明明白白,可到底不想模模糊糊的错过,即便是心痛心死,也想当面求一个干脆,总归还是想看一看自己心中珍之重之的那个男孩子,如今到底是什么模样,想看一看他的那身红衣是否鲜亮,他的那双眼晴是否清澈,还有那双手,是否还干净。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庞,叹了口气,她已经不小了。即便容颜如何明媚,但到底比不上那些年轻漂亮的姑娘了。她满不在乎的笑了笑,正如殿下所说,时势易改,但人心难回。
可她此刻也想说,人心难回,但却不得不从心而为。
云歌把手轻轻落在了脖间的项链上,心里静静的想:“宫祯,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去见你呢?”
“你希望见到我吗?”
可回答她的,只有无尽的黑夜,和自己的一个孤影。
云水楼,红阁内。
少女还在沉沉的睡着,宫祯焦急的来回踱步,须臾,门口急冲冲的进来一个身影,直奔床上的少女而去,来人把手轻轻的搭在少女的手腕处,良久,方才开口道:“她无事,就是晕了而已。”
“你怎么和那个白胡子说的一样啊,要是真的如此,她怎么睡了一夜还不醒?”
明池头也不回,无奈道:“因为他说的是对的!你难道不会用手探探她的气息?只是睡过去了而已,我跟你保证,最多今日午时,她肯定就醒了。”
宫祯半信半疑的看着他,考量道:“你的医术,我倒是放心的。”
明池快速收回诊脉的手,一脸无奈的望向他,语气有些急迫:“哥,你现在最该关心的可不是她,我方才去查了查,有件事你必须要知道。”正了正脸色,明池严肃道:“机枢阁里,云水间的地图,没了。”
“什么?”宫祯不确定的反问,“地图没了?”又喃喃自语道:“难道是外人进来的?”
“怎么?”明池疑惑,“你原本怎么认为的?还叫我不要声张。”
“我大意了。”沉了沉眸子,宫祯幽幽道:“我原本以为是有人看不惯妙妙,所以想故意整整她,可万万没有想到云水间的地图丢了,这肯定不是内部人做的,因为他们大都对擂台讳莫如深,不可能会想到机枢阁的机关在那里,再者,我自认云水楼里如铁板一块,也不会出现什么叛徒。反而是外人,还比较容易跳出固式思维,摸到那个地方。可是他居然能悄无声息的来,又毫发无伤的走?”顿了顿,宫祯又道:“倒也不难找,毕竟这样的人,当世不多。”
明池起身,快走几步来到宫祯面前,声音带了些紧张:“那样岂不是更糟?”
宫祯搓了搓手指,想了想道:“不管怎么样,不能声张的都是我们,其实,他既然能进云水,说明他心里早就对云水了若指掌,就算没有地图上地形的刻画,他想要灭了云水,恐怕也只是时间问题。”
“那他为什么要这样多此一举?还间接暴露了自己?连云水都能进来的人,居然没有这个脑子?”
“是为了警告。”宫祯笑了笑,兴趣盎然的与明池对视一眼,道:“他在告诉我,他来过了。要是我懂得收敛,他就暂时不加为难,这是其一,至于其二,他拿走地图应该是另有打算,也许是为了以后灭云水做准备,也许,是为了交换什么。”
“交换什么?”明池愣愣的问道。
宫祯摇摇头,无奈的笑笑,“我能想到的只有这些,虽然隐约知道这些不是全部,可再多的我也猜不到了,不过,最起码云水目前还是安全的,这点你放一百个心,来人大费周章,怎么会单单看中一个小小的云水。”
明池轻轻捏住宫祯的袖子,宫祯安抚的拍拍他的肩膀,道:“从现在开始,暂停云水所有的生意,除非慕容家主那有吩咐,其余的一律不理,就算是慕容家主的吩咐,也要找最最稳妥的人去办,事后要抹去所有痕迹。”
“若是慕容家主问起,哥要怎么回答?”
“实话实说,但不全说,就只说,发现有人盯上云水了就成。”
“哦”明池点点头,有些迷茫道:“哥,如果云水没了,你想去哪?”
“哪都不去。”宫祯叹了口气道:“云水楼不是我的归宿,慕容家才是。没有了云水楼,只会行事不方便,可实际上,并不会有本质区别,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我也不想让你接触这些,若是有机会,我倒是真想让你跟着百里古越离开,虽然远在北疆深处,但到底也是王侯门庭,他人也舒朗,跟着他,以后自有你的际遇。”
“哥。”“恩?”宫祯笑了笑,明池摇了摇他的衣袖,低声道:“你在哪,我就在哪,除非有一天,我找不到你了。”
宫祯“扑哧”一声笑了,伸出手来打了他一巴掌,笑骂道:“说什么鬼话,你这是断袖吗?”
明池捂着脑袋,有些委屈,“哥,多么感人的时刻!你做什么打人!扫兴!”
宫祯一耸肩,笑道:“所以说,谁让你没事儿干煽情了?”
明池挠了挠头,道:“我也是因为没有见到过你这样。”
“我怎样?”
“有些挫败。”明池歪了歪头,“嗯……就是,感觉你很累。”
“是吗?”宫祯轻声反问,目光却越过了他,落在了床上的少女身上,道:“你看,她都没说累呢。”
明池随即转身,静静地望着少女恬静的容颜,半晌,忽然道:“哥,我觉得,再过几年,若依会更好看的。”
宫祯把手臂轻轻搭在明池的肩上,只见晨曦洒落在少女白皙的脸庞,她长长的睫毛浅浅的弯着,如同正值花期多刺的玫瑰,宫祯突然启唇道:“她现在已经很美了。”
“哥,你喜欢什么样的美人?”
“我什么样的美人都喜欢。”
明池撇了撇嘴,也不反驳,只是下巴抬了抬,瞥了一眼班妙意道:“她呢,你喜欢吗?”
“不喜欢。”这是很干脆的回答。
“为什么?”这是不相信的疑问。
“她不美。”这又是一句肯定的回答。
明池张大了嘴巴摇着头,不可置信的喊道:“你刚刚才夸过人家美!你变脸也太快了!”
宫祯竖起食指摇了摇,嘴角邪邪一笑,道:“我说的那种美,要肤白如羊脂玉,貌美如九天仙子,身段婀娜,酥胸饱满挺翘,纤腰不盈一握,长腿……”“好了好了。”明池捂着耳朵,“真是怕了你了,你也好好想想江湖上那些不入耳的传言是怎么来的,怎么说话就非得这样没羞没臊。”
宫祯眨眨眼,朝着明池抛了个媚眼,道:“那也没办法,他们都嫉妒我的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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