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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座落于苍莽古林深处的集尸山脉,远离人烟足有数十万里之遥,其间纵横交错的远古密林以及隐匿于其中无法计量的洪荒异兽,仿佛是千万年来从不曾懈怠的忠诚护卫,将这片悠远古朴的天地牢牢拱卫环抱,根本不可能为外人所涉足。

  已经是夏末秋初的傍晚,天边依然一轮残阳似血,这抹妖艳而又蛊惑人心的绝色将整片青空渲染得不由自主渗出一股惹人窒息的气味,偏偏却又让人有些病态的流连逡巡。这些抛洒向世间万物的光明就像是无数调皮而又执拗的精灵,锲而不舍的钻入每一寸它们能够寄身的天地,就连群山拱卫,万木成荫的集尸山坳,也被偷偷烙下了它们存在的印迹。

  山坳最深处,一口纵宽足有数里的古潭荡漾着幽深的绿意,在不知道何处拂来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向外间吐露着时光的侵袭,如同一位迟暮的古稀老者,永无休止的回味和述说着过往的青葱岁月。

  从林间缝隙经历了千辛万苦方得以洒落的星星点点残照,在深邃无垠的潭面上根本溅不起一丝水花,在这个暗谧得似乎能够吞噬岁月的幽深古潭的面前,完全捕捉不到半点存在的气息。唯有潭前那一片幅员辽阔的谷内平原,才能寻觅到丝丝缕缕的日光悄悄介入此间的踪迹。

  在这绿荫环抱、生机盎然的方寸天地中,本应该是虫吟鸟鸣、草长莺飞的活泼景象,却偏偏一息声音也欠奉,就连天性自由的空气似乎也忘记了流动。明明潭中水面间或能够触摸到不甘寂寞的风顽皮嬉戏过后留下的涟漪,偏偏还是听不到一丝声音。除了偶尔似乎还在轻轻荡漾的潭水,整个谷内空间如同被彻底封冻凝固,根本挣扎不出半丝活动的缝隙。似这般万籁俱寂的境地,自然完全察觉不到半点生命律动的痕迹。

  “咚...咚...咚...”,不知从何处突兀传来的如同常人心跳一般的轻微响动,发生得如此突然,以致于在这个近乎封闭的空间仿佛静夜惊雷,将整个山谷震颤得似乎有些微微晃动。这个奇异的声响先是每隔数息方才发作一次,随着时间的推移,却是出现得越来越频密、越来越清晰,就好像情窦初开的少年突然触碰到心仪女神的光滑肌肤时难以抑制的剧烈心跳,以一种弥漫的方式开始完全统领了整片天地。到最后,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炸响,又奇迹般的完全消失。它消失得如此突兀和彻底,即便是真有身临其境的人们,也难免会生出踏足云端、难履实地的感觉,甚至怀疑自己先前的感受不过是某种错觉而已。

  重返静谧的山谷没有得到太多喘息的机会,潭前数十丈开外,原本充塞着铿锵山石的大地之上竟然幽幽的隆起一个隐泛银色光泽的长方形神秘物事,这件莫名出现的物事升起速度极之缓慢,一丝一点慢慢从大地中渗透出来,周围的泥土如同液体一般流溢四散,紧紧包裹在其周围,半点缝隙也无从寻觅。就仿佛该物件原本就是大地的一部分,它的出现并没有对土壤造成半点破坏的痕迹。

  足足耗费了大半个时辰,这件奇异的物事终于整个暴露在空气中,赫然一具做工精细的小小银色棺木。随着上升的势头,最后它更是完全脱离了地面,虚悬于离地尺许的空中。

  它先是垂直的竖立向天空,隐约有一种桀骜难驯的气息,一种蔑视一切的韵味。片刻后这具奇异的棺木慢慢地平放了下来,静静的悬浮在半空,整个过程都如同虚空中有着一双无形的巨手在悄悄地操纵一般。明明泛着银光的棺身给人一种隶属于金属的厚重质感,却偏又虚临于空中流露出一丝随风飘逸的诡异灵动,这二者形成了强极鲜明的视觉反差,让人内心中莫名产生一种难以平息的冲突感。

  整具棺长不过三尺有余,用一种不知名的特殊材质打造而成,通体呈现出极其尊贵的璀璨银色,仿佛根本容不得半点杂色混迹其间。银色在零星洒落的阳光辉映下,隐隐泛出奇异的金光,完全不容人亵渎凝视。其棺身及棺盖闭合得极之严密,浑然一体,仅凭肉眼根本无法辨识出它们的咬合点究竟在何处。

  甫一显出身形,这具棺材便仿佛散发出极其妖异的牵引之力,吸纳了该处空间中所有的光线,将自身凸显的纤毫毕现。而四周所有的景物,无论是树木还是山石,都情难自禁的暗淡了下来。这般场景,便如同一位威临天下的无上君王,在亿万臣子的拱卫下登临尊位,迎得万众瞩目。

  足足在空中悬停了一炷香的时间,这具奇异的棺材方才缓缓降至地面。与此同时,仿佛棺中隐匿着一只吞噬万物的上古妖灵张开了巨口,遍布棺身的银光蜂拥着向内部汇聚收敛。片刻间,丧失了金属光泽的棺身慢慢变成了与大地无异的土褐色,虽然远不如先前银光那般璀璨夺目、尊贵无俦,可一种跨越时光和历史的沧桑感随之弥散开来。

  降至地面的银棺静默了片刻,突然从棺内突然传来猛烈撞击的声音。“噹...”,仿似某种玻璃器皿剧烈的迸裂开来,将周遭那份连时空也足以冻结掉的静谧彻底击碎,感觉上似乎有某种不知名的存在欲待强势破棺而出,虽迫不及待,但偏却力有不逮,一时间无法从桎梏中挣脱出来。

  “噹...噹...噹...”撞击声越来越急,也逾发强烈,仿佛是急于破壳降生的鸡雏渴盼冲出幽闭的樊笼,自由地迎接广袤天地中清新的雨露和温暖的阳光......

  在经过不厌其烦的反复努力之后,这具外表浑然一体的小巧棺材似乎终于无法承受内部神秘存在不知疲倦的努力撞击,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缝。几乎与此同时,一支娇小细嫩的两、三岁孩童的手臂迫不及待沿着缝隙伸了出来。刚刚接触到外间清新空气,这支仿似初生莲藕般光洁柔润的手臂却又突然如同受到惊吓一般猛地缩了回去。过了好半响,方才带着些许谨慎些许渴盼重新慢慢探了出来。这一次,仿佛逐渐适应了外间的环境,虽然仍然有些战栗可怎都难奈心中巨大的新奇的诱惑,棺中的存在借着稚嫩手臂的帮助,将棺盖与棺身之间的缝隙撑出一块足够宽大的空间,最终吃力地爬出了棺外。

  这是一个何等精雕玉琢的小孩,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是上天呕心沥血的造化,几乎挑不出半点瑕疵。光洁裸露的肌肤吹弹得破,让人几疑世间最轻灵的风也会无可避免地对其造成伤害;藕臂玉腿浑不似血肉的凝和,更像是完美无瑕的宝玉钟天地之灵秀。五官直似按照天地间最标准的尺寸,由高踞天庭的无上匠神精心雕琢而出。唯一美中不足的却是他紧紧闭合的双眼,将内蕴的灵秀完全遮掩了起来,就仿佛一幅绝世的名画偏偏未曾着色一般,由不得让人扼腕叹息。

  这名奇怪的小孩爬出来之后,有些依恋的紧紧扶着身旁的棺盖,孤零零的站在那里,神色间流露出一丝超脱世事的淡漠,却又莫名的带出万载玄冰那种酷寒的韵味,竟然让人不由自主从心底深处滋生出诡谲的恐惧惊悚。

  他的眼皮不断的蠕动,似乎正在努力试图想要将双眼睁开,可显然这一切只是徒劳。许久之后,他放弃了无谓的挣扎,脸上恢复了如水的平静,可不断从他身上透出的刺骨寒意不但将其脸上的漠然完全吞噬,就连在这片空间中恋栈不去的血色残阳都似乎被彻底冻结了起来。

  静默站立在棺木旁边的男孩虽然没有丝毫表情,可一种不知所措的感觉油然而生,与其自然而然散溢出的冰寒奇异的结合在一起,就仿佛世间那永远不可能共存的冰火两极互相渗透蔓延,蕴含着一种格格不入的协调感。

  谷中的气温虽然随着夕阳的落幕略有下降,可也绝不会让人的肌体感到寒冷。唯独这名诡异孩童身上散发出的独特冰冷气息,却似乎足以禁锢住世间任何鲜活的灵魂。

  许久之后,这名诡异的孩童试探着迈开脚步,颇有些踉跄的向着潭水处行来。说也奇怪,这孩子明明双眼无法睁开,却有如亲眼目睹一般毫无偏差的朝着潭水径直而去。虽然行走之间难免有些步履蹒跚、跌跌撞撞,可几步之后,他的脚步却又变得稳固而又凝重,每一步踏在地上都隐隐有些金铁交击的回响。

  原本便离潭水不远,片刻之后他便已经来到潭边。潭中的水泛出丝丝缕缕的绿意,靠近中央的部分更是隐隐呈现出墨黑的色泽,像是在向世人昭示着自己的深邃幽暗。

  行至潭边的男孩并未有丝毫的犹豫和停留,缓缓地一步一步跨入潭水,渐深的潭水仿佛轻柔的衣物一般,轻轻的遮覆在怪异男孩的身上,由腿及腰,由腰及肩,最后由肩及头,直至身躯完全没入其中,男孩整个人就象被巨大怪兽吞噬了一般,彻底消失在深潭里。整个过程男孩的表情与先前并无二致,同样的淡漠无谓,同样的冰寒彻骨,只有当他的双眼没入潭水的最后一瞬,才能看到先前似乎无力睁开的眼帘悄悄的撑开了一条缝隙,其间闪烁着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银色光泽,若明若暗,若盈若缺......

  潭水一如既往的闲适安静,唯独偶尔泛起的轻微涟漪能够告诉世人,碧波深处再不似先前般平常。

  不舍离去的日头终于完全消失于远山群中,夜幕渐渐降临。奇异的小男孩步入潭中便一直未曾再度出现,黝黑的山谷如同狰狞怪兽张开的巨口,静静的守候......

  夜半的山谷显得格外的凄清,丝丝缕缕森寒的夜气浓郁得无法退散,竟然渐渐凝结成了肉眼可见的白雾,将整个山谷掩藏了下来,再也没有留下任何存在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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