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新晋的恶魔
被这些恶魔用尖刺刺穿的感觉,是深入灵魂的剧痛。只有你真的成为受害者,才能实打实地体会到那种从皮肤一点一点刺破,不属于自己身体的尖锐异物穿刺通过脂肪和肌肉,直指内脏的恐惧。
这些享受痛苦、死亡和恐惧的家伙们不会让你幸运地昏厥,他们将会注入毒素让你一直保持清醒,慢慢地进行这个过程。一开始“恶魔之伤”会从你的伤口开始蔓延,你能感觉到的就是足以让身体抽搐的疼痛和如若四肢能够自由移动,一定会把皮肤抓到烂的瘙痒。
而你,在经历了长达半小时的“穿刺仪式”后,可能需要被戳在冲天的遍布血迹的尖刺上,动弹不得,连舌头都被割除,刚刚切断不到十分钟的四肢让你还以为自己的手可以抓挠止痒。这样在那些恐怖的怪物面前,被把玩数分钟后,鲜血流尽才可能得到恩赐般的解脱。
前提是,你真的祖祖辈辈行善积德,坟头青烟直冒,能够得到解脱。
可惜的是,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我不配得到这般仁慈的解脱。
大部分人将在这种痛苦里挣扎数分钟,流血流到血管干瘪,皮肤萎缩,令人作呕的恶魔之伤遍布全身,红黑色的增生组织将所有皮肤都紧紧包裹之后,化身恶魔,猎捕下一个生物。
这种“制造”出来的恶魔不够强,但数量很多,从地狱上升事件开始,世界上已经有近八成的人死去或是被制作成了恶魔。
听别人说,当化身恶魔的时候,人将失去一切——记忆和意识。恶魔之伤会毁掉所有组成人类身体的物质,把它们作为原料,加上献祭给未知神明鲜血后得到的赏赐重新融合新的躯体。如果说还能留下些什么……
灵魂——一颗嵌在所有制造恶魔胸口的晶石。
所有人都相信,这颗晶石是能够驱动制造恶魔的源动力,但是所有人也都发现如果制造恶魔不死,这颗晶石根本无法取下来。
有的人说这是人类剩余的灵魂,被永远囚禁在这平均只有小指肚大小的晶石之中,看着曾经的自己杀戮、折磨,那种源自同类死亡而产生的本能恐惧是源生恶魔美好的零食。
透过天蓝色的透明晶石看过去,似乎有那么一点人类最后灵魂的意思 ,但它终究是个死物,除却硬度和韧性都高的令人咋舌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特殊之处了。
我一边从被我杀死的制造恶魔胸前皮肤下扣出这块晶石,一边这么想着。
哦,对了。如果比大部分人更幸运也更不幸的,就会像我这样,变成拥有意识的制造恶魔。幸运的是,我终于不用在绝望的末世玩求生游戏了;不幸的是,我应该再也没法正常地重回人类社会了。
我在“生前”听说过那些化身恶魔却没有丧失人性的例子,听上去有点靠谱的有五个。两个现在正在统领着大批的恶魔和人类军队作战;两个在世界各处神出鬼没,一个似乎在猎杀人类,一个则在对抗恶魔保护人类;剩下一个自愿在人类要塞里接受研究。
怎么看出路都不宽。
我有些无奈地看了看四周,这种在这些无脑的制造恶魔里肆意漫步的感觉还是让我有些迷惘,那种“我真的已经变成了一个残忍恶魔” 的错觉仍然挥之不去。我伸出手,拦住身边走过的一个制造恶魔,它嘶吼着把脸扭向我。
面庞上三对猩红的眼睛,没有鼻子,张开的嘴里露出长得四处歪斜但是密密麻麻而且尖锐无比在苍凉阳光下映出金属光泽的牙齿。我仍然被这丑陋的扮相吓了一激灵,但是它丝毫没有生前见到过的,那种狂热的具有攻击性的表现,它只是本能地对于我的拦阻做出了反应。
这些孤零零的制造恶魔没有思想,它们不会思考,少得可怜的本能反应也主要以扑杀生物为主,如果没有一些高等级的恶魔指挥,他们甚至不会尝试完成穿刺仪式。
我就这样强拖着这只曾经和现在的同类走到了池塘边上,我把它放正,仔细地端详着它的外观、形体和动作,那种“没有意识”的表现无处不在,就算是站着不动也能感觉到这种无脑。
我探头让湖面映出我的样子,这是我从变成恶魔以来每天都在干甚至一天做好几遍的事情。同样猩红的三双眼睛,没有鼻子,那看上去就颇具威力的牙口,丑陋的凹凸不平的黑色夹杂暗红色的增生皮肤,外貌上没有什么不同。
好在,我似乎能感觉到我的六只眼睛里还流露着贵为智慧生物的神光,我反复地尝试确认,我和它们不一样,我现在还和人有着相似点……最起码,我还好过这些制造恶魔。
我习惯性地叹了口气,发出了一种低沉的嘶吼声,特异的口腔结构让我没法凭借人类二十多年的经验来发出想要发出的声音。
我看了看那个因为被我阻截现在呆愣不动的制造恶魔,我没法真的知道现在的他或者她是不是仍然在饱受苦难,我只能凭借主观的善意推断穿刺仪式的痛苦仍然在它的脑子里回响,那颗晶石里的灵魂仍然不得解脱。
于是我用那远比匕首尖锐的手指刺穿了它的头颅,里面如常地是杂乱的坚硬结构混杂着粘稠的黑色液体。
这种死法对于经历过穿刺仪式的人来说应该是一种享受吧,我安慰着自己。
照例抠下了他胸口的晶石,我打开了腰上勉强能够被称为“袋子”的皮制品,它是用我在这片荒原上苏醒时就在我面前的一只死去的狗的皮做的,腐烂而且沾染着轻度的恶魔之伤,是制造恶魔干的,但我不能确定是不是我干的。
没有嗅觉加之在末世生存数年的经历让我没有觉得反胃,记忆里才刚刚经历过穿刺仪式的我仍然不能忘却那种痛苦,我甚至不经意地嫉妒着它的幸运。
袋子里已经装了几十个晶石,从视觉上看,已经下坠的非常厉害,但是从感觉上说,我没法感受到它的重量,化身恶魔之后,我丧失了许多属于人类的感受能力,就比如一个东西提不提得动,现在我只能依靠实践去发现“这个东西我能拎起来”和“这个东西我搬不动”。
就连一个东西是软是硬,有没有弹性,我都是将它扔到地上观察出来的。
客观上失去了人类大部分特点的我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就这么孤独地站在荒原上一个小土坡上,看着漫无目的游荡着的制造恶魔们,不知道何种原理但是仍然运行着如常思绪的灵魂被包裹在丑陋但是却远超常人的躯壳之中,一种缥缈的虚幻感让我有些眩晕……
远远地,我好像听见了制造恶魔尖锐的鸣叫,那意味着,它们看到了生物,正在进行本能的攻击。我转过头去,因为复生而不近视的眼睛瞬间锁定了山坡另一侧的平原上,几个被制造恶魔围攻的人类。
一共有六个人,其中四个手里拿着的应该是突击步枪类的武器,强大的火力让这些制造恶魔也有些吃不消,虽然不会主观上的退缩,但是冲击力还是让他们难以突进。
能看出来,六个人里没有武器的两个人不仅没有战斗能力,而且恐惧和惊慌溢于言表,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倒是那四个枪手,沉着冷静,两两编组交叉射击,保证了没有空档期,而且射击精准,加之距离近,步枪冲击恶魔的皮肤擦出阵阵火花,往往把恶魔打得倒退甚至跌坐。
但是他们远不能杀死这些恶魔,我生前的时候人类就已经很清楚,这些恶魔强大到无以言述,最初入侵的来自地狱的恶魔现在被称为“源生恶魔”。它们中的强者强大到根本无法使用常规武器阻挡,使用战略武器也只会让它们中的一部分受伤,这意味着,它们将会瘫痪几分钟,然后完全恢复原状。
而制造恶魔则差了许多,一些大口径的步枪能够撕裂这种硬化的皮肤,即便杀不死也可以彻底瘫痪掉一个制造恶魔。
在源生恶魔创造出了一定数量的制造恶魔之后,它们似乎就变得兴致乏乏,仅仅是派遣一些制造恶魔扑杀着人类,或是偶尔有一些“相对孱弱”的源生恶魔进攻人类的要塞据点。多数人觉得,恶魔们是在“养殖”人类,或者是现在的情况已经制造足够多的恐惧,他们这一餐已经吃饱了。
六个人就这样在越聚越多的制造恶魔中缓慢推进,我并不看好他们的行为,因为我看到他们腰间的弹夹越来越少,这意味着死神正在靠近着他们。
我有些犹豫,要不要去理会他们,作为绝大多数人肯定会认为是恶魔的我,不说百分百,九成九的概率在救了他们之后会被攻击的吧。
“应该不会死。”这是我心里那个“人”出现的荒唐想法。
没办法,人类本来就是弱者,更何况那两个被保护着的一个是看上去不满十岁的孩童,一个是二十上下的少女。
对面的六个人开始渐渐动摇,他们不知何种原因不得不深入此处,弹药在出行前准备自以为充足,没有经验的他们却远远低估了恶魔的强大,现在的子弹数量已经捉襟见肘,一旦最后一发击发完毕,这百十只制造恶魔就可以轻易地零换六。
就在死亡即将降临的时候,一个别无二样的制造恶魔从天而降,枪手从手上渗汗的冷静变成了脑门流汗的慌乱,四个人对着我开始射击,我知道我被击中了,因为我能感觉到身体失衡和一种仅仅是“有东西碰撞到我的皮肤”的称不上触觉的感觉,但是没有痛觉。
和我想的一样,这种伤害会妨碍行动,但是远远不足以杀死我。
“来吧,我的同类们,为了保护同类,我不得不杀了你们。”我如是想到。
后背上又命中了两发子弹,距离比在空中更近,那种把我推出去的力量无法阻挡,我也不准备阻挡,顺势往前一扑,直接撞倒了三个恶魔,手起“刀”落,利索地刺穿了他们的头颅。
我刚要起身,恰有发子弹打到了我的脑后,又是一股力量把没站稳的我打了一个跟头出去,我不满地回头看了看六个人,开口要说话,换来的是一连串嘶吼。
一种闻到食物香味的感觉突然出现,没有鼻子的事实我是知道的,不需要进食的事实也是清楚的,但是看到那六个人脸上的表情,颤抖的身体就像是看到了盛宴一样让我兴奋。
我不由自主地发出了连续的低吼,我感觉到身上都在发热,一种几乎要冲出不知道还有没有的天灵盖的欲望强迫着我要发出尖锐的鸣叫。
还有,意识中清晰可辨的施虐欲望。
我想到了穿刺仪式,更多的痛苦、更深的恐惧、流淌的鲜血和渐近的死亡。
那,会是一顿可口的午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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