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尽人事”
从把周娴送到密林边缘，看着她步入外围防卫区，走进钢铁大门之后已经过了半个月，我依然没有走，远远地看着这座钢铁要塞，就有点不想走。
世道艰难是不争的事实，但是人类就是凭借着适应当下来保证物种的延续，即便深陷绝顶的灾难之中，也只是抱怨两句，只要还没有真的陷入视线所及的绝望，这个物种的多数大抵不会选择消亡的。
不需要睡觉也不需要休息的我，就这样游荡在要塞周围，小心着不要碰到巡逻的队员，然后脑子里就在像刚才那样胡思乱想。
从最开始的怀念朋友，追忆和阿零的恋爱时光，重温每天在要塞里做分配到的工作，大多是耕种或是搬运的活儿，然后领着够过活的工资，无边混乱中莫名的微小平和。
本以为那看似长久的末世生活够我想一阵儿的，实际上，这也只花了我半天的功夫；高估了回忆价值的我不甘心地又想了一遍，就已经有些失去滋味了。
无聊再一次充斥着我的脑海，可恶的是，我有充足的理由继续留在这里，我还在担心着恶魔攻城的事情。
然后我就此又展开了一番自我头脑风暴。然后还重拾了通过吃来变强的假想，最终的结果是没什么结果，显然不是靠想一想就能解决的问题。
既然想没什么作用，我鬼使神差地伸手从腰间的狗皮袋子里拿出了那块曾被我舔了一下的灵魂晶石，最初见到的那股雾气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宛若被强酸腐蚀过的表面，凹凸不平。
要吃吗？我自己问自己。
六只眼睛同时聚焦在了这小小一块蓝色的晶石上，胸口扩散的寒意让我知道单凭我自己抑制不住的情感可能又出现了。
最后，我还是克制住欲望和好奇，把它放回了袋子里，在我确保要塞是个安全的地方之前，我不打算做这个实验。
好不容易出现的一个可能很有消磨时间功能的事情被我这样搁置了，我再一次胡思乱想起来，期盼着不知道存在否的时光之神能在我这种刻意的分神中俏皮地往前跑两步。
我还注意到一个奇怪的问题，这座看上去很给人安全感的要塞，城墙有十几层楼，三十四米高，在里头的时候真的没有想过，因为更多的是低头看着街头巷尾，城墙都在外围，大多数情况是见不到的，这样不知道是怎么建造出来的城墙是怎么出现的？
想不通这个问题，我又开始想这样的城墙能不能抵御住恶魔的大举进攻呢？听说制造恶魔的外壳硬度就跟钢板差不多，这城墙有个五六米厚，也不知道是什么构造，但是我觉得一群制造恶魔用手挖也是能挖穿的吧。
嗯……如果城池失守，恶魔入侵，我一定会进去救人的，救援名单先要去救出来阿零，然后是我承诺过的周娴，还有那些朋友们能救几个是几个，另外希望不要有太多像来时候那样注意到我的源生恶魔。
又过了几天，我实在是无聊透顶，我开始抱怨为什么恶魔能够让我感受不到恐惧，但是不能让我感受不到无聊呢。为了消磨时间，我选择找些队员的对话偷听一下，这些天里，我也免不了更多地熟悉一下我这副身体，尤其是在得到还不能确定原因的增强之后。
我发现在我最快速度上，移动个十来米已经很难被除了那些紧盯着我这个方向的人察觉了，而对于紧盯着我的方向的人，也远远来不及开枪，前来搜索也是徒劳。
我就这样窜到了对面而站的两个队员身侧两米多的草丛里，映着点起的煤油炉火光芒，我开始了第一次故事会。
“你听说往南走有个新的庇护所了吗？”把自动步枪竖在一旁的队员甲问到。
“你说那个齿轮观？”端着一把冲锋枪的队员乙回问到。
“是啊，不是说那里特安全。”
“你信吗？这起的什么名字。”
“啧，管他起什么名字，能活下去就好了嘛。”
“……”
“……恶魔，是不是快要攻城了？”因为队员乙的沉默，队员甲的语气也从闲谈变得沉重。
“哎，你是不是认识快车？”队员乙口齿有些模糊地问到，“快车”是城里最出名的人口贩子，也有传言说他是这里人口贩子市场的头儿。
“嗯……呐……你也知道嘛，我以前呗……不就是……也是干那个的。”两人之间的气氛快速地向冰点跌去，队员甲用舌头舔着嘴唇，漫无目的地四处瞧看着说到。
“你知道要送三个人走最少得出多少吗？”这是队员乙在两个人对话开始前就准备问的问题，我确信。
“……”甲收回了四处乱瞟的眼睛，舌尖顶着上唇珠，面色复杂地看着乙，然后沉默着伸手把煤油炉拧大了一些，干干地笑了一声：“呵，晚上还蛮冷的哈……”
乙的喉结上下窜动了两下，半张开嘴却没说话，就这样吸了两口气，正色瞧向甲：“老吴，这个数儿，你觉得有机会不？”一边说着，他伸出了三根手指。
吴姓队员甲抿了抿嘴唇，抽了抽鼻子：“老刘，这个……你应该听说过价钱……”
一个连我生前都不足以送走一个人的出价。
队员乙伸在空中的三根手指久久没有收回去，两个人也经历了漫长的沉默。
队员甲反复地用下牙刮着上唇，低着头，斜着看向地面。
“……你觉得那儿比这儿安全吗？”队员甲突然接续了被中断的话题。
“那谁知道。”队员乙已经收回了手，两只手合拢着摩挲着鼻翼回答道。
“你不知道还打算把她们送过去？”
“过几天总比这儿好点吧。”
“那如果过去也差不多，你怎么办？”
“估计到时候我也不知道了，能把她们送多远算多远呗。”最后这句话原本应该上扬的语调在他的口中坠落着，一同坠落的是一滴眼泪。
乙用力地紧绷着鼻子，眼睛朝着天上看去，这并不能为泪水准备防洪堤。
我还是人的时候，就不喜欢带着包，无论是挎包、书包、手包还是别的什么，这个习惯到了恶魔也未曾变过。
树丛里蹿出的黑影让甲和乙都吃了一惊，有效的反击没有发动之前，粗糙的狗皮包袱就撞进了乙的怀里。
五十多个晶石，放在我那时候，能送走七八个人，现在就算市场紧俏，送走三个人应该也不是问题，如果运气好说不定他也能一起走。
我没有继续看下去，在丢出包袱的一瞬间就离开了原地，我可没指望人类的觉悟高到对一个恶魔千恩万谢。
“”我脑海里重复着这三个音节，没有看到字的我没法断定这是究竟是什么词，起码在我的知识范围内没有这样的东西。
我一边想着音节对应字的组合，一边缓步在林子里走着，突然被一股阻力挡住了。多亏了六只眼睛，让我在光照严重不足的夜幕下密林里都能依稀看见东西，要不然我就要踩到野生动物了。
被粘在巨型蛛网上的我，对视着比我还多一对眼的巨型蜘蛛型恶魔时，如是想着。
八只眼睛没有顺序地开合着，它静静地在不到半米的距离上和我对视着，一对螯足咔哒咔哒地撞击着发出声响。
我能感受到轻微的肢体不受控制感觉——不是因为黏着力和韧性都巨大的蛛网，而是身体自发地拒绝接受控制，和海利尔在我面前时的感觉很像，但没极端到像那时一动不能动的状态。
这显然是恶魔强大与否决定的，和它对视能感觉到远比第一次遭遇的四足源生恶魔强大，但是又大大不如海利尔。
“走路，小心一点。”本以为我会在这样劣势的情况下被动地陷入可能危及我生存的战斗，却不料这只蜘蛛用比我还怪异的生理结构说出了字正腔圆的汉语。
随后，它利落而安静地挥舞着最前面的一对步足，割断了粘住我的蛛丝。
“谢谢？”从没有和恶魔打过交道的我，用疑问句表达了自己的感谢，我甚至不知道它实际上能不能听懂，毕竟无论是它还是海利尔都只是单方面地与我说过话，而从来没有听过我说话。
“不客气。”它面朝着我，庞大鼓起的腹部对着蛛网，从末端喷出缕缕淡灰色的蛛丝，修补着漏洞。
“你……会说话？”此时我的疑问和周娴第一次见到我的疑问几乎一样。
它看了我一眼……八眼，就好像看一个蠢货一样：“你不是也会说话吗。”
“可是，我本来就是人啊。”
“你是在骂我吗？”它的声音十分中性，只是稍稍偏向女性。
“不不不，我是说你们源生恶魔不是从另一个地方的地方来的吗，难道你们学说话特别快？”
“这只是一种进化，能让我们和不同世界的不同种族交流。”
“进化？”
它抬起前足用锋锐的足尖敲了敲我胸口的椭圆形晶石，说到：“你应该已经见过海利尔大人了，他这么认可你，难道没有赐予你进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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