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真是一柄好剑

　　大晋跟随着当朝天子，也即将走完这第二十个年头。从北到南，由西往东，一股子破败秋意席卷了整个大地，仿佛被一个无形的屏障笼罩一般，于是大晋变得更加苍老不堪了。寒冬即将来临，大晋的子民像往年一样做着过冬的准备，这并没有什么不同，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沉默，偶尔几件出彩的事情也很快被遗忘，就像人的生老病死，最终也是消失匿迹。可这并不会影响每个人的生活，因为冬天总会过去，而春天就在不远。只要来年的风从东海往里一刮，这略显贫瘠的土地上也能开出灿烂的花。但今年，整个大晋像瘸了腿的马车一样，只吹的皱了一湖清水，却吹不来那一江春水。

　　北方的大地上，秋意显得更加浓郁了一些，整个云浮山脉只点缀着零星的绿色，以及暗淡下来的红色向黄色的渐变。落叶也渐渐多了起来，堆积的越来越厚，使得行人在山道上的行进越来越困难。大山脉上是如此，小山峰上亦这样。

　　方寸峰是坐落于晋国都城临安西南帽儿山中的一座小山峰，其山势并不算高，是帽儿山延伸出来的一处悬崖，因为临崖处有一块平整之地，以及是整个帽儿山的最高点，所以得名为方寸峰。

　　月悬高空，寒意渐浓，方寸峰上也迎来的它的不速之客。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远处连续不断的响起，听得出来是有人在急速的奔行，只是这声音比往常听到的要小的多。

　　有人在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踪。

　　但是这夜静的可怕，随着飞鸟惊悸而起，所有的努力尽皆付诸流水了。

　　一位男子在丝丝缕缕洒落下来的清幽冷冽的月光下站定。望着在山风在不紧不慢吹着的远处密林中树影的婆娑，他知道那些人又跟来了。

　　这男子是白衣长衫一副书生打扮，手中提着一把宝剑。观之身形伟岸，气宇轩昂，浩然正气长存。

　　压抑的气氛笼罩寂静的峰顶，他望向天上明月，冷哼了一声，终于说道：“到了如今，阁下难道还是不肯现身一见吗？”

　　话音落毕，只见从林中缓缓走出二三十位黑衣人来。这些黑衣人凝立在此处，也不答话，就像一块石头一般，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由黑衣人带来的凝滞可怕的气氛终于因为一人的出现而渐渐流动了起来。

　　“哈哈，月华剑客真不愧为剑仙之姿，在如此境地下还能保持真气凝而不散，蓄势待发，当真让我等佩服的很。在下余之，见过苏侍剑先生。”

　　叫做余之的那人作了一个揖，执后辈弟子礼。

　　苏侍剑微微皱眉，于是俊朗的面孔上布了一层阴翳，但很快又散开。这一收一散间，让人如沐晨风，寂冷的寒夜里也似乎有了温暖。

　　“早就听闻如今江湖上代替魔使陈尘的是一位青年才俊，名叫余之的，不成想今日竟也有缘得见了。”苏侍剑微微一笑道。

　　“师尊这几年已经很少理江湖事了，学生不才，愿尽绵薄之力替师分担，解一些江湖之难。”余之又颔首道。

　　“魔教总喜欢将自己干的那些龌龊事说的冠冕堂皇，可在江湖中是对你余之有个说法流传的。”苏侍剑也不恼怒，淡淡的说着自己的话。

　　“哦，这个还真不知道，愿闻其详。”余之满是好奇，仿佛听到了江湖中了不得的新鲜事。

　　“江湖中人有一个趣谈的话，是魔使所过之处，余之皆是死尸。”苏侍剑说出的话云淡风轻，可若放到别处去听，定是让人闻之色变。

　　“评价还算中肯，学生受教了。有时候太过专注于师尊交代的话，而疏忽身旁这些美妙的事，只好尽力让江湖上多留下些许美谈，这才不枉走这一遭。只是今天无论万事成空亦或美梦成真，都希望先生成全学生之愿，但求一观补天玉。”余之深深鞠了一躬，诚恳之意十足，实在让人难以拒绝。

　　苏侍剑从腰间解下来一枚玉佩，那玉古朴厚重，明显着是经历了岁月的洗礼：“这些年不知为何有很多人想要这块玉，但是它从未离开我身边过。其实它在大多时候来说是毫无用处，连锦上添花都做不到。”

　　余之的眼神突然变得火热：“既然如此，先生何不将他转手赠与他人，也好落得清净不是。”

　　“但它对我却有极大的用处。”苏侍剑认真道。

　　“那就没办法了，只好做些夺人所爱的事。其实由此看来江湖中人是对于我魔教有很多的误解，认为杀戮太重，但我魔教的宗旨一向是想息事宁人的，只不过大多时候都并非所愿罢了。”余之摇摇头，叹息了一声道。

　　苏侍剑脸上密布冷嘲之色：“我只想知道魔教这些年究竟想做什么。”

　　“这种事您得去问师尊，学生只是做些跑腿的事，偶尔听到师尊念叨了一句，这江湖太陈旧了，也不知识何意。”余之答道。

　　苏侍剑轻叹了一声，太陈旧就必然要翻出一片新的来，这就是魔教要做的事情，这中间怕是又要掀起不知多少腥风血雨了。现在的他，也再无心思去管这些事情。

　　“罢了，罢了，你想要它，就过来拿吧！”苏侍剑又长叹了一声，人生最难的就是放下，他到底还是放不下。

　　“既如此，得罪了。”余之脸上难掩欣喜之色，但在他出剑的一瞬间，脸上的欣喜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狠辣决绝之意！

　　不远处如石化般的那群黑衣人齐齐闷吼了一声，骤然散开，封住了苏侍剑的三面退路，余下一面是百丈悬崖！

　　退无可退，那便杀出一条血路。

　　苏侍剑低头看着手中还未出鞘的剑，在他仅有的余生中，这或许不是最精彩的一战，但一定是最惨烈的一战。但他不会退缩，仍旧是那位拔剑斩山抽刀断水的少年！

　　黑衣人同时亮出了所配之剑，剑身在月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映射的这片方寸之地如白昼降临，各自向前猛的挥了一剑，于是肉眼可见的一道道劲气乱流激射而去。

　　嘭的一声，有剑气落入脚底的枯叶堆中，震起了一大片的落叶，纷纷扬扬的飘在空中，只是还未等落地，噗呲呲的那团干枯树叶冒出了星星火苗，转眼之间，火苗轰的涨成了一大团火球，瞬间炸成无数碎裂的火星。

　　如烟花一般的漫天火星中，一柄剑悄无声息的穿过，带着光与热，直刺向站在悬崖边上的苏侍剑。

　　“雕虫小技！”苏侍剑的手中不知何时已出现了一柄剑，这剑出现的那一瞬间漫天的火星顿时黯淡了下来，由那二三十位黑衣人营造的剑阵剑影也尽皆失色，只余那把带着熊熊火光的无声之剑还在抗争。可萤火又怎敢与皓月争辉，那剑在月光的照耀下，更加夺目，仿佛在这方寸之地上又出现了一轮明月，在熠熠生辉。剑身刻有月华二字，真是剑如其名！

　　“啊！！！”余之带着他的剑毅然的继续刺了出去，只是随着剑势越来越盛，那团快要熄灭的火光又重新焕发了勃勃的生机，呼呼的在剑气的催动之下，凭空又大了几分。

　　眼前景象大变，火红的太阳与清冷的圆月同时出现在了峰顶之上。

　　“真是一柄好剑！”苏侍剑眼中难掩赞赏之色，由衷的赞美了一句。

　　余之虽然与他年岁相仿，但实打实的是江湖后进之辈，因为其年少成名，与余之的师尊是同时代的人物，所以称呼一声先生也未尝不可。只是正魔有别，江湖中人避之还唯恐不及，又哪里敢担起一个先生之称。

　　可苏侍剑实在是爱剑之人，看到余之的剑竟能与他的月华剑平分秋色，也有了欣喜之感，于是不管其他，这才称赞了一声。

　　两柄本不该相遇之剑，与两个本不该相逢之人，在这无边的黑夜里，在这萧索的深秋里，在这辽阔的天地里，都尽情的散发着各自的光芒。

　　然而那些黑衣人在这关键的时刻，却没有一人敢上前出剑。看着已经燃尽了最后剑气的余之，以及快要崩溃的那轮明月，他们仍旧不敢上前，一如在这灿烂的夜里，他们越发苍白如月的眼睑，他们的剑阵也渐渐无力再继续运转下去。

　　这就是月华剑仙！

　　这才是月华剑仙！

　　当当当当四声剑身连续重击之声传出，那团无与伦比的火焰之中的余之被震的连续后退，每退一步，嘴中都噗的喷出一大口血雾，于是那团火焰在血气的激发之下，不断地膨胀，最终轰的爆炸，气浪如波涛一般滚滚的涌出，掀起了铺天盖地的尘嚣。那团气浪继续推进，呼啸而过，黑衣人的衣衫尽乱，狼狈至极。终于扎进了密林之中，气浪撞击在树木形成的天然屏盾之上，显示出了它强大的破坏力，那些树木应声而倒，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响声。

　　“上！”余之勉强撑住，冲着后面被震慑住心神的黑衣人们低喝。苏侍剑的情况此时也好不到哪里去，余之本以为他会被摧枯拉朽的击败，却没想到还能够在月华剑仙的剑下坚持的住几招。所以此时他明白，看似最危险的时刻，其实是苏侍剑最虚弱的时刻，击败当世已无敌手的最为年轻的剑仙就在此刻。

　　“哈哈哈哈！”苏侍剑看着蠢蠢欲动的黑衣人狂笑不止，一直有所怀疑的事在今天有了明悟，为什么有很多人会突然想要这块玉，为什么他的行踪会一直被这些人掌握，为什么求援书信会石沉大海，现在他终于知道是为什么。

　　苏侍剑突然不明白他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归云山庄或者剑道在他心中一直是最重要的两件事，但现在他看着熟悉的黑衣人，却发现他一直追求的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人到最后还是不能完全如其所愿。

　　不如入魔去！

　　“啊！”苏侍剑大吼一声，心中愤懑之意难平，真气随着吼声如脱缰野马般吼出，于是又一道气浪形成的波纹弯刀砍在了方寸峰上。这股真气总量之大，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但更令人意料之外的是接下来的景象。

　　方寸峰上狂乱的气息才渐止，忽的有一阵微风吹过，天地间飘散着的天地灵气受到未知力量的牵引向着一处聚集而去。虽然肉眼不可见，但却并非感受不到。有了先前的表率，其余的天地灵气沿着熟悉的路径继续向着那一处聚集，于是风势越来越大，灵气流动越来越快，竟形成了一道狂躁的气旋。如鲸吞鹏吸般，这气旋带起的密不透风的灵气风墙，牵引着一束束星光落下，直奔中心点的苏侍剑而去。

　　“天灵之体与补天玉嗬！”余之眼中血丝弥漫，是陷入到了从未有过的可怕狂热状态。眼前这种前无古人想必也是后无来者的景象，竟有性被他亲眼得见，更甚者他或许也能得到其中之一，这怎么能让他不抓狂？

　　天灵之体，江湖中人最梦寐以求的一种体质，顾名思义是天生与灵气亲近，所以对于武道修行来说实在是大有裨益。补天玉从苏侍剑在云崖阁中惊世一战被渐渐识出，是有聚灵之效，这也是为何他能在小小年纪就有惊人深厚功力的原因所在。

　　“若是我能得到……”余之心头只剩下了这一个想法，若是他能得到补天玉，未必不能再续月华剑仙的辉煌时代，或者更进一步，进入到那前所未有的领域。

　　心头这样想着，余之刚想有所行动，只见苏侍剑须发皆张，拳拳紧握青筋暴起，脸现狰狞之色，眼中早已被血气掩盖，望之如临冤狱，状若疯魔！

　　苏侍剑一念之间堕入魔道。

　　这是真正的魔，泯灭了人之良性只知杀戮的大魔头。

　　余之心神俱惊，他虽自诩为魔教，但只是行事与所谓正教有悖，归根结底还算是人类的范畴，但眼前的苏侍剑大不一样，他已是真正的入了魔，是带来毁灭，又无法抵挡的魔。

　　“快…退……”余之疾呼出声，但还未等他话音落下，苏侍剑已提剑杀来。

　　那柄月华剑满身光华不再，取而代之的是血色凶焰大盛，比那余之所用的血余剑的血气更加浓郁，远远看去直令人作呕。

　　黏稠的血液像是布满了整片天地，余之感受到行动都变得缓慢无比。而在慢的另一极端是快，快若闪电，快若世间一切之物，仿佛距离已经再也无法限制，只剩下时间才能稍微阻挡住脚步。

　　此时的苏侍剑在人群之中忽隐忽现。现身时如横渡虚空而来，咫尺天涯转瞬即至，胜似闲庭信步。隐身时如与天地同为一物，身在眼前却也捉摸不透。只见剑光闪落之时，必有一个生命被收割殆尽，这几十人竟在几个闪落之后就全部倒地不起。

　　终于苏侍剑的眼前再无能够站立之人，他的眼神渐复清明，望着身后尸山血海般的景象，真不敢相信这是由他亲手制造出来的。再看那群黑衣人中，大多数已无气息，只余一两人还在残喘不止。

　　余之指着同样倒地的一黑衣人惨笑道：“真是一柄好剑！可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何不杀他？”

　　“我一个将死之人，不愿再造杀戮而已。”苏侍剑看了那人一眼，又很快将目光移向别处。

　　“刚才的是什么身法？”余之又执弟子礼，尊敬的问道。

　　“就叫它方寸步吧！”苏侍剑陷入思绪的泥潭，他入魔之后，自散真气，本欲一了百了，却没想到天灵之体配合补天玉在他体内干涸之时，自动吸收天地灵气，这让他本来已经脆弱不堪的经脉尽碎。而入魔之后对这些全无知晓，身体如撕裂般的疼痛更加激起了他的凶芒，新力不断从血肉之中生出，竟也使得身体渐渐承受住这种痛苦。真气外放，御气而行，气息由外而内变为现在内外相通。这是仙家手段啊！所以才能把己身融入天地。与天地同为一体，也就心随意动，无处不可去，无人可以察。

　　“方寸步，方寸步！”余之喃喃自语，似是痴呆了一般。

　　苏侍剑转身望着天空，此时恰有一颗流星划过，将这寂寂的明月夜画上了精彩的一笔。

　　“这玉佩还是永远尘封下去吧！”苏侍剑挥手将江湖中人置若珍宝的玉佩丢入百丈悬崖的黑夜里。

　　“不！”余之口吐鲜血不止，却在没有力气阻止。

　　千百年来的星空与现在有何不同？在这漫漫岁月长河中，总会有人找到属于他自己的那颗星。苏侍剑看着那颗流星仿佛在对他由衷的赞叹：“这真是一柄好剑！”

　　于是他随着那枚玉佩，面带微笑的也安静的跃入这无边的黑夜中。

　　因为看见，所以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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