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真相大白
30 真相大白
漫长,难熬的炎炎夏日,刚刚过去,时令方才进入了九月,首都东京依然是金凤送爽,心旷神怡了。就连报纸杂志上面,都在竞相惊呼,这一年的残暑殊短,秋老虎并未发威。照此看来。凉爽宜人,硕果累累的金色秋天,将会出人意外,迫不及待地早早来临。
就在云淡风轻,心情气爽的一天,金田一耕助应邀前往东京帝国饭店,拜访鲇川玛丽。
如果可能,金田一耕助原本打算,回避此次拜访的。然而,鲇川玛丽再三相邀,实在是盛情难却,不能够一口回绝。并且,难得一位生长在异国他乡的多情女子鲇川玛丽,万里迢迢,飘洋过海,不辞劳苦,回国省亲的一腔热忱,一片苦心,金田一耕助纵然铁石心肠,也不忍心射水一别,便成路人,分道扬镳,不理不睬。最终,金田一耕助这才拿定主意,欣然赴约。
“请进,请进!金田一先生,多日不见,此前在射水,承蒙多方关照……。”
鲇川玛丽恭恭敬敬地将金田一耕助,迎进了自己在帝国饭店包租的一个金碧辉煌,雍容华贵的总统套房里面,今日的鲇川玛丽,更显得风姿翩翩,楚楚动人。
“哎呀,玛丽小姐,在射水多有不恭,实在冒犯。河野老师,坎波先生也都好吧?”
家庭教师河野朝子和随从坎波,也都十分热情地欢迎金田一耕助,尽管大名鼎鼎的神探,身上所穿的衣服皱皱巴巴的,与这金碧辉煌,雍容华贵的总统套房,相形见绌,颇不协调。
人,实在是奥妙无穷,不可思议。或许是一同经历过,钟乳石溶洞那惊心动魄,骇人听闻的一连串命案而产生了志同道合感觉的缘故吧,双方自然而然地感情融洽,话语投机。
“不过,玛丽小姐,我也在报纸上,看到了后来的一些消息,事情千头万绪,媒体无孔不入,玛丽小姐应接不暇,应该是忙得不亦乐乎吧?”
“金田一先生,一点不错,还真是忙得不亦乐乎哟。”或许是心愿已了,万虑具消了吧,鲇川玛丽天真烂漫,笑容可掬地说:“说心里话,本来还想多留金田一先生一些时日的。我们父女相认,祖孙相认,同父异母姊妹相认,表兄妹表姊妹相认,真的是千头万绪,悲欢离合,让人感慨万千,应接不暇。可是,金田一先生,您却在此之前,不声不响,一扭身就远远地躲到了东京。”
“不,不,玛丽小姐,你们一家人,苦尽甘来,久别重逢,已经超出了我的业务范围,我在现场一定会让大家扫兴的。不过,嗬,我衷心表示祝贺。你们久别重逢,破镜重圆,一定是其乐融融,皆大欢喜吧?”
“哦……,谢谢,谢谢。啊,对了,对了,金田一先生,家父和诸位亲朋好友,都再三致意,对金田一先生表示衷心的感谢。”
“哦,啊呀,多谢多谢。我连一声招呼都没有打,拔腿就走,扬长而去,我还担心诸位会见怪呐……。”
“不,不,不,哪里会见怪?感激涕零,感恩戴德,感谢还来不及哪。不过,金田一先生,小女子还有一些问题需要请教。河野老师,坎波,我想和金田一先生单独谈一谈……。”
听了鲇川玛丽的话,河野朝子和坎波,连忙知趣地退到了另一个房间里面。
尽管河野朝子和坎波绝对不会偷听他们的谈话,鲇川玛丽为了慎重起见,却还是站起身来,亲自关严了房门。而后,才又重新回到了金田一耕助的面前,目光灼灼地正面盯视着对方。
“金田一先生,您能不能开诚布公地透露一下溶洞血案的事实真相……?”
怕什么,来什么,还真的来了!
金田一耕助的心头,咯噔一下,但是,他坦然自若地面对,并不刻意回避鲇川玛丽那咄咄逼人的目光。
“玛丽小姐,溶洞血案的事实真相,不是已经水落石出,昭然若揭了吗?因为杀人凶手连绝命遗书都写得一清二楚之后,才悬梁自缢的嘛。”
原来,杀人凶手宫田文藏在悬梁自尽之前,曾经写下了一封自首书。
据自首书所供认不讳的,从矢部杢卫到矢部峰子,这一连串令人发指的溶洞血案,均系宫田文藏一人所为。其作案动机如下:
杀害矢部杢卫,宫田文藏直言不讳地声称,是为了将矢部家族的巨额财产据为己有。然而,似乎被古林彻三当场撞见,故而,宫田文藏做贼心虚,一直感到惶恐不安。后来,果然在大队人马进入溶洞搜查的当天,宫田文藏便遭到了古林彻三的要挟,因而,一不做,二不休,痛下杀手,断然杀人灭口,除掉了古林彻三。
关于杀害矢部峰子一节,宫田文藏写道:
我伺机偷看了鲇川玛丽致金田一耕助的信件之后,自知鲇川玛丽已经掌握了足以指证罪犯的重要证据,并且,鲇川玛丽还将只身一人,深夜进入溶洞,前往无底深井旁边,我便蓄谋:尾随跟踪鲇川玛丽,伺机将其杀害。然而,功亏一篑,谋杀未遂。在我仓皇逃窜途中,却又不期而遇妹妹峰子。其实,峰子早已对我的一举一动有所怀疑,故而,特意跟踪进洞,查看情况。但是,我已经丧心病狂,成了草菅人命的魔鬼,十恶不赦的魔鬼,哪怕是同胞妹妹峰子,我也不会放过。我把战战兢兢的峰子妹妹,拖到了地下暗河旁边,并且,恶狠狠地扼杀了她。我还唯恐扼杀不成,担心峰子再缓过气来,就又用钟乳石狠狠地刺了一下。
然而,此时此刻,当我狼狈逃回自己的住处,冷静下来一想,深深感到自己早已良心沦丧,毫无人性,十恶不赦,罪责难逃。在我扼杀峰子之时,手指已被齐齐咬断,难道还有什么能够比这更加确凿的犯罪证据吗?此前诸事如愿以偿,风平浪静,却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出此破绽。看来,这就是恶贯满盈,天理难容吧。
当此悬梁自缢之际,特如实写下这份自首书。在此,我再一次对天地神灵郑重起誓:以上种种罪行,均系我宫田文藏一人所为,与其他人等毫无干系。
宫田文藏 绝笔
“金田一先生,”鲇川玛丽略显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了甜甜的笑容,“小女子深知,金田一先生为人高风亮节,点到为止,可是,小女子怎么能够蜻蜓点水,浅尝辄止,囫囵吞枣,不了了之呢?”
“玛丽小姐,囫囵吞枣,不了了之?”
“不,金田一先生,小女子不远万里来到日本,目的就是要证明自己的母亲一生清白,洗雪无辜蒙受的不白之冤。并且,小女子还为此自导自演了这场事与愿违的蹩脚闹剧。可是,如果真的像宫田文藏本人的遗书所说,家母无辜蒙受的不白之冤,岂不依然故我,无以洗雪?那样一来,家母永久含冤九泉,何日才能瞑目安息?而且,小女子又有何脸面回到巴西,向养父阿尔丰索·冈萨雷斯作何交待?” 鲇川玛丽沉思片刻之后,又声音低沉地补充道:“金田一先生,小女子深知,自己乃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为了证明自己的母亲一生清白,洗雪无辜蒙受的不白之冤,是否必须揭露另外一位女人……而且,还是自己同父异母妹妹的母亲之罪恶呢?小女子对于这一点一直矛盾重重,迟疑不决,很想听一听金田一先生的意见。无论金田一先生讲述什么,小女子都会守口如瓶,除了身在巴西的养父阿尔丰索·冈萨雷斯之外,绝对不会泄露给其他任何人的。并且,在报告养父阿尔丰索·冈萨雷斯之后,小女子将彻底忘却这一切……。”
鲇川玛丽的要求,自然是合情合理,无可厚非。然而,金田一耕助果真掌握有信心十足,确凿无疑的证据吗?风云突变,物是人非,溶洞命案的当事人,已经死亡殆尽,如今只落得荡荡然一片空白了。
“玛丽小姐,”冷场了一会儿之后,金田一耕助叹息连连地说:“要想翻出二十三年之前的陈年旧案重新调查,实在是困难重重,很不现实。只要当事人拒不坦白交待,那么,要想推翻原案判决,甚至原封不动重新肯定原案判决,都非常困难,几乎无法办到。因此,玛丽小姐,我只能给您罗列一些我所了解到的琐碎线索,回头由您凭借自己聪明睿智的大脑去整理,分析。过高的要求,我也力不从心,难以满足。”
“足矣,足矣!金田一先生,”鲇川玛丽略显苍白的脸庞上,重又露出了甜甜的微笑,“这就足够了,不敢奢求。”
“哦,玛丽小姐,”金田一耕助从和服口袋里面取出手帕,擦了擦汗津津的手,“那么,我就从二十三年之前,矢部英二溶洞遇害那天谈起吧。当时,峰子夫人已经住进了矢部家里,而古林彻三也在学校暑假之时,来到射水消夏。不过,矢部英二遇害之时,他们二人双双外出,根本不在家里。”
鲇川玛丽非常吃惊地微微挑起了眉毛,不过,冰雪聪明,善解人意的鲇川玛丽,并不打算贸然插话,只是专心致志地听着。
“而且,古林彻三对于当天的情况……,也就是外出回家的时间,故意隐瞒,对我撒谎。”金田一耕助讲述了古林彻三所作的自我表白与矢部慎一郎所作往事回忆的矛盾之处,“就是说,古林彻三试图编造谎言掩盖事实,蒙混过关。由此岂不可以认为,古林彻三真实的回家时间,就是其当天不可告人行为的重要证据吗?古林彻三支吾其词,并没有讲述他那天的行踪。而峰子夫人则自称,在家里去人告知矢部英二遇害的噩耗之前,她一直待在冈林市的亲戚家里。恐怕……?”
“金田一先生,恐怕什么……?”
一见金田一耕助的脸上,现出了犹豫的神色,鲇川玛丽便单刀直入,不容喘息地追问。
“没什么,玛丽小姐,因为当时大家只以为令堂大人就是罪犯,所以,我估计警方可能根本就没有调查他们二人,是否不在案发现场的问题。”
鲇川玛丽声音哽咽地叹息着,用力点了点头。
“玛丽小姐,关于二十三年之前溶洞血案的线索,也就是这一些。再说这一次的溶洞惨案,第一天的晚上,应该是星期六的晚上吧?”
鲇川玛丽点了点头。
“可是,每逢星期六的晚上,宫田文藏总是要过湖,到冈林市内的情妇家里约会,而且,不到深夜绝不回家的。然而,那天晚上,您的祖父、父亲、妹妹,全都到玉造家里赴宴去了,家里就只剩下了峰子夫人和古林彻三两个人了。”
鲇川玛丽目光炯炯地点了点头。
“玛丽小姐,紧接着,就是溶洞奇遇,我们出乎意料地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古林彻三。”
“噢?金田一先生,那个黑影,果然就是古林彻三这个家伙吗?”
“嗯,不错。关于这一点,古林彻三本人也供认不讳,千真万确。然而,当时,您祖父的吃惊,却是非同小可。一个阔别多年,音讯杳然,刚刚从中国东北回国,席不暇暖的亲戚,竟然会夜晚在溶洞的黑暗之中不期而遇……。我想,您的祖父绝不仅仅因为这一点感到吃惊,原因远远要深刻得多……。”
“明白啦,金田一先生。当时,爷爷亲眼看到了,古林彻三和阿都妹妹的妈妈,在一起的身影……。”
“别,别,玛丽小姐,别再讲了……。”
“对不起,金田一先生。”鲇川玛丽轻轻一礼,“那么,请接着往下讲吧。”
“接下来的情况,您也一清二楚了。玛丽小姐,当您祖父矢部老人遇害的时候,确确实实是有一个女人就在案发现场的。当时,大家不是都已经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哀嚎声嘛……。”
鲇川玛丽又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本想开口说上几句,不过,她欲语又止,闭住了口,等着金田一耕助接着讲下去。
金田一耕助懒洋洋地搔了搔雀巢一般乱蓬蓬的头发。
“玛丽小姐,宫田文藏在他的遗书里面,并未提及此事。严格地讲,它也可以说,是那一份遗书的一个缺陷哟。因为其余部分,遗书都是实话实说,写得还是很好的嘛……。”金田一耕助自言自语地嘟哝着,而后,突然话锋一转,“嗨,时过境迁,也就不提了。且说后来,古林彻三在第三个洞口的溶洞里面,被尼古拉神父当场抓获,这里面存在二个疑点……。”
“二个疑点……?”
“玛丽小姐,第一点,古林彻三怎么知道第三个洞口?……古林彻三是在矢部英二溶洞遇害之后,不久就离开日本,去了中国东北的。而且,从那以后,就与矢部家族断绝音讯了。再说,那个通往天主教堂后面的第三个洞口,又是在矢部英二遇害一年多之后,才被人们发现的,古林彻三怎么会知道呢……?”
鲇川玛丽十分慎重地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设想,还有一个同伙吧。”
“嗯,不错。按理说,在这种情况之下,显而易见是会有一个同伙的。不过,玛丽小姐,综合各种情况来看,是不是可以设想,古林彻三早在二十三年之前,就已经知道第三个洞口了?”
鲇川玛丽惊讶不置地瞪大了眼睛。
“金田一先生,这是什么意思呢……?”
“哦,是这样。当矢部英二遇害的时候,如果古林彻三及其同伙就待在溶洞里面,那么,他们又是从什么地方离开溶洞的呢?……矢部家族一侧,令尊矢部慎一郎一直盯着,他们纵然胆大包天,也不至于跑到玉造家族一侧的洞口吧?于是,就只有那当时还不为人们所知的第三个洞口了。”
“哦,金田一先生,”鲇川玛丽突然站起身来,在房间里面踱了二、三步,“那么说,他们当时就已经知道了通往天主教堂后面的路径。既然如此,他们肯定怀疑家母就是从那条路上逃往天主教堂的。”
“不过,他们讳莫如深,谁也不敢讲出来,直到一年多之后被人发现那条通道为止……。所以,玛丽小姐,我想,您爷爷之所以会怀疑令堂大人,是不是从那条道路上逃跑,恐怕就是峰子夫人吹的风。”
鲇川玛丽重又点了点头,重新回到了座位上。
“金田一先生,您说过,当天晚上——就是爷爷遇害那天晚上,古林彻三显而易见是有一个同伙的,那是什么意思呢……?”
“哦,玛丽小姐,是怎么一回事。我详详细细地向尼古拉神父询问过,古林彻三在那第三个溶洞里面被抓获的情况。当时,如果古林彻三想要避开尼古拉神父,似乎是完全可以办到的。所以,可以设想,古林彻三之所以并不躲避,而有意让尼古拉神父抓获,是不是就是为了借此掩护他的同伙逃跑呢?”
鲇川玛丽的眉峰,再一次高高地吊起了。
“而且……,而且,过了不久,那个女人……峰子阿姨本人,便出现在宴会大厅里面了。”
金田一耕助神情忧郁地点了点头。
“玛丽小姐,这一点看来并不仅仅是我的主观臆断,而且,在时间上,也是十分吻合的。”
“金田一先生,那是在故意伪造不在案发现场的证据吧……?”
鲇川玛丽声音嘶哑地嘟哝着,身体猛地一颤。
金田一耕助郁郁寡欢,闷闷不乐地沉默着,并不打算开口加以否定。
“接着,接下来……,金田一先生,就轮到天主教堂钟楼顶上那个怪影粉墨登场了吧?”
“嗯,不错。玛丽小姐,诡计多端的罪犯,渐渐陷入了您精心设计的圈套。大概在下手除掉古林彻三之前,凶手就蓄意要再给人们制造一个假象:虚构的鲇川君江……当然,罪犯并不知道那是一个虚构的人物嘛……。所以,在某种意义上,这件事情就是除掉古林彻三的前奏。始终把把杀人罪名嫁祸于……鲇川君江……,罪犯当时自然已经完全掘好了坟墓哟。”
接下来,好一会儿冷场,两个人之间笼罩了一种十分浓重的沉默气氛。对于鲇川玛丽而言,这个溶洞命案真相大白,既有着了却一桩心愿,已经大功告成的胜利喜悦,然而,从另外一方面来看,却又埋下了一颗痛定思痛,追悔莫及的苦果种子。因为罪犯最终伏法,落入她鲇川玛丽精心布置的陷阱,固然可喜可贺;不过,却因此而伤害了一条条的性命,特别是自己祖父的宝贵生命。
沉默良久之后,鲇川玛丽终于提出了自己的最后一个问题。
“那么,金田一先生,对于宫田文藏这个杀人凶手,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呢……?”
一想到宫田文藏,金田一耕助也感到有一点痛心疾首。
“此人老谋深算,深藏不露……,”金田一耕助的声音稍带嘶哑,“开始引起我们怀疑关注的,还是古林彻三遇害当天晚上的事情。”
金田一耕助讲述了当天晚上,宫田文藏在溶洞地下暗河岸边走路的时候,刻意覆盖女鞋痕迹的可疑举动。鲇川玛丽紧张得两手紧握,非常吃惊。
“啊!那么,金田一先生,直到那个时候,宫田文藏才弄清楚了,当年溶洞血案的杀人凶手是谁呀。”
接下来,两个人又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之中。过了好一会儿,才强打起精神来。
“金田一先生,此时此刻,我们就先把伤感、惆怅放一放吧。现在,小女子要以金田一先生所讲述的情况为素材,构思一个溶洞迷案的传奇故事,如有出入,请予指正。”
鲇川玛丽说完,话头稍一停顿,似乎在理清思绪。而后,鲇川玛丽便以一种朗诵的语调,侃侃而谈起来。
“早在二十三年之前,当矢部英二叔叔本人在钟乳石溶洞之中遇害的时候,峰子阿姨和古林彻三恰恰就在案发现场。两个人在溶洞之中作何勾当,小女子暂不妄加猜测。且说,矢部英二叔叔,首先抓住了家母,也就是玉造峰子姑娘。而后,便欲生拉硬扯,拖往矢部家里。家母极力反抗,挣脱之时,扯掉了一只衣袖,留在矢部英二叔叔的手里。在英二叔叔手拿着那只衣袖,返回家里的途中,不期而遇峰子阿姨和古林彻三在溶洞里面……。”
鲇川玛丽的身体微微一颤,旋即又以平铺直叙的语调朗诵下去。
“就峰子阿姨而言,自己一个有夫之妇与一个别的男人,双双待在那种令人尴尬的地方,却偏偏被自己的家人英二叔叔撞见,自然是大祸临头,不可想象的。于是,恶向胆边生,顿时挥起钟乳石,就刺死了英二叔叔。究竟是峰子阿姨下手的呢,还是古林彻三下手的呢?如今已经死无招对,也就不得而知了……。”
鲇川玛丽讲到此处,看了看金田一耕助的神色,见到对方未置可否,她似乎来了劲头,便接着朗诵下去。
“而后……,而后,两个人便鬼鬼祟祟地经由当时尚未为一般人们所知的第三个洞口,悄悄地钻到了溶洞的外面。所以,也就没有一人知晓,他们在溶洞之中的苟且之事,得以逃避惩罚,逍遥法外。……以上,就是二十三年之前溶洞惨案的大致情况吧。”
于是,鲇川玛丽又停下话头,看了看金田一耕助的神色。不过,金田一耕助依旧面无表情,不,应该说,在那面无表情的背后,则是蕴含着深深的悲哀。
“话说斗转星移,而今二十三年的岁月已经过去了,古林彻三失去了一切,穷困潦倒,近乎身无分文地回来投奔矢部家族。古林彻三的杀手锏,或者说是秘密武器吧,大概就是二十三年之前,峰子阿姨那一不可告人的秘密。于是,古林彻三便在那个星期六的晚上——当天晚上,适逢全家人外出参加宴会——趁机强迫峰子阿姨进入溶洞。古林彻三少不得一番威胁利诱,让峰子阿姨重温二十三年之前的那段往事,警告她乖乖听话,不要慢待自己。然而,不期而遇爷爷矢部老人进洞撞见,两个人惊慌失措,落荒而逃,跑到了无底深井旁边。”
鲇川玛丽讲到这里,稍稍喘息了一下。
“当时,如果那两个人很快便找到了第三个洞口,并且,顺利逃出溶洞,那么,后来的问题,我估计就不会发生了。然而,第三个洞口很小,再加上,两个人都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去过了,所以,为了找到第三个洞口,他们也是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的。就在彼时彼刻,黑暗之中,有人走近过来了。来人经过了乔装打扮,手里提着煤油提灯。两个人一见,便误以为是当年被他们诬陷,蒙受不白之冤的玉造朋子,从而吓得魂不附体。”
鲇川玛丽讲到此处,全身不由自主地猛烈颤抖起来。
“乔装打扮成家母的我,怎么也想不到,溶洞里面竟然隐藏着二名当年无端嫁祸于家母,自己却逍遥法外的杀人凶手,而且,我并不高明的表演,竟然会对他们产生了难以估量的震慑效果。后来,我不失时机地脱去了伪装,带着坎波循原路返回,途中却又和爷爷矢部老人走岔了路。爷爷直奔无底深井旁边,于是,便发现了峰子阿姨和古林彻三的身影。而后……,而后,便重新上演了二十三年之前那令人发指的悲惨一幕,峰子阿姨和古林彻三两个人之中的某个人,惨无人道地用钟乳石,刺死了我的爷爷矢部老人。”
鲇川玛丽讲到此处,叹息着收住了话头。而后,鲇川玛丽的双手,久久地捂着脸颊,她该不是又回忆起了玉造乙奈与矢部杢卫二位老人那撕心裂肺,情真意切,让人柔肠寸断,潸然泪下的生离死别场景吧。尽管鲇川玛丽已经摒弃了多愁善感的习性,但是,她毕竟也是一个情窦初开的花季少女啊。自己的爷爷和外婆那爱恨情仇,刻骨铭心,富有戏剧性的爱情场景,必将长留在鲇川玛丽的心中,终生难忘。
“金田一先生,”良久之后,鲇川玛丽方才抬起泪汪汪的眼睛,说:“后来的情况,再说下去,岂不等于狗尾续貂,画蛇添足?就省了吧。不过,金田一先生,小女子还有一个问题请教。”
“噢?什么问题呀?玛丽小姐。”
“金田一先生,按照宫田文藏本人的遗书所述,他曾经偷看了小女子写给先生的自白书……,更准确一点说,应该是遵照金田一先生的授意而写的自白书。那么,峰子阿姨是否也看过呢?”
金田一耕助沉默了片刻之后,轻轻地点了点头,说:
“玛丽小姐,在我离开射水古城的时候,曾经准备了二件东西:矢部峰子夫人的指纹和宫田文藏先生的指纹……,当然,全都是暗中采集的。回到东京之后,我已经请专家鉴定过自白书上是否留下了相同的指纹。鉴定结果,二种指纹全都十分清晰地留在了那封自白书上。”
鲇川玛丽的鼻子之中,传出了嘤嘤嘤嘤的啜泣声。
“那么说,峰子阿姨同样也……?”
“不,玛丽小姐,按照时间顺序看,矢部峰子夫人大概应该是捷足先登吧。因为,我是首先诱使矢部峰子夫人偷看的。可能是矢部峰子夫人偷看的时候,被宫田文藏先生发现了。于是,随后,宫田文藏先生自己也偷看了自白书。”
“那么,金田一先生,宫田文藏先生在遗书之中所说,峰子阿姨是因为怀疑他图谋不轨,才暗中跟踪的……,大概可以反过来看吧?”
金田一耕助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玛丽小姐,情况大概如您所说。并且,假如果真如此,恐怕宫田文藏先生当时就已经萌生杀机,决心要除掉矢部峰子夫人啦。因为,宫田文藏连矢部峰子夫人的浴衣、腰带……,”金田一耕助有几分犹豫不决,欲说又止地道:“甚至内裙都准备齐全了。从这一点上看……。”
“这……”鲇川玛丽的鼻子哽咽发堵,“金田一先生,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宫田文藏先生杀害峰子阿姨之后,连内衣、外衣……都要换掉吗?”
金田一耕助突然用一种简直有点恶狠狠地目光,看着鲇川玛丽,而后,仿佛久久压抑至今的感情,突然之间冲破堤坝,奔涌而出似地,语气生硬地一口气说下去。
“那还用说?玛丽小姐,宫田文藏先生是要对世人永远掩盖矢部峰子夫人的所作所为。那么,宫田文藏先生为什么还要痛下杀手,除掉矢部峰子夫人呢?因为他……宫田文藏先生一直无比疼爱阿都姑娘,把她视若掌上明珠。所以,为了阿都……,为了阿都未来的幸福……,才痛下杀手的。因为,宫田文藏先生认为,从阿都的前途着眼,做一个杀人凶手舅舅的外甥女,总要比做一个杀人凶手妈妈的女儿更好。这就是日本人所特有的爱情理念和自我牺牲精神,玛丽小姐,您明白了吗?”
一番话讲完,金田一耕助便猛地一下子从座椅之上站起身来。而且,不待鲇川玛丽开口挽留,便拔腿而走,扬长跑出了门外。
三天之后,金田一耕助收到了鲇川玛丽寄来的一封信和一个小包裹。
信中写道:
金田一先生:
上次多有冒犯,小女子不知深浅,刨根问底,过分刨根问底的毛病,可能有伤先生的感情,甚为歉疚。尤其,先生临别之前那一番振聋发
聩的话语,实在感人肺腑,终生受用不尽。这且不说,只是先生那天匆匆离去,使得小女子未能完成离开射水之际,家父矢部慎一郎托付之
任务。家父念念不忘,殷殷嘱托:先祖特意恳请先生,百忙之中拨冗光临射水,运筹帷幄,决胜溶洞,智破疑案,劳苦功高。矢部家族屡承先生大恩,却无寸礼相谢,实在大逆不道。故而,责令小女子,在东京面见先生之时,务必薄礼馈赠。先生恩重如山,薄礼难报万一。然父命难违,权奉薄礼一件,略表寸心,不周之处,还望海涵。……云云。
金田一耕助打开包裹,只见里面是一枚足有二克拉的上等钻石。
金田一耕助大吃一惊,连忙给东京帝国饭店打电话。但是,据帝国饭店大堂经理回话,巴西客人鲇川玛丽小姐一行人,已经于昨天从羽田国际机场,乘坐途经美国,飞往巴西的航班,打道回府,离开了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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