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深渊浮尸
03 深渊浮尸
“金田一先生,”矶川探长似乎灵魂出窍,直抽冷气,“科幻小说啦,传奇故事啦,时常神出鬼没地提到的人面疮疤,或许就是这个吧?”
矶川探长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一点战战兢兢,哆哆嗦嗦的,似乎被人扼住了喉咙一般。那种声音,实在让人觉得嗓子眼里奇痒难耐,不堪入耳。
金田一耕助默默无语,并不答话,他正在目不转睛,聚精会神地仔细观察着这个令人作呕的肿瘤疮疤。
那个肿瘤疮疤,实在让人望而生厌,惨不忍睹。它就像一块腐烂的尸体一样,软软乎乎的,应该长眉毛的部位,连一根眉毛也没有,光秃秃寸毛不生,完全是一片不毛之地,俨然一副病入膏肓,无药可救的濒死惨状。尽管带有眼睛的轮廓,但是,应该有眼珠的部位,却有眼无珠,根本就没有眼珠。乍一看去,似乎双唇微启,然而,双唇之间却又偏偏没有牙齿。太就仿佛是一位雕塑家,打算雕塑一座伟人的头像,却又因故离开,中途停下,半途而废,扔在那里,无暇问津。细说起来,倒还真的像是,一个粘土制作的脸谱,颜色也和粘土一模一样。
金田一耕助试着用手指轻轻一按,颇有一种摸到乳胶一样,软软乎乎的感觉。
“哼!”金田一耕助不由自主地重重哼了一声,回过头来,对着贞二,问道:“松代姑娘很早就长这个疮疤了吗?”
贞二扑闪着亮晶晶的大眼睛,使劲摇了摇头。
“这种女人的隐私问题,我怎么会知道?”贞二说话的口气,竟仿佛要吐掉自己嘴里的污秽似的,“要是知道她是这么一个龌龊不堪的女人,我一天也不会留她待在旅馆里面,早把她赶得远远的了。”
贞二说话的口气,凶狠得令人恐怖,不过,饶是铁石心肠,他也感受到了良心的谴责了吧,后来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有气无力的,低了八度。
“不过,回想起来,倒也听人说过,自从今年夏天开始,松代就不愿意和别的女人们一起洗澡了,她总是等到夜深人静之后,一个人悄悄地洗澡。”
“那么,这就是松代所说的妹妹由纪子的诅咒吧?”
金田一耕助又一次仔仔细细地观察了松代那个离奇古怪的肿瘤疮疤。此时此刻。矶川探长在一旁插话了。
“啊,金田一先生,别的女工们都说,那个面孔,还真的有几分和她妹妹由纪子的面孔相似呐。”
矶川探长这一番话,金田一耕助也不知道是否听进去了,只顾着像一位德高望重的医生在诊断疑难病症患者一样,全神贯注,专心致志地仔仔细细查看那个肿瘤疮疤。
此时此刻,就见二名旅馆员工模样的男人,手里提着灯笼,慌里慌张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少东家,糟啦。糟啦……。”
来人气喘吁吁地说着说着,一见到金田一耕助在场,就猛然停下话头,面面相觑地吐了吐舌头。
“说吧,说吧。万造,”贞二急不可耐地挺直了身体,问:“由纪子到底在哪里,查清楚了吗?”
“是、是的……,少东家。”
“说吧,说吧。这位先生用不着回避。由纪子到底怎么样了?现在,在什么地方呢?”
贞二的声音气势汹汹地,简直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似的。
“是,那个由纪子,她……。”
“快说,由纪子到底怎么样了?你说清楚一点,行不行?”
“是,对不起。少东家,”面对贞二咄咄逼人的架势,万造越发显得惊慌失措了,“由纪子已经成了一具尸体,漂浮在那个稚儿深渊里面……哪。”
“什么?由纪子已经成了一具尸体,漂浮在那个稚儿深渊里面……?”
贞二条件反射地一下子跳起身子来,金田一耕助和矶川探长也不由自主地相顾一惊。
过了一会儿,三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一齐投向了躺在被窝之中昏迷不醒的松代。难道说,真的是松代杀害了妹妹由纪子……吗?
“哎呀,少东家,那个由纪子姑娘,可还赤条条一丝不挂地漂浮在稚儿深渊的水面上呐。”
金田一耕助平静无惊地掩上了松代姑娘的胸衣,回过头来,对着矶川探长说:
“矶川探长,该您大显身手了吧?”
“啊,那、那是责无旁贷……的。”
“走吧,舍命陪君子,我们一起去。”
“金田一先生,实在不好意思。难得您来冈山一次,偏偏又凭空冒出来这么一起命案……。”
“没什么,矶川探长,我有一个想法……,”金田一耕助将视线由松代脸上转向贞二,“贞二,一起去吧。”
“嗯,……那、那是当然。”
“噢?那好,就请你稍等片刻。我和矶川探长稍稍准备一下就来。……啊,这里还有一位患者,大家走开之后,一旦松代姑娘苏醒过来,迷迷糊糊的,再要自寻短见就不好了。所以,要留下一个机灵的人照看一下。”
“啊,那倒不必担心,医生很快就会赶到了。”
由于药师温泉是一个深山老林,穷乡僻壤的温泉浴场,找个医生也要到山外很远的地方才行。
“哦,是吗?那么,矶川探长。”
“金田一先生,知道了。那么,贞二,你等我们一下。”
二人回到客房,在准备衣物的时候,矶川探长还是对金田一耕助一连声地道歉。
“金田一先生,外面相当寒冷,一定要做好御寒的准备……。”
“好,那么,就穿着外套去吧。”
“穿着吧,我穿着风衣吧。”
矶川探长在一身已经穿得很旧的西服外面,加上了一件风衣。金田一耕助一如既往,照例穿着一条皱皱巴巴的斜纹哔叽裤子,上身穿着一件幸好带来,派上用场的和服外套。在他们回到女工宿舍的时候,发现松代的铺位旁边多了一套被褥,只见一个膘肥肉壮的老太太,已经躺坐在那里了。
一见到这种情景,矶川探长两眼顿时睁得溜圆。
“哎呀呀,老人家,您亲自出马,来照看松代哪。”
“是啊,唉……,松代这孩子,太可怜了。我想,再怎么着,也得等到医生赶来吧。所以,就让贞二带我过来了。这位先生,您也辛苦了。”
身患偏瘫,半身不遂的柳老太太口齿不清地一番寒暄之后,动了动不听使唤的身子,却也端端正正地坐了起来。
“啊,对,对。金田一先生,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药师温泉旅馆的老夫人,柳老太太。老人家,这位是我时常提到的金田一耕助先生。”
矶川探长,据说是这一家药师温泉旅馆老板的远方亲戚,所以,每逢红白喜事,节日假期,都要登门拜访,所以,他对药师温泉旅馆的情况了如指掌,一清二楚。
柳老太太重又罗罗嗦嗦地寒暄了一通,金田一耕助应对有度,颇为得体地应酬着。此时此刻,贞二也已收拾停当,走了出来。一行人便由员工万造领路,走出了药师温泉旅馆。
时间早已经过了午夜,将近黎明时分,突然离开房间,果然感到外面冷得出奇。月亮已经西倾,眼看着快要落山休息了。
稚儿深渊位于药师温泉旅馆的下方,直线距离约有六百多米远近。沿着街道行走,道路曲曲弯弯的,需要花费二十多分钟的时间。不过,据说也有捷径,如果沿着柳老太太住处墙根的一条小溪岸边行走,却只有几分钟的路程。
金田一耕助听说之后,立即提议沿着溪岸行走,以图捷足先登,尽快到达案发现场。
“金田一先生,那条路十分险要,不好走的。您行吗?乱石滚滚,崎岖不平的……。”
“哦,我没问题。月亮这么明,连灯笼也用不着了。”
金田一耕助在走下小溪岸边之前,回头一看,只见自己不久之前向外张望的厕所窗子近在咫尺。
松代姑娘梦游,也是走的这一条路。
月亮西倾得快要落到大山的后面了,半边溪谷都蒙上了一层阴影,黑乎乎的。不过,好在金田一耕助一行人行走的这半边溪谷,却还十分明亮,确实用不着灯笼。
时间已经超过了凌晨三点钟,尽管金田一耕助的身上穿着和服外套,但是,深山峡谷的夜风阵阵,还是砭人肌肤,不胜其寒的。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探长并肩行走在溪流潺潺的卵石路上,有意与贞二等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矶川探长,贞二这个人怎么样呀?他对松代姑娘的态度,似乎不太友好啊……。”
“是啊,金田一先生,这件事情,我也感到十分意外。不过,我觉得,这倒也可能是贞二本人自责心理的一种变态反应吧?”
“矶川探长,您所说的自责心理,是指……?”
“嗨,金田一先生,贞二是在追悔莫及,感觉自己对不起松代呀。不过,一个男子汉的要强心理,又不允许他在众人面前吐露出来。贞二这个人,原来并不是这个样子的。我才小就很了解他,性情一直都是非常温和的。可是,不知怎么一回事,最近以来,却好像走火入魔,鬼魂附体似的。”
“矶川探长,是不是贞二对松代姑娘,有什么……?”
“嗯。金田一先生,松代姑娘本来曾经一度要和贞二结婚成家的,老太太也有这个意思。贞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也非常喜欢松代姑娘。可是,自从松代姑娘的妹妹由纪子来到旅馆之后,就变得鸡犬不宁,一切全都乱套了。”?
“矶川探长,难道是贞二喜新厌旧,见异思迁,看上了由纪子吗?”
“唉,金田一先生,细说起来,应该是由纪子后来居上,鸠占鹊巢,小姨子抢走了姐夫哟。这真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啊……。”
矶川探长说话的口吻,颇有一点一言难尽,欲说还休的味道。
“哦,另外,矶川探长,松代姑娘”过了一会儿,金田一耕助又开口问道:“腋下那个离奇古怪的肿瘤疮疤,您以前自然是不知道咯?”
“丝毫也不知道。”矶川探长全身一阵颤抖,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金田一先生,那个稀奇古怪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虽然曾经听到别人说过,什么人面疮疤,不过,看到那个东西还真的是让人毛骨悚然哟。”
“矶川探长,刚才听贞二说,自从今年夏天开始,松代姑娘就不再愿意和别的女人们一起洗澡了,她总是等到夜深人静之后,一个人悄悄地洗澡。是吧?”
“是啊,是这么说的。不过,金田一先生,难道这还有什么……吗?”
“不,矶川探长,那就是说,在今年夏天之前,松代姑娘一直是和别的女工一起洗澡的咯?”
“啊,应该是这样。金田一先生,那就是说,松代姑娘长出那个令人作呕的肿瘤疮疤,是在今年夏天以后的事情。”
“不错,不错。矶川探长,也不知道,医生到底怎么解释这种肿瘤疮疤呢。反正,真是够匪夷所思的。”
金田一耕助说完,就默默地陷入了沉思。
一行人继续向前走了一会儿,溪谷骤然变得狭窄起来,仿佛一线天一般,完全难以通行。人们不得不离开了溪谷,走上了街头。
贞二和万造二人手提灯笼,站在山路的坡口,等候着金田一耕助和矶川探长。这一带已经看不见月光了,完全处于对面山峦的阴影之中。
刚刚踏上温泉街道,稚儿深渊便已历历在目,近在咫尺了。
一块巨大的岩石突兀而出,凌空一直伸向温泉大街,当地居民十分形象地美其名曰:天狗鼻子。天狗鼻子的下面,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无底深渊,当地居民称其为稚儿深渊。
此时此刻,稚儿深渊有一半为月光所照耀,一半被山峦所遮挡,黑白分明,自然形成了一明一暗的二种颜色,寂静无声地烘托出一种独具特色的浓重情调。
在天狗鼻子的突出部,围着齐腰高的木栅护栏。木栅护栏这边,有五、六个人影,正在七嘴八舌地高声议论着什么事情。
贞二见到这种情况,突然之间加快了脚步,金田一耕助和矶川探长便也快步紧跟了上去。
“啊!”
天狗鼻子突出部的木栅护栏,有一段呈现悬挑形向外突出。贞二一把分开人群,走向突出部,手抓住木栅护栏,探头向着深渊俯视,一边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呼喊。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探长,也从贞二的身后,向着深渊里面望去,两个人全都不由自主地提心吊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了。
月光洒满稚儿深渊之中,深渊底部闪现出一片寒光,水面上凌空伸出了一根针状的岩石。
当地居民把那一根针状岩石,称为稚儿手指。一具裸体女尸,就漂浮在稚儿手指的旁边。那具女尸全身上下赤条条的一丝不挂,在皎洁月光的映照之下,越发显得冷艳夺目。
稚儿深渊里面的水,似乎在围绕着稚儿手指缓缓回旋打转,赤裸女尸也就像一片落叶一般随波逐流,飘飘荡荡,晃晃悠悠地围绕着伸出水面的岩石团团打转。月光时而辉映在裸体女尸上面,显示出一片鱼肚白色。
此情此景,实在让人难以言喻。说它美,简直美不胜收;说它惨,真的是惨绝人寰。
贞二紧紧地抓着木栅护栏,手指仿佛要扣进木栅里面,他目光焦灼,万分沉痛地俯视着深渊之中的裸体女尸。
“一定是那个家伙,一定是那个家伙,把她害死的!”
贞二操着一种极力辩驳,不容置疑的口吻。
“贞二,那个家伙是……?”
“那个有烧伤疤痕的家伙,一定是脸上有烧伤疤痕的家伙干的!”
“脸上有烧伤疤痕的家伙……?”
矶川探长恍然大悟,回过头去看了看金田一耕助。正在此时此刻,金田一耕助突然一声惊叫:
“危险!”
金田一耕助一把抓住贞二的手腕,将他拉了回来。
就在刚刚被拉回的贞二腹部下面,一根一米多长的木栅护栏,并未发出多么大的声响,便滚落进了深渊之中。
人们全都神情愕然地紧盯着正在向水面跌落的那根木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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