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这样的日子，一过一年有余，这一年这庙里让悟缘更有家的感觉。后院种着喜欢吃的果蔬，前院的石桌挨着樱花树摆着白玉的棋盘，每日午饭过后，傅烬就圈着他在樱花树下铺了毯子乘凉、睡觉；晚饭后就在山间走走，喂喂那些小畜生；有时也会下山去到镇里逛逛。

　　一日，傅烬把他衣柜里衣服都偷偷扔了，就让悟缘穿着他的衣服，带着他下山去买新衣服，悟缘学着师父当初那样，揪着傅烬耳朵骂了一路浪费，可傅烬却嬉皮笑脸的贴上来抱着他，说：“别生气了，你穿这白衣真是好看极了，尤其是看你这样穿着我的衣服，真的是欢喜。”

　　悟缘接不上话，当时就想拿起禅杖，一杖戳死他算了。阿笙每次来找悟缘，再也逮不到悟缘一人待着的时间，气的也是对着傅烬直磨牙，总想着再不来了，结果看到悟缘现在穿的如山下翩翩少年郎，可悟缘偏又将这些衣服穿出了禅意，还带着一些洒脱的意味，阿笙就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了傅烬，毕竟这是她唯一能认同傅烬的地方了。

　　这天傅烬提出要下山了，因为每半月来送一次物品的小厮，这次没有送东西，而是送来了消息。

　　“公子，老爷说，让您来这里是开店，不是叫您来开庙的，他不日就抵达镇中，您要再不去店里看看，您也不用再回本家了。”小厮擦擦一头汗，弯着腰把话说完才敢抬头看傅烬。

　　“哎，我都说了我现在志不在此，他怎么能如此迫我，我随你下趟山吧，也别让你为难。”傅烬说完话，看了眼坐在石桌旁还在慢悠悠喝茶的悟缘，“我要这要下山几日，你可要一起？”

　　悟缘摇了摇头：“你毕竟是家中事务，我去也是不方便的，去跟你父亲好好谈一下吧。要是不回来了，你让小厮报个信告诉我一声就行。要回来的话，你带点上次送来那个零食吧，阿笙爱吃那个。”

　　傅烬走回悟缘身边，从背后轻轻揽住悟缘，将他圈在怀里：“怎么会不回来，我在这，你还惦记着阿笙，我若不在这，你真娶了她可怎么办。”说完拿开悟缘手里的茶杯，把悟缘转过来，飞快的在悟缘嘴角啄了一下，就什么行李都没带的就大步出门了。

　　悟缘面无表情的摸了摸嘴角，骂道：“真是个流氓。最好别回来了。”

　　傅烬下山后，领着小厮直奔镇中最好的客栈要了间上房，进入房中后，傅烬身后的小厮张口问道：“公子，现在要做什么？”

　　“等，等他想我。”傅烬嘟囔着。

　　小厮没听清：“公子是说现在出发吗？”

　　“啊，是！”

　　傅烬头都没回，双手一展，小厮就立马过来，帮傅烬整理衣裳。

　　“可以出发了，公子。”小厮收回双手，恭谨的站在门口。

　　两人来到城中一处府邸，这院子本在较为靠近城中心的地方，可处竟是十分萧条，府邸也都是残垣断壁，杂草丛生，周人烟也十分稀少。大门上，墙上还贴了一些零散破旧的驱邪符咒。

　　傅烬推开大门进去，看着萧条的府邸，心里宛如被掏了一个洞，洞口大开着，风从中而过，磨得鲜血淋漓，却喊不出一声痛。傅烬还未说什么，身后的小厮却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口中一直念着，十三年，十三年了。

　　是啊，十三年了，镇中人到现在依然不敢靠近这宅子。十三年了，那天晚上的过往，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成了这十三年里新生孩子的恐怖故事，成了傅烬心里堵不上的洞。

　　小厮还记得，十三年前，那时他才八岁，因与少爷同岁，便让他去做了少爷的陪读。少爷从小调皮的不行，招三惹,狗都嫌。老爷心善的出了名，脾气也是极好的，唯独对着少爷经常吹胡子瞪眼，可以拿着鸡毛掸子追少爷两条长廊。一个府里除了小姐，全被少爷想着法的折腾了个遍，也唯有小姐面前，少爷乖巧又懂事，总是喜欢“姐姐，姐姐”的跟在小姐身后。

　　也是那年，小姐湖边偶遇一穷书生，穷书生一副文雅诗人的做派，也十分会说，勾的小姐时常偷偷出去与他私会。后来老爷知道，虽责怪了小姐几句，但也同意了与穷书生定婚事。少爷为此还哭了一场，总觉得那人配不上小姐，自己的姐姐值得更好的。后来没过两个月，就开始准备婚事了。

　　小厮记得清楚，那是十三年前的今天，张灯结彩，门口一条街都挂上了大红灯笼，院里院外全是人，管事婆子们在院外散着红包与喜糖，老爷站在门口迎着往来宾客，小姐坐在房里安静的等新郎来揭开她的盖头，少爷在席上与几个朋友算计着晚上偷偷跟着大人去闹洞房，要是能吓的那穷书生以后不敢欺负小姐才好，小厮还随着一起玩笑。

　　少爷果然安静不住，待了没一会，就偷偷溜出宴席，奔着小姐的房子去了，小厮跟在后面，吓得心惊胆跳，今天要是少爷再闹出事，怕不是被老爷拿鸡毛掸子抽几下的事了。

　　少爷怕人发现，还绕了个大圈，贴着院墙边溜着，在快到小姐房子附近时，他们在小姐所在的院子里竟发现了一条纯白的狐狸，在院角的灯下瑟瑟发抖。少爷知小姐素来喜欢这些小动物，就把这狐狸抱起，让小厮骗开了门口的仆役，自己偷偷溜进小姐的房间里了。

　　小厮看人快回来，在门口小声叫着少爷，少爷没一会就出来了，手里没了那只白狐狸，本以为讨了小姐欢心，少爷应该是开心的。可少爷紧紧抿着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小厮心想，还是舍不得小姐。

　　回到宴席，少爷又是那混世魔王的做派，带着人处捣乱，宴席进行到半夜，被灌得站都站不住的新郎，终于要被人送进洞房了。少爷也穿插在送人的队伍里，跟着一起往小姐的院子里去了。

　　新郎刚进屋子里，大家就齐整整的蹲在窗下准备听墙角，闹洞房，可过了一会，没见到里面伺候的喜婆出来，屋内也安静的过分，大家正奇怪时，就听到里面传来小姐的惊叫声。

　　少爷见状不对，从人堆里窜出来，一脚跺开了门，大家凑上来，刚看清屋内情况的样子时，尖叫声起。

　　一个白衣女子，披散着头发，屋里的灯光灭了，透着月光看得见她漏出的半张脸长得十分精美，可眼睛却是红成了一片，甚至分不清瞳孔在哪，指甲也是猩红，近五寸长，就那么直愣愣的插在新郎的心口，将新郎举起，新郎气还没断，口里还说着：“阿芷，你听我解释，阿芷，我还是爱你的啊，阿芷。”

　　小姐就倒在新郎的脚下，眼睛还没闭上，就冲着站在门口的少爷，甚至还看的出生前的恐慌。

　　小厮吓得腿软，人能跑的都跑了，他想拽着少爷走，可少爷一动不动就那么盯着的看着小姐。

　　消息终于传到前院，客人都惊慌失措的往外跑，只有几个捉妖师留了下来，府里下人胆小的在跟着客人往外跑，老爷他们和一些胆大的仆役都往这边房间赶来。

　　那女子哭诉着,句句锥心：“你爱我！你爱我！你爱我便是骗我，然后与别人成婚，你想要荣华富贵，你为何不与我说，你怎知我给不了你。呵呵，我真是瞎了眼，你不过是个小人，小人！我竟会以为你是那个对的人，我以为我们可以相爱生生世世，我甚至为了你，求阿娘取了我的妖丹，与你一同落了轮回去做个凡人，可你，可你......”

　　书生疼的要昏过去，可嘴里还是说着：“阿芷，我不想死，你听我解释，阿芷，我是有苦衷的,我其实是爱你的。”

　　捉妖师终于赶到了，拉开了少爷，少爷在那一刹那似是才回过了神，大声喊着姐姐，拼了命的要往房子里冲。大人们拦着不让，少爷挣脱不开，疯了一般的撕咬拦他的人。捉妖师杀进了屋，准备先救人，那女子见人来，就一手捏碎了新郎的心，从书生身体里抽出手后，愣了一下，跪在地上将新郎抱在怀里，开始底底哭泣起来。

　　捉妖师们趁这空当，拿起法器都往这女子身上招呼起来，可不知女子身上有什么法器，一点也没被伤到，白衣上沾满的是书生的血，看着十分恐怖。

　　不过一小会，那女子抱着新郎站了起来，开始往屋外走，身边黑气围绕。小厮不懂，只是害怕，害怕的腿一直在抖，他只听到捉妖师们都在喊，这妖入魔了。

　　女子眼睛从猩红，成了更深的红色，红的发黑，抬手就将几个捉妖师杀死，见到院中惊恐或处逃散的人，先是发出“呵呵”的笑声，再像捉老鼠一般，一个一个杀死。

　　少爷从叫喊着姐姐，最后不知从谁身上抽出了佩剑，冲开了拦着他的人，要上去与那女子拼命。一个会点武功的仆役，听了老爷吩咐冲上来打晕了少爷，将少爷背在身上，带着少爷出府，小厮跟在那仆役身后一起向外跑。

　　老爷在后面喊着：“照顾好阿烬。”就提剑上去与那女子拼命。

　　小厮不敢回头看，一直跑到门外，那人将少爷塞进他怀里，就把府门关上了。

　　小厮抱着少爷在不远的巷子里守了一夜，最后看到府中火光冲天，里面剩下的人，再没一个出来的。小厮流了一夜的泪，终于等到少爷醒来。

　　少爷站起来就往府里冲，冲进小姐院子里，那晚的人，没一个活下来，这火烧了两个时辰，也没烧干地上的血。

　　少爷就这么站在院中，一句话不说，突然又似魔障了一般，在院中处查找，小厮还未问少爷怎么了，就见少爷狠狠地跪下，将脸埋在地上，后来呜呜咽咽的哭声渐渐放大，他只记得少爷大声的哭喊着：“是我害死了姐姐，是我害死了姐姐，我不该把那只狐狸抱进屋的，都是我害死了姐姐。”

　　老爷一个迟来的客人，也是一名捉妖师，安葬了这一院子的人后，要带少爷走，少爷跪在坟前不愿说话，那捉妖师说：“跪在这哭？，傅家的孩子就这点出息，傅家向来出的是善人，可不是懦夫。我在城中酒楼等你三日，若是想不明白，我看你也没什么本事替他们报仇，我来给你个痛快。”

　　只等了两日，少爷就带着小厮去了城中酒楼，从那天起一别十三年，少爷跟着捉妖师学了一身本事，最后问鼎捉妖师榜首，可是始终没有再找到那只白狐狸，直到一年前，在山中识得了与那白狐狸极为相似的气息，少爷这才回到了这院子，可还是没去坟前上柱香。

　　小厮知道，少爷从小姐口中宠爱的阿烬，变为如今大名鼎鼎的捉妖师烬，这十三年，走的已经太久了，大仇就算报了，少爷怕是做不回那个阿烬了。

　　傅烬在院中跪了许久，冲着姐姐的房子磕了三个头，道了句：“时间快到了”，才起身离开。

　　进入城中闹市后，傅烬就去酒馆喝酒了，喝了个烂醉，小厮在傍晚，扛着醉醺醺的公子回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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