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亲情与爱情
村子外，一行人并排而立，表情肃穆，其中一位女孩不停抽泣着。
沉默的乌鸦自头顶飞过，阳光如故倾洒在大地上，因为地处戈壁的缘故，这里白天晚上的气温相差巨大，犹如两个季节。
罗森站在其中，心情谈不上悲哀，倒是有些可怜挂着两行热泪的小姑娘，无眠的晚上听了西卡的叙述，罗森大概理解她的心情。对他来说，不论是战争期间，还是成为雇佣军后执行任务时，来不及道别就永别的同伴都不算少。所以面对死亡，他强制自己不去伤心，只把它当成是开启另一个人生的起点。
看着兀自流泪的图灵，西卡脑袋还是麻木的。刚出伊尔镇没几天，还未开始游历世界，便遇上了死亡。死亡在西卡心中是陌生的，同时也是可怕的，虽梦想成为游侠，惩恶扬善，却从未想过将要被他惩罚的恶人是否会死去。昨天晚上的种种，胸口流血的索尼娅，缺了半脑袋的尸体，罗森战斗的场景以及最后被射倒在地的人，仿佛都还在西卡眼前一样，无法淡去。
这时一位四肢修长，皱着眉头的青年走上前，将图灵搂入怀中，没说什么，只是用手抚摸着她的头发。
他们面前，摆着两块石头，一块是索尼娅的，另一块则是昨天死去的不知姓名的人。
这是村子里的传统，死去的人要用黄沙覆盖，立上石碑，避免尸体被狼群或秃鹰破坏。村民认为，土地是神灵的手，神灵创造了生，同时也造出了死，生是因为上世修福此世为人，死则是神灵对生命的肯定。死去的人应当归还给神灵，至于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就与活人无关了。
正当众人都沉浸在悲哀的气氛中，罗森用手指点了点西卡的头，示意他跟自己回村。
旅馆内，商队的人因为昨天晚上的战斗，没有如往常一样大早起来，现在才三三两两地走出房间。罗森领着西卡穿过旅馆大厅，来到后面的院子，干涸的血迹旁边，一名被绳子缚住双腿双手的中年人倒在地上。这是昨天晚上四散的匪徒之一，被那名安慰图灵的青年从村口截了回来。
见一大一下两人走近，那人赶紧哀求起来：
“老爷，我是无辜的啊，都是汉斯那个急着要见上帝的家伙，答应事成之后给我一枚金币，我才来的啊。况且，我没有从这里拿哪怕一丁点东西，我真的是无辜的啊！”
带着哭腔的声音，好像所言并非假话。
罗森蹲下身子，面无表情，目光像是要穿破那人的身体。
“汉斯？你们是谁？知道这是地精的商队吗？”
他很好奇，为什么会有人来打地精的主意，要知道，无论哪个种族，得罪了地精，就意味着他们抛弃了与地精的协约，也就等于放弃了科技的更新进步的机会。
那人赶忙回话，希望能够活着回去：
“汉斯就是昨天那个被削了半个脑袋的人，他怂恿我们，说是截了商队的东西，不仅金币到手，截到的货物也可以分得一份。”
昨天被抓回来的时候，看到汉斯的惨状，现在仍使他心有余悸。
“我们来自北边墨布墨村，只负责抢劫商队，至于要抢的是什么人，大概只有汉斯知道。”
罗森摸了摸没有留胡子的下巴，既然是以获得金币为目的，那么应该与自己一样，属于某个雇佣组织。可雇佣军自有一套独立严格的规矩，昨天与他交手的人以及眼前这位，看起来与他所了解的雇佣军并不相同。
“你们是雇佣军？”
罗森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什么是雇佣军？”
那人显然一头雾水。
罗森摇了摇头，继续问道：
“是谁付给你们金币，让你们拦截商队的？”
那人眼神里依旧布满迷惑，回道：“老爷，我刚刚已经说过，是汉斯那个家伙。”
罗森见他果然不知情，站起身，对着旁边的西卡说道：
“小子，你过去没跟谁结仇吧？”
因为特殊的身份，他一直隐藏自己，就算是结仇，对方也不可能找上门来，那么很有可能就是冲着商队而来，或者是这小子带来的。
西卡回想一番，跟自己过不去的，好像只有格兰，但是格兰不至于派人来取自己的脑袋吧？于是否认道：“没有。”
罗森也觉得这种可能性非常低，排除这个可能的话，那就是真的有人想对商队下手，虽然不知道对方的目的，但是以后路上一定要多加小心才是。
罗森回头看了看地上的人，不知该如何处置，准备先与商队头领白胡子商量一下，再做打算。
想到这，对西卡说道：“你去休息休息，不出意外，下午可能就要出发了。”
既然有人盯上商队，那么为了减少风险，不得不尽快出发。况且经营旅馆的索尼娅现在已不在人世，在这呆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
西卡应声称是，对他来说，同样想早日离开这里，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的初心不被动摇。
罗森走后，西卡俯下身子，打量了绑在地上的人一番。皮肤因长期暴露而显得十分粗糙，额头上布满深深的肉褶。这位看起来在贫苦中挣扎的人，为什么要行恶杀人呢？他想不明白。
那人看西卡没有随罗森离开，于是继续开口祈求：
“少爷，饶我这一次吧，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会老老实实在家种地，不会再离开村子一步！”
西卡盯着他，幽幽说道：
“你知道被你们杀死的老妇人是一位女孩所有的希望吗？摧毁了他人的一切之后，又再这里讨可怜，何必呢？”
那人明显楞了一下，说：“向上帝发誓，我从没有杀过人。如果是与我一起的杀了人，他们也已经得到应有的惩罚，失去了性命。他们所作之事，真的与我无关啊。”
西卡对他的话有些感触，为什么杀人与被杀就是同等的，可以互相抵消的呢？你杀了人，然后被杀，这相当于是毁灭了两个家庭，于哪一方都没有益处。如果两方家人中，再起复仇之心，定然会死更多人。
他虽想到这些，却发现没办法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假设苏菲儿婶婶被杀死，那么他肯定会找那个人报仇，理所当然的做法中却充满着矛盾。回到问题起点，为什么要有人被杀呢？究竟什么样的原因必须要用性命解决？
西卡越想越绕，索性不再深思，对那人道：“我没办法决定你的生死，虽然很抱歉，但我确实没有权利把你放掉。”
说完之后，不再理会他的求饶，心想回房睡一觉，一觉醒来可能所有的事情就都解决了。回头走了两步，又想到图灵憔悴的脸，一种这人确实该死的想法突然冒出来，但正如他所言，他既不能给他生路，也不可能宣判他的死亡。无奈叹气，只好上楼休息去了。
石碑前的人渐渐散去，只留下还在哭泣的图灵，以及那位拥着他的青年。
“特里哥哥，为什么偏偏是奶奶啊，如果我可以替奶奶死去……”话未说完，被涌上来的哽咽打断，又伏在青年怀里抽泣起来。
“灵儿，这个问题哥哥没有办法回答。可不论出事的是你，还是索尼娅奶奶，对我来说都是噩耗。不要自责了，也许是神灵想念她，把她叫去叙叙旧而已，用不了多久，奶奶还会在新的肉体里重生的。”
被图灵称作哥哥的特里，据索尼娅说，是上次战争遗留下的孤儿。他的父亲与索尼娅奶奶的儿子情如亲兄弟，所以索尼娅把他当作自己亲孙儿看待。据说在他只有4岁的时候，父母与索尼娅的儿子为了保护村子，献出了生命，年幼的特里正是在索尼娅的奶奶的帮助下才得以长大。
可奇怪的是，他脑子里没有一点关于父母的记忆。索尼娅说他是因为受了刺激，把年幼的记忆封印了。不管怎么说，索尼娅奶奶都算是自己最亲的亲人，可万万没想到竟是以这种方式永别。
图灵一把推开他，声音因哭泣已有些嘶哑：“骗人！如果真有神灵的话，就不会让奶奶遭遇这种事。”
是啊，索尼娅一生行善事无数，却没得善终，若真有神明，心肠岂非铁石所做？
图灵说完，头也不回，跑向村子，只留下特里独自惆怅。
……
西卡感觉才眯了一会儿，就被罗森摇醒，被告知收拾东西马上出发。西卡看了看窗外，才发现太阳已经偏向西方。
下楼后，看到大厅内坐满了商队的人，上午拥着图灵的男子站在门前，与白胡子老头说着什么，却没有看到图灵的身影，于是开口问罗森：“图灵呢？”
罗森先是一愣，随即想起昨晚西卡说那个女孩名叫图灵，不过回村子后他也一直未见姑娘身影，故不知在哪，如实回答了西卡。
西卡跑到那名青年男子面前，打断他与白胡子老头的对话，说道：“你好，我是西卡。”
男子听后，伸出右臂，道：“特里。”
西卡心想原来他就是特里，除了手臂比平常人长上一些，倒也没什么特别。看他伸出手臂，也伸出右手与之握了一下，接着道：“图灵呢？”
男子意味深长地看着西卡：“奶奶的去世让她受了很大打击，现在已经在房里睡着了，有什么事的话，我可以帮忙解决。”
西卡没理会他，伸手指了指后面院子里那间房子。青年依旧看着他，嘴唇没有动。西卡确定后，直接向后院跑去。
只见上午绑着的人已经没了踪影，不知道是不是被杀了，无暇多作感想，冲进房子，却看到图灵正抱着一只枕头发呆流泪。
西卡悄悄走了过去，原先想说的话顿时没了勇气。昨天晚上的独处，让他对这名女孩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感情。一方面两人身世相似，同病相怜，西卡更能体会她的感受；另一方面他很想保护这名女孩，她给西卡的感受不是兰儿那般情如兄妹，而是一种西卡说不出来的情愫，总之，他想她能一直陪在身边。
他看见那双令人心碎的泪眼，终于鼓足了勇气，咳了两声，吞吞吐吐：
“那个，对于昨天的事情很抱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够保护你，就像索尼娅奶奶那样。”
听到奶奶的名字，图灵更为难受，抬头看了看少年，没有言语，泪痕粗了一些。
西卡不如如何是好，心痛之余，有些窘迫。这时外面传来罗森的声音：
“小子，走了！”
西卡听闻，心急之下，伸出手掌，坚定道：
“跟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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