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养儿无福02
"你说小夏啊。那是我妈那边的亲戚。多少年不走动了，姑娘好心，还记得有这门亲。说是来看看我老婆子。"
"这么说，李婆婆之前和那位小夏姑娘没见过面？"齐御谨慎地开口，仔细观察着李婆婆的表情。
李婆婆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没见过的。我妈那边的亲戚还是我出嫁前见的，搬到吴市几十年了，从来没碰过面。"
张浩和齐御对视了一眼，"婆婆，那您要小心啊。这年头骗子多，这位小夏姑娘的来历您能确定吗"
李婆婆笑着摆摆手，"哪能是骗子啊。你们看我这家里还能被骗啥。"
张浩不死心地继续追问，"那位小夏姑娘就是来看看您吗有没有跟您提什么要求？"
李婆婆好像愣了一下，"就是跟我唠唠家常，不过小夏问的过去的事情，我也记不得了。几十年了，太久了。"
突然，里屋传来"嗬嗬"的声音。李婆婆连忙站起身来，也顾不得扶着墙慢慢走，快速掀开帘子冲到里屋去，肩膀重重地磕到墙上也顾不得。
张浩齐御也连忙跟着到了里屋。只见不大的钢丝床上躺着一个干瘦的老爷子，他嘴边流着口水，嘴里正发出"嗬嗬"的声音，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怎么了，老头子。是不是渴了。"李婆婆坐到钢丝床上，摸索着两只手扶起李爷爷。
她让李爷爷靠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拿起搁在床头的搪瓷杯，喂李爷爷喝水。
"当心。别呛着。"看到李爷爷喝了一口水就喷了出来，张浩连忙上前帮忙。
掏出纸巾给李爷爷擦干净衣裳，接过搪瓷杯，张浩迟疑地问，"婆婆，这水是不是冷了？"
李婆婆叹了一口气，满是皱纹的手来回搓着，"老婆子没用啊，一双眼睛半瞎着。以前，老头子好好的时候都是他伺候我。现在老头子痴呆了，我连口热水也供不上。"
李婆婆说着，用袖口擦着眼角，脸上，手上，都是大片大片的老人斑。
张浩回头看了齐御一眼，两人都沉默了。
是啊，李婆婆的眼睛看不清，自己一个人摸索着去烧热水很有可能把自己烫伤。
但是----"婆婆，那你们都喝的生水吗？"
李婆婆放下了擦泪的手，扶着李爷爷的肩膀点了点头，"我是没所谓，就是老头子每次一喝这凉水都要折腾半天。"
齐御听到这里默默地出了里屋，在屋子里转了转，找到了搁在墙角的水壶。他装满了水，生起炉子给两位老人家烧水。
张浩心里也酸酸的，喝生水，别说是老人家了。就是壮年的小伙子也可能喝出病来。
"婆婆，我看社区的资料上，你不是有个儿子。怎么不搬去跟儿子一起住啊。"
李婆婆听到张浩这话，整个人像是呆了一呆，她强挤出一个笑容随即又放下了嘴角。她不笑的时候，嘴角向下垂着，显得格外丧气。
"儿子。儿子，外面工作忙……"李婆婆说到一半，好像是哽咽了一下，"我和老头子，本来就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就不拖累他了。"
"您这话说的，都说养儿防老，您和李爷爷现在这个情况，正是需要他照顾的时候啊。再说，喝水您喝凉水，吃饭可怎么解决啊？"
"买一袋子白面馒头，就着咸菜，就这样吃呗。"李婆婆依然还是笑着，只是这笑里，挥之不去一股悲苦的意味。
"我就是觉着对不起我们老头子。他照顾了我大半生，从来没亏待过我。好吃好喝都省下来给我，结果他一倒下来，我就给他过这样的日子。"李婆婆轻轻抚着李爷爷的背，白翳的眼中也泛起了泪光。
这时，齐御提着水壶进来了。他给搪瓷杯子里灌满了热水，轻轻放到一边，不让李爷爷乱挥的手碰到。
李婆婆知道齐御给他们老两口烧了热水，又是站起来千恩万谢。
离开的时候，张浩和齐御都很沉默。
"都说养儿防老，要真碰上不孝的儿子。真是哭都没处哭去。"张浩感叹着李家两位老人的境遇。
"给社区打个招呼吧，能照顾李家的就多照顾点。"
张浩点头，"一会儿我就去。"
"这么看来，李家二老似乎没什么可疑的。李婆婆说君隍夏自称是她母亲那边的亲戚。"
"有可能。君家也有不少族人受不了家族的规矩，脱离家族出来过正常人的生活。可能李婆婆的母亲就是这样的。”
——————
啪的一声巨响，李峰一脚踹翻了煤球炉。他抡起木凳子，狠狠地砸着四面的白墙，震下一堆墙灰。
扑哧扑哧地喘着粗气，李峰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他中年发福，梳着个大背头，眯着眼睛打量着这个简陋的家。
他端起瓷碗猛地灌了一口水，又噗地一声全喷在了地上，“呸，怎么是凉水！”
李婆婆隔着帘子坐在里屋，一只手握着李爷爷，耐心地一下一下安抚着有些受惊的老爷子。
“老太婆，装死是吧。”李峰听里屋没有动静，更加来气。他一把摔开帘子，冲到里屋，重重抓着李婆婆的肩膀把瘦弱的她整个提起来，“书呢？我问你，书呢？”
李婆婆用覆满白翳的双眼看着眼前状若疯癫的儿子，平静地回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不知道！”李峰狠狠地把李婆婆往后一推，焦躁地在原地转着圈。他双目赤红，眼中闪烁着疯狂和贪婪，“你在骗我！”
“老太婆，你在骗我！”他在这个不大的里屋里开始翻箱倒柜，把抽屉猛地抽出来，整个倒过来，把所有的杂物都倒在地上，双手扒拉着，烦躁地寻找着想要的东西。
屋子不大，东西更是少得可怜。李峰四处找都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恼怒地狠狠捶打着抽屉，声音震动着整个屋子。
他抬起头来，愤怒地看着李婆婆，走近两步继续逼问，“东西到底在哪里？”
“你别想蒙我，那本书我小时候见过的。”
李婆婆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她平静地看着满地狼藉和她面前这个气急败坏的儿子，嘴里还是那句话，“我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李峰听到她这句话怒气更甚，他扬起拳头威胁李婆婆，“你信不信我真揍你一顿。让你涨涨记性。”
“啊啊啊啊——”床上躺着的李爷爷持续地叫起来，他两只手拼命地在床上抓着，似乎是想要坐起来保护妻子。
“该死的老棺材！”李峰的火气瞬间被点燃了，他两步冲到床边，一把拎起李爷爷的领子把他直接从床上拖到地上。
李婆婆影影绰绰地看到了儿子和老伴的纠缠，又听到了老伴“啊啊啊啊”的喊痛声，瞬间变了脸色，她挥动着手臂急忙想要阻止儿子，“阿峰，你爸爸他这两天不舒服，你别——你别！”
“滚一边去。”李峰直接给了李婆婆一下，把她推倒在地，拎着李爷爷的领子直接把他拖在地上。
“老棺材。自己没本事还要拖累子孙。你这种人活着有什么用？你怎么不去死！跟一条老狗一样活着，只会拖累我！”
“阿峰——你要把你爸带去哪里啊。”李婆婆顾不得自己摔的浑身疼，只管一路扶着墙跌跌撞撞地奔向李峰。
她扑上去，死死抓住李峰的手，“阿峰。阿峰。妈求你了，你有什么气你冲着我来，别对你爸动手，他身子弱。”
李峰见他妈满脸泪水，惶恐不安。这才满意地笑了。
“知道怕了？早这样不就没这么多事情了吗？”李峰说着一把挣开李婆婆的手。
“这个老头子生的这个富贵病，你知道一年要填进去多少钱吗。”李峰边说边伸手轻佻地拍着李爷爷的脸，“看他这个只会流口水的傻样子，有什么可治的？”
“我过的什么日子，那是省吃俭用，什么都买不起，谁都看不起我。你孙子呢，人家都报四五个辅导班，他呢，只能被关在家里瞎玩。”
李峰越说越觉得自己可怜，越觉得面前的李婆婆可恶。这个老太婆！死守着那点破东西，将来是能放棺材里还是怎么着。
“妈。黄老板说了，他这一辈子就喜欢收藏古籍。一整套书就缺咱们家那一本了，不然也出不了这么高的价钱啊。五十万！整整五十万啊。有了这笔钱，爸的病不就可以治了吗。”
李峰比出“五”的手势正反来回翻动着。他突然收起了刚才凶神恶煞的表情，语气放缓，“妈。等我有了这笔钱，我就买个大房子，把你和爸接过来跟我一起住。怎么样？”
“你不是说想孙子吗，到时候天天都能看到孙子。多好！”
李婆婆抬头看着这个一脸兴奋的儿子，她已经看不清他脸上具体的表情了。但这一切好像和十年前的那个晚上重叠起来了。
十年前，她的儿子也是焦躁地在家里摔锅砸碗，抱怨着女朋友怎样怎样看重钱，说着他是怎样怎样混的不如意。
他当时是怎么说的？
对了。他说，“给我十万块就好了，我一定能做成大生意。到时候出人头地，那些狗眼看人低的都要跪下来舔我的鞋。”
当时，她是怎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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