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度月山上覆盖着皑皑白雪,山脉绵长,高低起落,斜分南北,高处孤绝,人常说月不度,山之高,月儿度不过;燕不离,山之远,燕子飞不离。
目光所及,俱是白雪,山上覆着厚厚白雪,雪白中露着点点星绿,一处山脚下的月河畔稀疏点着些村落,茅屋被白雪覆盖。正是冬季的傍晚,大雪飞落,袅袅炊烟升起,映衬着广袤的雪山大地,定格成一副意境悠远的丹青!
”哐,啪”,开门声传来,一个荆钗粗布的小姑娘从屋里跑了出来,身后一位较之身材壮硕的妇人跟了出来,走到姑娘跟前,拉拉胳膊,姑娘没有理睬。
妇人并不气恼,笑着劝慰:过了年了,你又长了一岁,鱼奴,女孩子总是要嫁人的,那林家郎是你外公在世时为你定下的,在阙河城里,家境也说得过去,听说相貌堂堂,这样好的人家可不好寻,你阿哥知道你读过书,心气高,但是早晚都要嫁人的,何况林家郎也是读书人,你们小时候还在一处玩呢!多好。
鱼奴心里很清楚,自己于他们来说不过是吃闲饭的人,逆来顺受,家常便饭。嫁了人既能减轻他们的负担,也能得一笔彩礼。
父母过世时鱼奴还小,一直养在外祖家中,家中有舅舅舅母一家,磕磕绊绊,寄人篱下,日子过得蹑手蹑脚,心儿冰冰冷冷。
眼见着许多姑娘,嫁了人便是侍奉公婆,讨好姑嫂,田间劳作,家中操劳。
若夫君怜惜,尚有一席之地,若夫君不怜惜,动辄打骂也是有的,日子慌慌苍苍,如复一日,受的却是无尽的苦楚。
嫁人,如同赌博,想象林郎的样子总也没有些让人欢喜的感觉,自己无依无靠,不过一个山野村姑,他林家好歹算得上书香门楣,怎么瞧得上自己,还不是外祖父的情面,自己本就矮人一头,若是林家不喜欢自己,或是将来夫君纳了小妾,自己又如何!鱼奴越想越觉得,嫁人,噩梦无疑。
哥嫂寻常农家,日子过得紧凑,哥哥不善言辞,与鱼奴总难得柔善之色,嫂嫂不过寻常村妇,家中忽然养着小姑,难免磕碰有怨,鱼奴事事讨好,很是勤力,时常伴着哥哥上山摘采,捕猎,下田,家中琐事,收洗缝补,羹汤饭菜,喂马放羊,莫不抢着去做,没想到哥哥嫂嫂还是这般容不得。这样急着将自己嫁出去。
也是,这个家全靠哥哥和嫂嫂操持,自己生来便是多余,克死了父母,又害的外祖父母操持多年。我果真是连累人。
记得前年外祖过世,舅舅与哥哥好一番争执,都不肯收留鱼奴,终是舅舅强势,将鱼奴丢还到哥哥家中。
鱼奴自知在哪里都是多余的闲人,却又如藤蔓攀着大树般拖累着他们,他们让自己嫁人,无可厚非,可是心里总是千百个不愿意,我的一生,便只能这样如累赘般得过且过吗?
她心里左右摇摆,默不作声,嫂嫂看她不说话,想着小女儿心思,刚一听说要嫁人的事难免害羞抗拒,适应一下也就好了,笑着拉鱼奴进了屋。
篱笆围起小小的院子,三间矮矮的农舍,鱼奴的房间便在厨房,和灶台一个竹帘隔开。
这里偏僻异常,山水阻绝,不知外物,男耕女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复一日,一天便是一辈子。
山间夜晚来的特别快,冬夜山风呼啸,扑打着窗沿,呼呼,屋子里冷得似冰窖,鱼奴收拾了碗筷,手上的冻疮泡在冰冷的水里,碗碟上的饭渣附在疮口周遭,不禁悲悯,这便是我的一辈子吗?
鱼奴自小跟着外祖父、外祖母生活,外祖父家在度月山外阙河城郊,家境尚可。
外祖通乐理爱词曲,笛子,嵇琴深有造诣,性情孤高,喜静,便以此逍遥时光,饴含弄孙。奈何舅舅舅母很是不容,冷眼霜言,从来不喜。表兄弟姊妹年岁相差,难以相与。
好在外祖父外祖母顾惜,才得残活。
外祖父才学深厚,做了大半辈子私塾先生,青年之时也曾跋山涉水,千里迢迢,赴梁州应试。得见繁华盛景。
因着外祖缘故,鱼奴也读了些书,尤擅笛子。
又爱书中有繁花似锦,山外青山楼外楼,有风花雪月,比翼连枝当日愿,书中有一生,有众生。
她成日幻想着宁河郊村以外的世界。想着外祖口中的梁州城。
绵宋都城梁州,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叹,城池盛景未曾见过……
书中又说:“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唉!未曾……
书中还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唉!未曾……
书中还说:“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长江千里,烟淡水云阔。”唉,未曾……
书中还说:“逝者如斯,不舍昼夜。”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何不策高足,先踞要路津?无为守穷贱,轗轲长苦辛。”
“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
已是潦草一生,又有何惧!
她坐起来,收拾了包袱,人生十三载有余,有佩玉一个,伴我平安长乐,竹笛一支,与我清曲濯心,锈铁匕首一把,小弓一副,保我四海无惧。
旧衣破鞋尚可避寒,山中草药可治邪疾,铜板三五个管得数日无虞,干粮少许留祭五脏,书籍若干只得舍弃,行李已然不少,便如此吧,天大地大,总有一处可栖。
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不思变化,不知人生至乐也!
说走就走!
鱼奴打开窗户,夜里的风十分凌冽,呼,呼,刺入肌肤,侵入骨髓。
雾色的月光闪着大片大片的飞雪。
雪与月相应,天地点着莹光,鱼奴仿佛置身幻境,她觉得自己像极了一匹苍狼,天大地大,山谷平原,山林水畔,来去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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