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当今素有多情之名，尚是个皇子的时候府里头就内宠颇多，还曾因此遭了先帝爷的训斥，道是“内帷不修，何以修天下。”后来的事实偏还就证明这位内帷不修的皇子治理天下是有一套的，他好女色但不沉迷，奢侈却有度，任用官员也很有自己的一套，不偏听偏信，不以出身取人，原本因为北边儿柔然的卷土重来而元气大伤的大楚在其手上重又焕发了生机，百姓安居乐业，倒也算是个明君。至于后宫人数众多妃嫔奢侈无度……
大臣们几番劝诫不下，干脆自我安慰起来：陛下这样也不错，起码不会出现似前朝那般后宫干政外戚篡权的乱象，花点儿钱就花点儿吧，左右国库充盈，也负担的起。
而二十年前顾贵妃的横空出世无疑是彻底的打破了这一原则，一介不入流的世家女罢了，入宫就是妃位，随后只用了三年就爬到了贵妃的位置，这还是在无所出的情况下。
对此，前朝后宫均是议论纷纷，只景宁帝却不是那等会随意被人左右之人，当初他还是个皇子的时候都不会收敛委屈自个儿更遑论如今他还身处帝位，天下权势无人可出其右。
大臣们越是劝诫，他就愈是宠爱顾氏，到后来大臣们都放弃了，他依然宠爱顾氏，到如今已是二十年，顾氏在无所出的情况下依旧立于不败之地，所居的关雎宫更是金碧辉煌，堪比皇后的凤鸾宫，不可谓不是一个传奇。更因为顾贵妃甚少出现在宫宴人前，她的手段相貌寻常人难以见到，如此一来，更引得人议论纷纷。
好在顾家并没有因此而得到什么大的提升，只得了个承恩侯的虚职，世子还是个远近闻名的纨绔，一瞧就是个没前途的，大臣们这才安分下来，当然这时不时的弹劾还是有的，只是无关痛痒，无人在意。
对女儿的这次进宫，康氏是颇为重视的，甚至于把自己压箱底的嫁妆收拾都拾掇出来拣了几件儿给褚玉戴上，当然是没有褚清的，她的娘家康氏也是公侯豪富之家，可康氏还不曾大方到拿自己的私产去贴补庶女，明面上该给的都给了也就可以了，为此褚清又是生了一场好气，当然也无甚人在意就是了。
这会儿子整个褚家的视线都在即将进宫的褚玉身上，除去康氏，褚玉的大嫂褚家的大少夫人王氏也拿了不少的好东西过来，一水儿的苏绣绸缎，花纹繁丽细致，做外衣是极好的，既显身份又不会似普通的料子那般里头一旦穿的多了就会叫人觉得累赘。二房那边儿则是送了几顶通体雪白的狐裘过来，这还是褚二太太方氏亲自送过来的，道是左右他们二房一门的小子，没个闺女儿，表小姐又太多分不过来，玉姐儿就收下当是替她这个婶母分忧了。
方氏天生一双笑眼，说话妥帖又风趣，就如同此时明明褚玉是收礼的一方，被她这么一说就成了帮长辈分忧了，待她一语话毕房内已是笑声一片。
康氏也是满意的，倒不是稀罕这些个东西，而是家人间的这份心意实属难得。一个家族但凡想要长久的繁盛下去后代子孙就得紧紧的抱成一团，有些龃龉是正常的，但关键时刻要能分的轻，这点夫家明显要比娘家做的好，面前其乐融融的一家子跟记忆中未出嫁时差点因为祖产铺子大吵一架的一家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康氏眼眸复杂，虽已出嫁，可她到底也是望着娘家好的。
第二天一大早褚玉就坐上了来自宫里的马车，一路晃晃悠悠的往那红墙深宫去了。
褚玉曾听说过许多关于顾贵妃的传言，大多是不好的，什么骄奢淫逸不知节俭，以下犯上顶撞皇后娘娘等等坊间流传的不要太广，都不需要怎么仔细打听就能知道一堆儿。只早几月关于顾柘传言的失实就让她知道了这悠悠众口是不能全听全信的，当然这心下还是有些忐忑，圣旨也下了，亲事儿也定了，如今她嫁入顾家基本上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顾贵妃这个顾家实际当家人的态度自然也就显得极为重要，只是没有康氏褚韫表现的那般紧张，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就跟她这一走再也回不来了似的。
而在踏入在传闻中焕然如金屋的关雎宫、见到那个一身淡粉色宫装饿女子迤逦而来的时候，褚玉知道自己赌对了。她甚至于有些好奇，面前这个薄施粉黛、眉眼亲切的女子真的是那个传闻中盛气凌人连皇后的面子都敢下的顾贵妃么？差的也太远了吧。
似是知晓她的好奇，顾贵妃笑了笑，原就宽和的眉眼更显的亲切，亲自携了褚玉的手往里走去。
这般亲热实是叫褚玉受宠若惊，眼下看来这传闻都不能算是有误了，简直是就没有半点儿对的，贵妃娘娘分明就是个温和的人儿，关雎宫看着辉煌，实则里头的陈设也就如此，褚玉瞧着，其中有几样她还在嫂子那里见过呢，实在算不得什么珍贵物件儿。亦或者说是，同顾贵妃在外头的名声极为不符。
心下不解，褚玉咬了咬唇，忐忑的接了几句顾贵妃的话后就安安静静的坐在原处，直到顾柘前来都不曾挪动过身子。
似是为她这幅呆愣愣的模样给取悦，顾柘勾了勾嘴角，在顾贵妃的咳嗽声中偏转了头，姑侄二人见了礼，又絮絮叨叨的拉了会儿家常，就有宫人进殿来道是陛下今个儿在御书房里用午膳不来了，还请娘娘自行安排。
闻言，顾贵妃不见任何不满，反倒是对着褚玉有些抱歉的笑了笑，“一些家常便饭，玉姐儿不要嫌弃的好。”
“娘娘说的哪里话，能在关雎宫用膳，这是臣女的福分。”褚玉自是推脱，连道不敢。
今日所受冲击太大，就连褚玉自个儿都觉得表现不佳，不甚机灵，顾贵妃却似颇是喜欢她这模样，整顿午膳都在不停的往她碗里夹菜，还仔细的询问的她喜爱吃什么，听到褚玉回答粉蒸肉的时候脸上笑意更甚，连道下回定给备上。
就连全程沉默没怎么说话的顾柘听到这句嘴上也不禁溢出了笑容，褚玉赧然，有些不安的动了动手指，总觉得自己似乎是说错了什么话。
却又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接下来话自然而然的就少了许多。
待用完膳，顾贵妃主动提出叫顾柘带着褚玉去御花园里逛逛，虽说是百花凋零的季节，梅林里盛开的朵朵红梅还是值得一看的。
早在来之前就知道今个儿会见到顾柘，是以褚玉也没怎么扭捏，低声应了声是。
顾贵妃脸上的笑更浓了。
御花园里，顾柘瞥了眼低着头不说话的小姑娘，慢悠悠道：“怎么不说话儿了？我姑母可是最不喜欢沉默不语的小姑娘了。”
褚玉倏忽抬头，狠狠的瞪着面前目光戏谑的男人，自认语气已经十分凶狠道：“你当时为什么笑？”
殊不知她这幅模样在真正经历了战场上血雨腥风的男人看来就像是一只小刺猬在紧紧的缩成一团后终于露出了牙准备咬人，却不知敌人对那口小米牙根本就不屑一顾，反倒是盯上了那粉嫩柔软的肚皮，恨不能立刻吞咽入腹——
“想知道？也行—”顾柘拉长声音，桃花眼里满是笑意，“那你给我绣个荷包吧，答应了我就告诉你。”
褚玉：“……”
“……好”，艰难的应了声是，褚玉继续期待着看向顾柘，想要得到答案。本来她是打算做双鞋子的，这也是大楚的风俗，定亲后女子按惯例是要给未婚夫做些绣品的。当然大部分是让丫鬟绣她最后添个几笔就行了。只如今既然他想要荷包那就荷包吧，还能省事儿些。
这么痛快的就答应了？顾柘挑了挑眉，笑的似个偷了腥的猫，“既如此，自然是一手交货一手交话了，敢问二小姐什么时候能够绣好呢？”
褚玉：“……”她真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顾贵妃原意是想给这不甚熟悉的小两口多创造些交流的机会，却不妨自家侄子太造孽，小姑娘直到离开的时候双颊尤有些气鼓鼓的，看的人心里发笑。宫里什么人都有，唯独缺少这等心思纯净之人，想必阿柘看中的也就是她这颗赤子之心吧，确实是难得。
轿撵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拐角再也看不到了顾贵妃方收回了视线，脸上笑容也渐渐的收了回去，“嬷嬷，扶本宫回去歇息吧。”
语气淡然，表情矜贵，隐隐中又含着丝锐利，挺直的脊背显现出主人的高傲，倘若褚玉在场一定会惊呼，这才是她当初所设想的盛宠贵妃的模样儿。
一旁宁嬷嬷自是赶紧走了过来，小心翼翼的扶着主子进去了。瞧着主子这似乎没有什么能够叫她在意的清冷模样儿，心头也是忍不住叹息，要是有个小主子就好了，深宫冷清，孩子的笑声是最好的调剂品，也是这些妃嫔们最大的依靠。
想到孩子就想到了昨晚自家娘娘将皇上赶走的事儿，宁嬷嬷忍不住劝道：“奴才多一句嘴，娘娘如今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可别再一个劲儿的跟皇上试小性子了，早日诞下小主子方是正经事儿。”不然，不然待容颜逝去宠爱不再，那些个娘娘们还不得撕了她们家主子。
她是真心实意的担心，顾贵妃亦笑着点头，顿了会儿，又嘱咐今年的节礼给褚家也送去一份儿，径直回寝殿休息去了。
照例是一个人的夜晚，被噩梦惊醒的时刻，顾贵妃恍然想起今个儿嬷嬷劝诫自己的话，不禁笑出了声，杏眼里满是嘲讽，什么孩子，她早就没有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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