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波谲云诡藏危机
当第一道欧式珐琅彩绘吊灯光线从正厅大门洒出时,大理石地面顿时变得剔透。
凄凄银光,和晕黄的灯光交错在夜间。夜风习习,拂过脸蛋脸庞,略生寒意。
景琉轩牵着淳于晴一步步地沿着由大理石砌的道路来到了正厅大门,虽说景家大宅内的装潢家具皆是西式格调,但外观上仍旧是清末时期的大户人家模样,沿途不缺假山花园,却在夜幕下成了幢幢黑影。景琉轩忽地停下了脚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底传来隐隐的生疼。
他就这样攥着她的手,紧紧地,生怕会失去她一样。
淳于晴心想他只是担心把自己弄丢了,比较景家大宅四拐八弯,加上他的脚步迅疾,加上自己对景家路线一窍不通,所以也没有把自己的手挣脱出来,就这么一路被他攥着。她望了望一旁的景琉轩,只见他闭上双眸,凄清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光洁透亮得如毫无瑕疵的白玉。
他的脸上恍惚间有着担忧之色,只觉他攥着她的手心中渗出了冷汗,在掌纹中慢慢散开,道:“我们进去吧。”
他轻轻地张开眼睛,那双如墨般深邃的双眼越发明亮起来。淳于晴看着他,微微一怔,点了点头,便跟着他进入了正厅。
正厅的水晶灯兀自发出璀璨的光芒,把周围照得恰如白昼。一步入正厅,因强烈的灯光突然袭来,淳于晴的双眼如被针刺了一下,适应了过来之后,只见在正厅之上有多双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只见景夫人坐在正厅的正前端,一旁的沙发上都坐着若干位中年男女。
林嬷嬷向景夫人使了个眼色,景夫人才从恍惚间回过神来,道:“小晴,还不赶快见过大伯伯、大伯母、二伯伯、二伯母、和四姑姑?”
景夫人的面容柔和如水,瑰丽的眉宇间一片亲和,涂上朱红唇膏的花唇也勾起一弯纯洁的笑容。
淳于晴听见景夫人在跟自己说话,也不敢怠慢,应了一声之后把头慢慢抬起,双眼骨碌碌地往大厅扫过,望了望在正厅上的五个人,只见他们穿着华丽得体,大概是富家之人,尤其是一旁的三个女人,都穿着高贵的丝绸湘绣旗袍,波浪头发,珠光宝气,脸上有胭脂闪动,一阵脂粉香扑面而来。
淳于晴愣在原地,一旁的景琉轩以肩膀推了她一把,她才从恍惚间回过神来,依着景夫人的话叫过了正厅之人。
正厅之人年龄介于三十至五十多岁左右,以称呼判断也应该是景家的子孙。他们的目光兀自停留在正厅上的小女孩身上,犹如千万道冷若玄冰的寒芒,在她的身上如疾电般掠过,淳于晴在他们的目光之下,只觉身上疙瘩都立起了。
景夫人莞尔一笑,一双眼睛澄澈如水,向着他们恭敬道:“这就是我从孤儿院领养回来的,她叫做淳于晴。”
景夫人的声音颤巍巍的,正厅上的一班样貌端庄的人,内里却是个魑魅魍魉,老早就觊觎着景家的家产和物业。
当年景家大老爷弥留之际,因考量及大儿子不中用,整日出入赌坊,走马章台,嫖赌烟酒无一不好,二儿子又资质平庸,乃不舞之鹤,难以委于重任,他更不会将自己一生打拼回来的生意交到外嫁女儿手上,最后唯有把景家生意的大钥匙交给了他的三儿子,只因三儿子自幼懂性,又是做生意的材料,虽然并非嫡子,但也是唯一人选。
当年景家的大少爷和二少爷对景大老爷的做法颇为不满,在景大老爷病逝一月之后,尝试打官司争家产,但景大老爷在生前已经立下遗嘱,他们也无可奈何,最后只能平分景家产业的三成收场。
事隔多年,他们仍然欲壑难填,趁着景老爷到外公干之时便对景夫人这女流之辈穷追猛打。其实景老爷早在一个月前意外车祸身亡,还好景夫人身边有一个自幼伺候着她的乳母林嬷嬷为背后军司,将景老爷低调埋葬远方,对外宣布景老爷只是到外地公干三年,企图蒙骗他们众人。
眼前的一群是老谋深算的老狐狸,眼见一个月已过也没见景老爷出现,而外边也有景老爷意外身亡的流言蜚语,正是三言讹虎,以讹传讹,便起了疑心,时不时就会到景家精神折磨着景夫人。
此外,他们也已经有了计谋,打算倘若三个月之内还未有景老爷的音讯,就私下勾结景家的长辈,联手将景夫人手上的景家业务一并夺取,加上景琉轩已经从景家族谱上除名,景三少爷这一房便后继无人,景家的财产最终会依景家的家规,若执掌家业那一房断后,财产便会平分给众子孙。
其实他们也知道纸毕竟难以包火,可是在还未有法门之前,他们也只好拖着,倘若将景家产业交到他们手上,只会让景大老爷一生打拼回来的一切付诸流水,景大老爷在九泉之下也难以安息。
林嬷嬷见众人盯着淳于晴默不作声,便道:“不知大少爷、大少奶、二少爷、二少奶、和四小姐那么晚了登门造访所为何事?”
那被称为大少爷的男人露出让人见之发寒的笑意,只见他面目嶙峋,皮肤枯黄,与他实在的年纪极为不符,道:“林嬷嬷,难道一家人聚一聚也要个原因不可?”
林嬷嬷意味深长地一笑,道:“只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另一位被称为二少爷的男人用力拍打面前的茶几站了起来,方形却无棱角的脸上一片愤懑,大声道:“只怕林嬷嬷的话里长了骨子,既然你开门见山,我就跟你说实话来!我们今晚来……”
他的话还未说完,坐在一旁的妻子二少奶就站了起来,一脸汗颜地以玉也似的手拂着二伯伯的胸口,道:“老头子,就只这牛脾气,咱们今晚可不来‘叙叙’的么?”
只见她面容娇好,香肌玉肤,一双杏目炯炯,眼波流动,在说话的当儿向二少爷使了瞥眼色,那‘叙叙’两个听起来特别洪亮,仿佛要提醒那二少爷什么似的,二少爷也会意,只瞪了瞪林嬷嬷,挥一挥袖,便坐到沙发之上。
那二少奶抿唇一笑,瓜子脸,年纪与她丈夫二少爷相差颇大,一张俏脸风情无限,只怕是个花旦歌姬什么的。她望了淳于晴一眼后,便慢慢走前来,谁知被那称为四小姐的女人走了过来,撞了那二少奶一把,二少奶一个趔趄,便跌坐在沙发上,然后一脸不满地摇着她丈夫的手在撒娇,示意要他为自己主持公道。
四小姐温文尔雅地走过来,冷冷地看着淳于晴。她的双眸冷似冰霜,眼光犹如一股寒气直入淳于晴的眼底深邃。她来到了淳于晴面前,便伸出手一把扣住淳于晴的小脸,以寒入骨髓的语气道:“真是好生漂亮的小女孩啊……”她的力度不轻,淳于晴忍着剧痛,眼眶里噙着眼泪,痛得仿佛脸颊骨都快要粉碎一般。景琉轩见状,便用力瓣开五小姐的手,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四小姐不说话,一转身便往景琉轩的脸上一抽,一个巴掌大的红晕在他英挺的脸上浮了出来,淳于晴见状,惊得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他是为了自己,才会挨下这一巴掌的。
一个邪魅的笑容,和一句话在她的脑海中掠过:
“我要保护你。”
她的心底隐隐作痛,但是她知道,心再痛,也远远不及他脸上那火辣辣的掌印。
林嬷嬷吃惊,连忙望向景夫人,只见景夫人的双眼平静无波,坐在一旁不发一言,便道:“请四小姐自重,轩儿乃夫人所出,倘若有错也应当让夫人来惩罚。”
四小姐闻言后,便慢步走向林嬷嬷,一边道:“也是,毕竟他是……”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走到林嬷嬷面前给了她一记耳光,道:“真是放肆!这儿何时轮到一个低贱的下人置喙了?”
众人顿时吃了一惊。
林嬷嬷年迈体弱,骤然一记耳光之下脚底踉跄,倒了在地上。林嬷嬷乃景夫人之乳母,与景夫人之间的感情颇深,眼见林嬷嬷受了这一记耳光,脸孔一紧,便站起来高高地举起了素手,正要往四小姐的脸上打去,却停顿在凌空之中。
四小姐蔑视了她的手一眼后,冁然一笑,道:“你打吧,难道你连教训一个‘景家四小姐’的胆量也没有吗?”
坐在一旁的大少奶风姿优雅,一脸夭桃秾李,手持着她的桃花扇子儒雅地扇凉,一边悠悠地道:“连一个下人也有资格说话,也真放肆,如芸你平日里是如何管教你的下人的?你作为景家三夫人,怎么如此心胸促狭,竟为了一个下人跟景家四小姐计较了起来,真是荒谬。”
景夫人思忖了半响后,还是无奈地将手垂下,到一旁扶起林嬷嬷,道:“你们请回吧!”
大少爷站了起来,伸了伸懒腰后道:“时候也不早了,我们自然会回府,可是你收养这孤儿,哪怕是外边所传的借这小女孩来保住胎儿不可?你可别忘了是你亲手把这景琉轩从景家族谱上撤去名字的,一旦你的胎儿掉了,或是生了个赔本货,你们这一房便断了景家血脉,而你也只不过是个外姓人罢了,到时也麻烦你将景家所有的物业交出来,所以你千万要保住你的胎儿啊。”
淳于晴心中一惊,暗自猜想到底他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才能让景夫人王八吃了秤砣把他从族谱上撤去名字,从此形同陌路。据这些心怀鬼胎之人的一番话,可想而知景琉轩是景老爷这一房人的唯一男丁,若景老爷殁了,这群牛鬼蛇神肯定踩上门来巧取豪夺,这景琉轩便是景夫人手上唯一的救命稻草,毕竟景夫人腹中是男是女,尚言之过早,却偏偏在这个峰高浪尖的时候把景琉轩给踹出了景家族谱,看来背后的因由盘根错节,绝非一般。
景夫人抿嘴一笑,脸上光洁剔透,道:“怎么一阵子不见,四叔你当起了长舌妇来了呢?外面的只是传闻,我的胎儿还稳着呢。对了,我还忘了告诉你们,我只是眼见轩儿他一个人孤独着,所以才收养这小女孩,我见跟她颇是投缘,打算一个月后的初八延开三十席,正式收她为义女,从此冠上景姓,当天你们一定要早到。”
景夫人话音刚落,众人吃了一惊,没想到一向见他们如见魑魅魍魉的景夫人在今晚突然能对他们应对自如,淳于晴更是心中一紧,长大了嘴巴要说些什么,又像有什么东西啃在了喉咙处,说不出话来。只见那四少爷使劲一挥袖,不悦地扬长而去,众人也跟随着逐一离去,直至他们的身影离开了景夫人的视线,她才松了口气。
景夫人蹙起眉头,语气温和地道:“嬷嬷,为何……”
适才的那番话显然是林嬷嬷教景夫人说的,所以景夫人才会这样问道。
林嬷嬷的眉宇间有忧愁掠过,道:“这只是权宜之计,倘若被他们知道夫人因胎儿不稳才收留这小女孩的话,他们肯定会借此大造文章,以夫人的身子来做理由,煽动公司职员。如今公司上下并不服夫人这个女头家了,人人认为女人难以成器,一旦民心再度动摇,可能会引起罢工,牵连甚广,所以只有为这小女孩冠上景姓,才会减低他们跟外界的猜度与谣言,以安定民心。”
被林嬷嬷搀扶着的景夫人点点头以示同意。半晌,林嬷嬷在无意间发现景夫人如玉的双腿慢慢流落一道殷红的血痕,脚下更是有鲜血一潭,便惊慌道:“夫……夫人……你见红了!”
景琉轩立刻跑前来抓着景夫人的手,好不容易才叫出一句:“母……母亲!”她没力气去往下看,压低了声音,仿佛害怕有人听见一般,向景琉轩道:“轩儿,赶快去找吴医师来,快!”
景琉轩点点头,迈开脚步准备跑出去时,却发现景夫人紧紧地攥着他的手,一股痛楚渗入他的手心当中,道:“千万不要张扬,切记!”景琉轩再次点了点头,一双星眸蕴满了令人信服的光芒,俊秀的脸孔兀自镇定无比,然后便如离弦之箭跑了出去。
六月,正是上海最炎热的一月。
在这蝉喘雷干的季节里,上海市集摆着许多冰激凌的摊口,这段日子正是最多人以冰激凌解暑的时期,冰激凌老板也很是欢喜。
淳于晴手持一根冰激凌,吃得满口都是,一旁的景琉轩却是稳重无比,细细地在品尝着手中的冰激凌。由于他风姿超卓,玉树临风,美如冠玉,加上人人皆知他便是上海最大米行景家之子,尤其是同龄女子更是见之疯狂,走在街上便是吸引了不少目光。
他取出了手帕递给淳于晴,没好气地道:“把嘴擦干净!”淳于晴接过手帕,嘴角噙笑,如玉一般的脸畔露出两个浅浅的笑窝,很是满足地抹了抹嘴角,然后再大口地啃着手上的冰激凌。
景琉轩与她并肩走着,转头看了她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欷歔道:“你这般仪态,如何登大雅之堂?我真担心后天你会……”话及此处,淳于晴手中一滑,吃剩半根的冰激凌掉了在地上,随即化成一潭水。
景琉轩向前走了几步,才发现淳于晴没有跟上来,便转过头去,才发现她伫立在原地,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景琉轩走了过去,以两根修长的手指放到她的下巴之下,轻轻地托起了她的脸,只见她的脸上流过了两道泪痕,一颗颗晶莹泪珠柔和滚落,这刻的她仿佛是一朵经历了狂风暴雨的百合花。
这一张惹人爱怜的脸映入他的眼帘,他的眼瞳竟是绽放出几分怜惜,不禁心头一怔。
她望着他,他清俊的影子倒映在她的明眸内,道:“后天便是初八了,从此我就姓景了吗?”
她这般脆弱,连声音也是低沉的,双目如死灰一般,让他不忍心答她一句“是”。
此刻的景琉轩,只想保护她。
一大清早,景家上下一片喜气洋洋,周围都红彤彤一片,连西厢也不例外。
景院大门前系着两条红彤彤的花儿,准备在喜宴进行之时点燃作兴。
一张红色的地毯从景院大门延伸到院子的榕树底下,那些垂下的一条条细根也经过了修剪,围着榕树的园石圈上一片盆景,那些牡丹如燃烧一样开得正艳,有红的也有黄的。在榕树底下,又分出了四条红地毯往东梁、南壹、西厢和北恺延伸开去。
数十个丫鬟包括月仪、婉儿、刚痊愈的添香忙得不可开交,林嬷嬷更是一口气也喘不过来,忙着打点晚宴的一切。
这一忙就到了傍晚时分,丫鬟们纷纷举起了燃烧着的红烛,燃起挂在屋檐上的一个个红纸灯笼,一大个写在灯笼上的“喜”字便浮现了出来,在红色的灯笼之下,投落了红色的光影。
一张张写着吉利对联的春联贴满周围,一个个开着艳丽牡丹的盆栽布满景府,整个景院张灯结彩,很是铺张隆重。
淳于晴换上了新衣裳,一袭月白百褶裙子纯洁无比,如在夜间盛开的丁香花。她默默地呆在房里,心里莫名地不安。
整座景府的热闹声不绝于耳,可说是有些聒噪。
景琉轩一身深蓝西装,乌黑如夜的头发蜡得闪闪发亮,精神抖擞,气宇轩昂,玉树临风,清新俊逸。
步入七点钟光景,宾客们纷纷到来了。
淳于晴依然呆在房子里,由于是今晚主角,未经景夫人命令,也不可离开房门半步,以免节外生枝,多生事端。
景夫人换上了一件桃红色的宽大旗袍,如今已是大腹便便,胎儿将近五月。景夫人在今晚装扮浓重,玉也似的脸上殷红一片,碧绿色的玉坠子在两边耳珠上垂落,随风摇曳,优雅动人,丰韵娉婷。
虽然在她心中让淳于晴冠上景姓很是不愿,但她依然假装欢喜。
当晚延开三十席,每席十二人,从正厅延开至院子,除了亲朋戚友以外,大多都是生意上合作的伙伴。
正厅的大门前摆有神坛一座,一张大大的红色桌帷铺了在神坛上,上面放着两根大红蜡烛,插在了两个金烛台上,一旁放有一个金光灿灿的香鼎子,插着一些香支,香火氤氲,更供奉以美酒佳肴,以祈求合家上下美满幸福。
良久,佳肴的香味踯躅在夜间,让人闻之垂涎。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陆陆续续地端到席上,一群丫鬟端着菜肴从四面走来,忙碌的她们兀自脸带微笑,走到席座旁,由辈分比较高的嬷嬷接过菜盆,再放到桌上。此时景夫人拍了拍手,月仪便牵着淳于晴出来。众人见之,掌声如雷贯耳,欢呼声也不绝于耳。
景夫人简单地介绍过淳于晴一番之后,便坐了下去,毕竟胎儿不稳,以免动了胎气。
只见淳于晴一袭月白百褶裙子,柔顺的秀发梳成了两道辫子,直直地垂在肩膀之上,丰容盛鬋。她微微抬起眼帘,如两泓碧潭一般的明眸在缓缓流动,几如晨曦时百合花瓣上的晶莹露珠。
半晌,她优雅地向众人行了个礼。
景琉轩远远地望了她一眼,她的绝容仿佛摄了他的魂魄去了,竟在此刻看得痴了。
月仪脸带微笑,牵着淳于晴来到景夫人的身边,景夫人看了她一眼,只见她的容颜绝美,一双剪瞳如璀璨明珠,火红的薄唇吹弹欲破,很是美丽。
景琉轩就坐在她的正对面,只见她的容颜美得如拂晓时天边的晨星,这动人心魄的美丽扑面而来,他的脸上也浮出了淡淡红晕,继而低下头享用佳肴,只不时抬头偷看她一眼。
正当大家都在享用着美酒佳肴时,景家二少爷骤然站了起来,脸上有微微红晕,显然是沾了些水酒,道:“各位来宾,你们可知景夫人为何要收个义女吗?”
众来宾面面相觑,丈八金刚,经他那么一提,也纷纷好奇了起来,猜度之声随即不绝于耳。
景夫人大惊,林嬷嬷也心知已经上了当,他们在造访当晚不直接揭发景夫人的秘密,想必是为了让景夫人摆这场喜宴,作为舞台,当场揭发,一来景夫人无地自容,二来外界的人也会得知景夫人胎儿不稳的消息,好一个一石二鸟、连消带打之计。
林嬷嬷一众已经被迫到了窘境,一时想不出一个好法子来,只好道:“二少爷在前晚不是问了吗?景夫人是因担心轩儿他寂……”林嬷嬷的话还未说完,那四小姐已经啐了一句过来:“这场面几时轮到了一个老嬷嬷说话?景家上下能分辨是非的至少也尚有我这个四小姐在此,虽然你身为如芸乳母,也不代表你可以越俎代庖。”
景琉轩眉头深锁,眉宇间光芒潋滟,双眼炯炯,想必是在脑中找着个好法门。
那二少爷一拱手向周围行了个礼,便一脸悲痛地道:“我家三弟英年早逝,理应风光大葬,如今尸骨未寒,他的未亡人却为了保住景家家产,捏造出一大堆谎言,声称我三弟是到外地公干三年,可是我等在先未曾听过三弟有此打算,事到如今也未曾收过三弟信书一封,如同人间蒸发,我等坚信三弟早已遭逢不测,一如外面的流言蜚语,希望诸位来评个理,好让我三弟在九泉之下得以安息。”
只见来宾们听了这一席话之后,纷纷搁下了手中的碗筷,交头接耳斟酌不休,猜度之声此起彼落,更有人眉头深锁朝景夫人望过来,便是对景夫人起了疑心。
忽地,一位白发斑斑的老人站了起来,他便是景家二叔公,乃景家地位颇高的老长辈,景家后辈无不尊敬,道:“如芸,振耀之言是否属实?你若坦白一切,交出景家所有,我便不作追究。”
说罢,只见他瞄了那群人一眼,眼中隐隐掠过一丝邪笑,显然是受了他们好处。那一群人眼见景夫人一众无从反驳,便咧嘴而笑。
景夫人本就无勇无谋,被这么一问,心里早已失了分寸。林嬷嬷见状,便道:“流言蜚语岂可当真,茶余饭后也只当笑话,当中多少穿凿附会也不得而知。”
见林嬷嬷说得言之凿凿,二叔公便道:“好,那你也证明给我看看振光尚在人世,否则我便暂时接管景家一切,直至振光出现为止。”
这么一来他们已经无从违抗,一来二叔公是景家的老一辈,颇有地位,二来对于景家老爷尚在人世之说法也苦无证据。听见这一句话,景琉轩握着杯子的手指一动,杯中白酒微微波动,缓缓地在杯里蜿蜒开去。
淳于晴眼见珪璋特达、拔犀擢象的景琉轩竟是一脸没有把握的样子,心知事情仿佛去到了死胡同,应该是没有转弯的余地了,而仿佛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觉如坐针毡,静若寒蝉地坐在一旁。
此时,来宾们皆安静了下来,等待着景夫人如何回应。
周围如死一般的安谧,连虫鸣声也没有,空气仿佛凝固了下来一样。
就在那群人得意洋洋的当儿,景琉轩忽地站了起来,一脸严肃,一双明眸如水珠般明亮,正是貌比潘安,道:“我有证据。”
话音才刚落,众人哗然,连二少爷一群人也心感一惊,林嬷嬷和景夫人更是心中一窒。
那二叔公还未开口,景琉轩便从胸口中取出一物,便是书信一封。只见他俊秀的脸上带着鬼魅的笑意,双眼沉静而深邃,风流倜傥,面如傅粉,道:“此乃家父于昨日寄给琉轩之家书,若大家不相信,大可以拿家父的字迹来作比较。”
他落满星光的双眸,如一点黑墨滴落在水中,缓缓散开,磊落分明的轮廓间傅粉何郎,撩人心魄,淳于晴看了更是忍不住心头一跃。
他如此之信誓旦旦,言之凿凿,不禁让周围的人都相信起他的话来。景夫人与林嬷嬷不知此信来历,更不知为何景琉轩全是一副自信十足的样子,心中不禁担忧了起来。
场内,一片静谧。
半晌,二叔公一手把景琉琉轩手中的心夺了过去,打开一看,心中竟是一窒,双眼长大,仿佛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一般。景夫人和林嬷嬷看着二叔公的表情,心如擂鼓。
良久,二叔公向景家二少爷等人打了个眼色,眉宇间有着满满的无奈,低声道:“果然是振光的笔迹。”
景家二少爷立刻跑了前来,从二叔公手中把信夺过去一看,谁知那信中的字迹的确是属于三弟振光的,还写着:轩儿,爹爹到美国公干之时,汝要听话,照料好妈妈,吾答应汝,归来之时定会为汝买来很多礼物。
看完这书信后,二少爷顿感无地自容,也不知如何挽回场面好。
当林嬷嬷与景夫人还处于迷惘的当儿,一个念头在景家二少爷的脑中掠过,他的嘴角随即勾起一弯邪魅的笑容,道:“那你为何将景琉轩从族谱上撤去其名?”景夫人听见他这么一问,打了个哆嗦,双眼尽是慌乱,但还未待她回答之时,林嬷嬷便道:“这可是夫人这一房之事,无需二少爷操心,而且除名当日二少爷不是很是赞同的吗?当时也没问原因,为何此时却无端提起?”
林嬷嬷一席话让他的身体顿时停滞下来,毕竟除名当日自己也没问清原因便表示赞同,其实还不是为了要除去一个景家子孙,更是除去一个威胁之人,毕竟若景家三老爷的确遇难,而其膝下没有儿子的话,景家家产便是他们的囊中之物,虽然当时林嬷嬷大力反对,但景夫人还是一意孤行,她也爱莫能助。
周围的议论之声再度响起,回荡在黯然的夜间,若干来宾更是对着二少爷指指点点。这时二少爷已经是被气得满脸涨红,道:“你……”他语塞之际回头看看二叔公,却见他不知何时已经失去了踪影,想必是无颜面再留下了。
谁知那二少爷于早前收买了景家丫鬟月仪,对景家一切事物了如指掌,得知景夫人对淳于晴态度欠佳,便吩咐月仪将景夫人收养她的真正原因暗地里告诉了淳于晴,并加几句以挑拨离间,好让淳于晴对景夫人心生恨意。
其实月仪这么做也只不过是多此一举,淳于晴早前便已经在教堂不当心听见了景夫人与林嬷嬷的一席话,才会自愿进入景家大门,以免韩爵熙受罪。
二少爷自知自己已经因那封书信而处于下风,但他兀自不肯罢休,走向淳于晴对她道:“小妹妹,你可以告诉大家景夫人收养你的真正原因吗?”
他一副自信的样子,只因月仪已经把内情告诉了淳于晴,只要她在当下把这个秘密说和盘托出,众人便会得知景夫人随时滑胎,公司职员得知这个消息后民心一定会军心涣散,随时以罢工要求景家老爷回来执掌公司,这样一来景老爷是生是死就无从抵赖了。
淳于晴年纪还小,还未能察觉二少爷一等人的阴谋,一时之下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心中只有两个选择,其一是如实告知,其二便是一如景夫人于一月前对他们说的,只因景琉轩寂寞才会收留自己之说法。
淳于晴本是愚不可耐,林嬷嬷一等人对于她的回答颇为担心,景琉轩更是感到快要窒息一般,但这个关头也不能对淳于晴说些什么,只能听天由命。
当淳于晴的唇角微微一动之时,景琉轩的心便如快要鼓出来一般,景夫人更是秋波一转,看着淳于晴,眉宇间微蹙着,仿佛跟淳于晴暗地里说了一句:“你给我好好回答。”
她犹豫了半晌,原本想如实告知,但无意间瞥见那四小姐在一旁冷笑,便想起了那晚她给了景琉轩一记耳光之事,顿时一股子愤懑涌上心头,于是撅起小嘴嗔怒道:“那晚夫人不已经告诉你们了吗?夫人因担心景琉轩一个人会感到孤独,才会收留我的。”
话音刚落,林嬷嬷一群人便顿时松了口气,景夫人更是耸了耸肩膀,轻蔑地看了二少爷一眼,景琉轩也坐了下来,拿起杯子一饮而尽,再将杯子放到桌上,修长的指尖传来了隐隐的冰冷,微微地在抖着。
林嬷嬷眼见二少爷的瞳孔收缩,对淳于晴的回答出乎预料,一脸不服的样子,便连忙道:“是的,其实夫人对除名一事也大感后悔,与轩儿也早已冰释前嫌。”
一个念头掠过淳于晴的脑中,景夫人对自己如此之差,揭发她原是应该的,可是却因景琉轩所挨下的那一巴掌而有所动摇,并且说了这么的一个谎话,难道韩爵熙受林嬷嬷的那一记耳光也不及景琉轩的这一记耳光吗?
她觉得自己的心不知怎么了,短短一个多月,自己对韩爵熙的样子已经是渐渐变得模糊了。
心里空荡荡的,仿佛有一股寒气在心中流转,责备着自己。
众目睽睽之下只有二少爷站在那里受千夫所指,更有怒斥之声掠过耳边,四小姐心知情况有变,干咳了一声,道:“哎哟,怎地一个喜气洋洋的宴席会闹成这不可?”话音刚落,她便随手举起了酒杯来呷了一口。
眼见二少爷正处于下风,为免当城门池鱼,那大少爷为了明哲保身,也低声地道:“我看你还是离开的好,演了这一场猴子戏,换作是我也没有颜面留下了。”说罢,他的妻子脸带悲痛之色,也应了一句:“最近眼见二叔与三嫂你们频生龃龉,我的心真的痛得很呢。”
此时二少爷的脸色已经越发难看,红一阵青一阵的,心知他们有意将所有罪名推到自己身上,意图置身于事外也不打紧,还要落井下石,这么地被他们你我一句更觉羞怒,便大怒向他的夫人道:“还愣在那做什么?还不快走?!”说罢,只见他那位柔美的妻子跟了在他的背后,怒气冲冲地扬长而去。
那一晚真是动魄惊心,散席之后景琉轩也跟景夫人与林嬷嬷解释了一番书信之来历,那封书信的确是出自景老爷笔下,只不过下笔之时是在一年前,当景老爷还未遇难之时,到美国谈生意所寄予景琉轩的书信,还好景琉轩一直保留了下来,聪慧的他也预料到喜宴当晚会有此一着,便随身带着,不然也未必能瞒天过海。
那晚以后,淳于晴便改名为景璃轩,从此将淳于晴这三个字埋藏在心底深处,对他的承诺也在这没有选择之中,化为泡影。
她对他的情愫,却未曾为此而消逝。
喜宴当晚,景夫人因过于焦虑,动了胎气,在床上躺了数月,未曾下床,好不容易,终于顺利诞下了腹中景家血脉,是个男丁,取名思轩,于两个月后正式对外宣布景老爷逝世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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